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来到巴黎，你就会领悟到那些小城的寂寞与平静有多么深，它们又是多么渴望为生活寻找到乐趣。从某种意义上，巴黎正如一头吞噬了一切的怪兽，盘踞在法国甚至整个欧洲的疆土上，用意大利人卡尔维诺的话来说：“巴黎是一本巨大的参考书，是一本查阅这座城市的百科全书：打开这本书，它给你一连串的信息，包罗万象为别的城市望尘莫及”；巴黎：一个万国博览会，一个国际性的集体记忆，一个大收藏家……他举了乳酪的例子，如果你想了解乳酪，那么去逛一逛街上的乳酪店，那里陈列着太多种类的乳酪，巴黎就是乳酪的博物馆，就是乳酪的罗浮宫。
这种感受太真确了，我有一天下午站在一家出售耗子药的店铺前发怔，因为那里的橱窗中挂满了各式耗子的标本以及不同牌子的毒药，它们传达的讯息不是关于如何致死，而是关于如何保管一种死亡的动物。是的，在这座城市里，一切的死亡仿佛都在最大程度上得以精心的防腐处理，进而被收藏与展示。在这里，你也会立刻懂得本雅明用引文来构成一部巨著的妙想（《巴黎：十九世纪世界之都》），无非是以文字摹拟一座巴黎。
我记得有一次从拉迪芳斯去拉雪兹公墓，这几乎要穿过全城，两个地点分处西端与东端——拉迪芳斯太新了，纽约般林立的大厦；而在拉雪兹，公墓的格局依照旧巴黎而建，缩微了，并且低矮得很，死者的每座房子都不曾高过那里的树。据说法国电视台有一个受关注的节目，就是每次邀请一位作家来这里漫步，设想他的身后之事，当然，也包括他对死亡的感悟。这个节目正是一场虚拟的葬礼，你看，巴黎对于收藏显露出何等的热情，它对生者也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甚至觉得，巴黎可以让任何一个人寂然地活着，但不愿意让人在死后毫无声息。当我走过拉丁区的那些咖啡馆，望着那些容貌与装束都恍若萨特、普鲁斯特、杜拉斯的人，想到这其中的很多人必然地要成为失败者，无法像目前正在书店里热销的意大利人埃柯那般好运，作品甚至很难找到出版社，也无法像去年法国官方在蓬皮杜中心为其举办展览的让·科克托这样享尽哀荣，于是，将来势必有一天（或许已经有人这么干了），这座城市会专门成立一家出版社，搜集那些写得并不出色、甚而相当低劣的作家们的手稿及其它材料，出版这些东西（考虑到它们的价值在于展示性而非阅读，并且数量过于庞大，不妨只出缩影本），并且不妨用这些书摞盖出另一座埃菲尔塔——既然被当做一座百科全书式的城市，难道它不应该不断地做出富有魄力的增订？
事实上，无论居住在巴黎，以及仅仅来此出席类似“图书沙龙”这样的活动，一位诗人或作家都会品尝到某种程度的绝望。你看，多少东西已然被创造出来了，多少诗篇、小说和绘画作品已然产生、被奉为经典或被遗忘，而新的书一本本地被写出来，走上书架，成为绵延的森林中难以分辨的一棵树，虽然它可能具有优美的姿态、充满力量的躯干，但是如果想达到引人注目的效果，恐怕另有特殊的原因。当代的潮流是一致的，这里和国内的情况相似，明星传记的境遇要好于小说，小说的境遇要好于诗歌；其中，我们也许可以把诗人、诗歌的出版商和读者称之为不合时宜的人、保留了怪癖的人——在沙龙上，有人将一位夫人介绍给我们，她拿着那本法文版的《中国现代诗选》，仔细地核对在场的几位诗人，神态仿佛一座筹建之中的东方恐龙博物馆的馆长……
我想自己的某些感受应该都包含在一首短作之中了（夏特勒是巴黎最大的地铁中转站）——
夏特勒（CHATELET）
通道的墙壁上绘有箭头和站名，别错过，否则你就会迷失在数不清的岔路之间。一座庞大的地铁中转站，幽暗的迷楼，虬枝横生的树干。你走在通道里，能听见隔壁传来地铁疾驶而过的咆哮声，它像一位神秘的邻居。
车站的地形并不像上方的广场，它跌宕起伏，通道由台阶衔接着，在弯转之中忽上忽下。外乡人，像蚂蚁背负着行囊，手上捏着一本小书般的交通图册，目光不断在搜寻，脚步放慢又骤然地加快；而巴黎的人潮近于匀速地流动，掠过他们的身边，有时候，整条通道无比空荡，只留有一两座礁石般的剪影。
我曾经是那样的礁石，耽搁在那儿，一点也不好笑。从我的身体里升起抗拒的愿望，关于一个人必须按照无限可分的法则，做出一次又一次相应的选择，惟有如此他才能够到达一座站台，被载向目的地。夏特勒就是这座世界结构的图腾，就是驯兽场。
2004年4月，南京
原载《文汇读书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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