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1970年开始写作。著有诗集、文集、摄影集。获2017年华语文学年度杰出作家奖。
便条集
于坚
653
沿着沙滩漫步 更多的海在前面
有时回头看看 脚印了无痕迹
只有大海在搬运它的洪荒
一个秘密 世上无人知道我曾目击
654
日夜积攒着严寒
雪从不诅咒冬天
少年必须长大
他走过每个广场
向党卫军微笑
甩着一把回家的钥匙
655
那些灰鹱一次次扎进水面
并未叼出什么 只是扎下去
再起来 双腿下垂 再扎下去
扎下去 临近海面时突然一翻
蹬开了大海 就像一种加持
就像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嗑松子
也是需要技巧 力量和灵性的
656
7点15分降落昆明机场
这怪物在水泥道上滑行时有点踌躇
仿佛竭力要记起前世那只瘸腿的秃鹫
657
在智利地方 人们说起聂鲁达
就像说起一种葡萄酒 喝过的人再次点它
没喝过的人说 让我也试试 他们喝一口
用手指弹着酒杯的边缘 若有所思
658
春天的车站 有人在等着公共汽车
从天空驶来 即便是一个梦
也得有个地方去做 确实是合适的地点
看哪 上班的都走了 只有他独自留在站台
659
穷保姆模仿中产阶级的方式
收容一条流浪狗 为它取个新名字
小黑 给它洗澡 抱到自己简朴的床上
660
落地后纷纷处理登机牌 或撕碎
或塞进座位后面的垃圾袋里
这纸片曾让他们腾云驾雾
成为一万米高空之上的仙人
661
我父亲的象牙烟斗 总是烟雾弥漫
他乐意在后面 指点迷津
他的方式是模糊 瞻之在前
忽焉在后 恍兮惚兮 他牵着一头大象
我并不像他那样呼吸 血缘中的不解之谜
真美 我跟着他 走过童年的非洲
662
春光中
一朵蔷薇歪着头在枝条间说
坐好了
开我吧
666
秋天厚了 大地之浪沉下去
粮食带来归宿 另一些地区浮上来
泡沫般的商品房林立郊区
它们没有种植 它们在派出所等着落户
667
高山下 新城崛起于古代平原
水泥基础 钢筋结构 玻璃眼睛
看上去像是颜色苍白的积木
也像阵亡者的墓园 乐游原上望昭陵
谁的身体在那里向南置放？
谁已经成家就业 立命安心？
行迈靡靡 中心摇摇
知我者 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 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 此何人哉
668
云南虫 多么奇怪的名字
据说在它身上 第一次出现了生殖腺
棕黄色的化石 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表面有一条擦痕 像是火焰的先兆
自它开始 才生出女人 生出男人
生出大象 文字 生出一座座大理石图书馆
生出上帝 独裁者 奥斯维辛
我们一直在滥用这器官
669
整张的白纸 整面的石灰墙
整体洁白的卫生间 电视机里
所有的冬天都在下雪 一只海鸥
从体制中杀出 自觉的碎片
在刷成非洲的黑夜里 贴着炎热的
海岸 飞行 煽动着那点唯美的琐屑
这是它对抗洁癖的方式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