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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幅旧上海永春和烟草公司的广告画,在我书房的墙上挂了三、四年的时光,这就意味着我每天都会看上一看;我确实对画中那个吸烟的女孩入了迷,甚至产生了写一本书的打算,记录下自己每次观看的体验,最后再汇集起来……那阵子我恰好在阅读葡萄牙诗人佩索阿,想必他那篇《视觉性情人》(见《惶然录》)也对我有所触动。不过,我的那本书的写作只持续了一个多星期,就像大多数突发的奇想一样,悄然终止了。半年之后,我住在上海的一家旅馆里,冲动才又变得不可遏制起来,这一次是回到了我习惯的文体之中——它变成了一首诗,《青烟》。诗是这样开始的:
清澈的刘海;
发髻盘卷,
一个标准的小妇人。
她那张椭圆的脸,像一只提前
报答了气候的水蜜桃。
上个月,在拉罗谢尔(Larochelle,法国西部海滨沙朗德省省会和大西洋港口)市区的一座空教堂里边,我为在场的听众们朗诵了整首诗。我的法文版诗集与这首诗同名。诗集的翻译者尚德兰女士(Chantal Chen—Andro)就坐在我的身边,当我读完之后,她用法语将这首诗重复了一遍。当她在朗诵的时候,我注意到坐在第一排的米歇尔·德基(法国在世的最重要诗人之一,但是对他的评价不像对伊夫·博纳富瓦那样一致)打着盹,也许酒精在这一刻起作用了,中午时我们被安排在一起吃饭,他就坐在我的身边;而另一位我熟识的先生,去年邀请我到巴黎参加Val—de—Marne诗歌节的主席德路易,已经离开了座席,在教堂空旷的远端闲逛着,看来他对那些古老的柱子更感兴趣。等我们的朗诵结束之后,提问的时刻到了,照例会有听众站起来,问一个我们在这些天里已经听腻了的问题:“在你们的国家,假如一个诗人写出了非常政治化的诗歌,结果会怎样呢?”
你瞧,这就是法国的听众。他们很不关心近在耳边的诗行本身,他们来是为了看一看中国诗人的长相,并且拎着一只小包裹,里边放着一只沉重的锁以及他们平日琢磨出来或搜集到的几把钥匙,然后在你的面前摊开来,希望你选择其中一把钥匙,替他把那只锁解开。假如你告诉他,这些钥匙都不对路,或者干脆告诉他们,你不是开锁匠,他们就会一脸的怀疑和失望。
简单地说,法国人的态度不是审美式的,他们还做不到审美式地对待中国的当代作品。我并非刻意回避政治化与现实,只是不愿意就此成为一头被贴上标签的政治动物,恍若赛义德所言的被西方创造出来的“东方人”(E.W.Said,《东方主义》)。所有我想表达的东西都包含在那些写出的作品之中,听众们应该从那里去了解一个生命的历程;但是,致力于传达某种难以言传的美和忧伤,冥想或质疑语言的本质,揭示现实的空幻,在他们看来俨然是我们的古代之事。随着朗诵会经历的增加,我也变得很厌倦那些紧随其后的酒会——总有人会端着酒杯走到你面前,说自己很喜欢你的诗歌,真是太棒太棒了。我记得去年在巴黎的莫里哀剧场朗诵完之后,我要了一杯酒,避开了所有人,远远地跑到剧场一角的空椅子上,后来,一位年轻的法国女诗人走到我身边坐下,同样是一脸的倦色,有几个人走过来索要签名,等他们走远后,我们在沉默之中微微地感受到一点同类的气味。
绝大部分出现在朗诵会上的听众都不是诗人心目中的理想读者,他们来到现场,或许仅仅是因为喜爱广泛意义上的诗歌,喜爱这种优雅的精神享受形式,或者喜欢参加一些活动,害怕孤独地留在家中……有一次,在巴黎的一家图书馆结束朗诵后,我到户外去吸烟,这时有一个听众也尾随着出来,他走近我,用压得很低的法语和我攀谈,很像讨论诗歌的腔调,我听不懂法语,但还是很快明白了过来,他是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一支烟。我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吸烟,他吸得很快,为了能再和我要上一支。
当然,并不缺少轻快、愉悦的时光。譬如,就在拉罗谢尔那座教堂朗诵之后的当天晚上,我们赶赴附近的另一个小城市,途中迷失了方向,耽搁了半小时,才到达目的地——依然是一座教堂,却是乡村的风格。当我们走进去,立刻被欢呼声包围,好像我们是从黑暗的海面上战胜了魔鬼的凯旋者;教堂里挤满了孩子们和他们的父母,除了正面的舞台之外,还有三个简单的小舞台分布在其它三个方向,灯光闪烁着,完全是一派节日的氛围。孩子们开始为我们表演,他们将中国的诗歌用戏剧的形式串联起来,而且用中文在朗诵,我能够清晰地分辨出这样的诗句:
孤舟衰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些稚嫩的嗓音和肢体演绎了我们从唐朝一直到今天的十多首诗歌。后来我邂逅了辅导他们语言的那位中国姑娘,她说他们学得很快,只用了两周的时间。 负责接待我们的雅克·夏胡塞先生是一位让人从他的固执中获取乐趣的老人,我们的日程表被排得满满的,在十天之中,我们像梭子般不停地来回于法国中西部的这段海岸线;雅克允诺说,会有特别轻松的一天,我们将在一个星期天去马可·波罗市场。
这一天到来了,我们来到那座简单得就像一排海堤上的木桩的小城;狭长、僻静的街道尽头,露出一座古旧的小教堂,门外的广场上显得喧闹,这就是马可·波罗市场了。的确,马可·波罗这个名字的传奇性曾经让我们产生遐思。眼前,却是几个卖蜂蜜、巧克力、盆景和面包的摊子罢了,还有中国货,一些玻璃小挂件,几把折扇——不过都来自拉罗谢尔的那家“亚洲”小超市(我们到达拉罗谢尔的第二天就去过了)。小小的广场上集中了不到一百人的样子,大部分是老太太,她们在那里围成一圈,几乎所有人都穿上了唐装,精心地化了妆,还打着泄露出她们对中国所知甚少这个小秘密的日本花伞,真是很可爱。当我们抵达广场,掌声就从她们那里发出来,她们竟然是在等候我们。
有一个稍显年轻的女人站在人群的中央,乐谱翻开在架子上,她们开始演唱了。我们在这一天的翻译是一位在拉罗谢尔大学读书的中国女孩,她对我们说:“这里的人已经议论你们很多天了”;原来有预谋,雅克希望给我们一个惊喜。
“第一首献给你们的歌”她翻着刚拿到手的歌单,指着其中的一首说:“《诗人之死》。”
我正要为这里居民们绝顶的幽默笑出声来,她却纠正说:“噢,对不起,是《当人们活在爱之中》。”小城的人们为我们演唱了近二十首歌曲,在背后的小剧院里,正在举办一个中国主题的展览,所有的物品来自各个家庭的贡献,玻璃柜里甚至陈列着一些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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