起伦：石头与流水（26首）(2)

　　黄昏的猜想
　　
　　黄昏的鸽群使这个盛夏有了些许优雅的模样
　　我来到郊外，看见穿越城市的河流
　　怀抱夕阳和炎热，不知它流向怎样的可能
　　人，有时多么希望自己是候鸟
　　能够预知别离的消息
　　我信步走到一个岔路口
　　略加思考，便选择其中一条
　　（其实，思考毫无道理，只服从一种习惯）
　　走在这条比午睡的梦还慵懒的小路
　　我清楚，我不走这条路
　　必定有别人走这条路。但这不妨碍我
　　走在这条路上，偶尔猜想另一条路上的风景
　　或许，那条路也在渴望我的脚步
　　
　　2013年7月26日长沙
　　
　　秋日黄昏即景
　　
　　在黑夜尚未完全到来之前，这条河
　　已养成病态的内向性
　　地平线一味将梦幻空想推得更远，为了
　　让秋风有足够空旷制造耽于美的孤独氛围
　　夕阳，完全具备古代大师风范
　　克制、隐忍、对赞美无动于衷
　　远远走在最前面，又悄悄躲在最后面
　　
　　2013年9月2日长沙
　　
　　一粒秋雨
　　
　　孤独者将孤独据为己有
　　在心中构筑更温暖的风景
　　他搜集秋光，为一面危崖塑像
　　居时间之深，却对时间无动于衷
　　渐渐变得和一粒秋雨一样干净。他说
　　“我的心灵除了记忆蒙恩,
　　再无行李拖累……”
　　
　　2013年9月6日长沙
　　
　　一把旧提琴
　　
　　“我相信滚滚热泪能让一个生命更加丰盈。”
　　青春飞扬时，常得意于制造的煽情催人泪下。如今
　　弓与山盟海誓不知所终，只怀旧的手指偶于幻念中
　　抚摸生锈之琴弦，如游子踏上忧伤覆盖的回乡之路
　　而暖意如凉薄夕光，抵挡不住内心犀利的呐喊
　　“我们曾经完全是孩子；现唯有在故乡才是孩子……”
　　
　　2013年9月8日长沙
　　
　　肯定不是秋风
　　
　　秋风有着福尔摩斯的韧劲与智慧
　　总想打开秘密花园，还原事实真相
　　它打开一个人的白发，从根部寻找黑的蛛丝马迹
　　
　　我不想与秋风攀亲戚，也越来越害怕真相
　　我还怕别有深意的墙向我暗示什么。于是下意识打开窗户
　　咦！一转身，窗户就悄然自动关上
　　
　　2013年9月11日长沙
　　
　　一面镜子
　　
　　一整天，我只在这面镜子里观察太阳
　　一段无限升高的旋律，在反复的变奏中
　　神不知鬼不觉，主题滑入黑夜的深渊
　　
　　一个人打门外进去，一个人打门里出来
　　打破界限之后，完全陌生的两人
　　在同一处拥抱，成为同一个人
　　
　　2013年9月14日长沙
　　
　　一根绳子
　　
　　它，真实存在着。悬垂
　　上头有一只无形大手攥着
　　下端，在你根本不知道的地方将你拴牢
　　开始,你满以为可以在大地自由行走
　　终于发现它在修改你的方向，已是中年
　　
　　斗智斗勇，抗争，试图解套
　　你做着自以为能做的一切。殊不知天空
　　还有一只复眼，从所有方位审视你
　　洞穿你的包藏祸心——
　　直到你不再委屈
　　直到彻底投降，直到这根绳子对你失去兴趣
　　
　　它不再耽于对你的游戏，悄悄一松手
　　你曾希望得到的飞翔
　　便是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2013年9月18日长沙
　　
　　八月十五这一天
　　
　　没什么不一样
　　照例早起，洗漱。如果不下楼
　　照例一小碗挂面，一个卧鸡蛋
　　一杯清茶，一本书。把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房间略显丰富。还有秋风
　　多年了，已习惯一部分秋风在发间筑巢
　　另一部分在内心晃荡。如果出门
　　隐没在市声喧嚣之中
　　马路上汽车喇叭，小贩叫卖，讨价还价
　　照例进那家小店，来一碗祁东鱼粉
　　顺便品味进城打工的老乡之人生咸淡
　　
　　没什么不一样，真的
　　照例中餐，午睡，醒后散步和晚餐
　　除了一些问候短信，和隐身多年的思念
　　
　　2013年.中秋.长沙
　　
　　和乐蟹
　　
　　渔民以何种手段迫使它们离开水面
　　用棕绳捆好，过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从商贩转物流，包装，航运，最后落到厨师手中
　　这过程真是乏善可陈
　　
　　美妙的诗，螃蟹已在大海写过
　　譬如海妖的歌声之诗
　　譬如海生物做爱时发出的海火之诗
　　譬如海啸时那些落水者的绝望之诗
　　譬如军舰射出的炮弹之诗
　　
　　而我，一生也没写出什么美妙的诗
　　尽管和所有诗人一样，热衷空想
　　无中生有，长一对能伤人和自卫的钳子
　　长很多条腿，能在大地自由行走，横行或直闯
　　但终归是空想。一出生就被一根无形之绳捆着
　　在时间的锅里文火慢炖，放上五味作料
　　等待成为美味，端上上帝餐桌
　　太多漠视的眼睛,连成一片无人认领的海域
　　
　　就像此刻，我和朋友们在餐桌前等待最后的饕餮
　　螃蟹已被厨师无动于衷地放进蒸锅
　　再放上几片去味的姜片
　　
　　2013年9月18日长沙
　　
　　黄昏江边断想
　　
　　习惯在黄昏来到江边，何况秋日渐深
　　漫步，或驻足；发呆，或眺望
　　那么多光阴密码被鱼儿藏在水里，这是事实
　　更远处，群山起伏，如交错犬牙
　　你得习惯秋风的遍体鳞伤
　　是啊，看惯繁花似锦，就得习惯黄叶纷飞
　　瘦削的树干写满铁打证词
　　把一条江比喻成什么都无关宏旨，它
　　载歌载舞，或载悲载愁，都是宿命
　　你如不想把自己扔进江水随波逐流
　　就得悄悄稳住内心的江山
　　任即将到来的夜，夜黑风高
　　或者星群汹汹，月亮藏起它古老的歧义
　　
　　2013年9月19日长沙
　　
　　等待在诗中下一场雪
　　
　　我一直认为，只有诗歌
　　能让万物沉潜在伟大的静息中
　　也认为，只有灵魂
　　能掀起月亮隐秘的潮汐。此刻
　　我想抛弃一切可以抛弃的
　　譬如渴望与骄傲。在暗蓝的天幕下
　　将等待的轮廓，模糊成遥远的地平线
　　
　　是的，我在等待这推倒重来的力量
　　它能驱赶老虎背负金黄的落日，浪迹天涯
　　又能让词语闪烁激情的光芒
　　我想在漫长的等待中变得麻痹大意
　　好让它，乘我不注意时
　　搬走身体里的秋天
　　然后，用一场雪来填补空白
　　
　　2013年10月27日长沙
　　
　　雪人
　　
　　其实，每个诗人心中
　　都豢养一只老虎。秋天疏朗的林子
　　偶露丰盈孤独。如果贫病交加
　　我们看见，蒙着尘垢的金镶之器
　　光焰黯淡。天空无迹可寻
　　温情的庇护，居然是一场雪的祈望
　　那得习惯夜来寒风啊，空虚含混
　　却令人动容的泣吟，为一个人的
　　思念加载更多沉重。老就老去吧
　　无须拒绝清晨的阳光。它冠冕堂皇地
　　切削情感的冰雪
　　让雪人之棱角更加分明
　　
　　2013年10月29日长沙
　　
　　哲学
　　
　　哲学与我们当下生活
　　隔着一扇彬彬有礼的门
　　就像电视里欢乐的肥皂剧
　　与我内心痛苦之间,隔着一块自私的
　　玻璃。可我有个坏习惯
　　总在充当晚饭的面条里
　　撒一些胡椒粉，加一勺子剁辣椒
　　这样的重口味，难免让我夜里做梦
　　对哲学家丧失谨慎的尊敬
　　比如昨晚，我看见尼采不断膨胀的身子
　　迎着风儿大喊：上帝死了
　　而自由呼吸的庄子，静坐在群山之间
　　
　　2013年10月29日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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