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昌:诗人之城
——螺髻山下那些隐灭在光阴中的诗歌踪迹(一)
发星
螺髻山,彝语称“日哈波”,意为五百里山峰,它雄立在川南与滇北的结合部——大凉山普格县境内,它的北脉伸入西昌市地界,与泸山邛海遥遥相望,如果把明净清透的邛海比作女子,那么螺髻是伟岸挺拔俊美的男子,因为他的主峰也俄额哈(有仙鸭栖住的地方)4315米,已经宣示了一个站在雪界与云端的人,在他与地界之女的千年守望中,神意是从这里得以传达,穿过万亩杜鹃与72座山峰与36个仙池,而把灵气与野气与美气注入到邛海中,使邛海这一藏在川南邛都国界的神秘女得以在攀西大裂谷的柔柔安宁河风中,掀揭她澄明的蓝裙,唱出她蕴含南方纤柔与山地野气等多重混血的优势之美,而在螺髻与邛海间,邛海与泸山间,泸山与安宁河间,历史中消隐沉积的人文诗歌剑影时常从密林与巨大的金黄阳光中杀出来,给你平静的生活场景增色多彩动人的波纹,使你汇入或激赏那些动人身影中潜藏的人文粗质在人类文明前进的天空书写的传奇。
一、螺髻之北——“泸山诗歌带”
攀西大裂谷中安宁河流域,早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期到七十年代初期在知青群落中已开始地下传抄周伦佑创作的诗歌作品,由于当时的政治环境,作者采用化名;同时期在西昌泸山西南大营农场当知青的王世刚(蓝马),和在泸山南西昌电池厂工作的周伦佐,以及他们的朋友黄果天、王宁等开始了地下交流文学艺术、哲学思想等并探讨人生社会理想等,他们形成“西昌地下文学群落”。为后来伟大80年代给中国诗界、文化界与世界诗界、文化界带来重大影响的“非非主义诗歌流派”在西昌的横空崛起尊定了前期基础。
把西昌的地界放大,还有一个惊奇的发现。就是在当时大凉山的盐源、会东等县当知青的何归、徐坯、张基、九九等人,是建国后四川地下诗群最早的民间团体——“成都野草群落”(1963年开始地下诗歌活动)的成员,他们在六十年代中、后期陆续来到大凉山插队当知青,由于当时严酷的时代环境,这两个地下群落有了握手与交流的空间,却没有握手与交流的机会,结果是“成都野草群落”在八十年代后成为纯真诗歌理想的一个历史回音,而“西昌地下文学群落”在伟大八十年代成就了“非非主义诗歌流派”的蓝马、周伦佑和周伦佐等引领一代诗潮与哲学思潮的风流人物。
1、泸山东面脚下的西昌血站
是周伦佑八十年后代中后期的住所,他在这里策划创建“非非主义”,写出非非主义经典理论与诗歌作品。这里曾经是中国现代诗的宏大富积的“诗歌血站”,它输出与存积的是一个时代激进先锋诗歌的火焰之痕与冲天回音。它被挡在1989这个历史的分水岭,成为了中国现代诗的传奇之地,西昌血站和泸山以及邛海(周伦佑诗中称“月亮湖”)构成一个大者诗人的天地灵脉,这是中国诗人中时常流响的一个深沉地域。
2011年深秋,我和诗评家老象造访此地,这也是我1984年秋听周伦佑在西昌市文化宫讲演后前去投奔二次不见人影之后,27年后的第三次造访,周伦佑住的那排靠山的两层红砖木楼仍在,只是铺天盖地的南美传入中国的毒草——紫径泽兰已茂盛并密不透风的挡住了原先周伦佑家底楼的住房,这里已多年不住人了,成了野风与野鬼经常光顾的地方,就像九十年代以来的物欲风潮包围纯洁的诗歌一样,诗歌在边缘化与野草化的地方被世人遗忘。
虽经风雨,八十年代这幢红砖二层旧房中仍然透出一股历史暗红之气,仿佛那冲天理想之光还在天空流响,因为大凉山一年四季的金黄阳光火焰般燃烧,才使这里的人具有冲天之志与硬铁思想,这是天地造化所成。我和老象拔开密集高大毒草,我们要深入那一代人的生存现境,从他们红砖堆高的思想中找出黑铁意志的成因。
我常想,一个人能将一个流派与刊物在20多年间持继下去,其身上的能量应该是巨大的,站在泸山邛海对面平视泸山,这个答案可能有一些破解,泸山松木的苍萃以及山本身的厚土形成地木的双重积淀,加上东方邛海的蓝水宽阔茫茫深积(邛海为四川第二大内陆湖),加上邛海东方连绵不绝,南北纵横的大凉山系的雄壮蛮荡,给人“踏马三万里,情血生虎气,胸藏雄雄志,随时摘星晨”的豪意情怀。
所以天地构成此地必成大者之境,加之西昌血站居位泸山正中,正是阳极盛旺之地,一人如立,当以汇集群雄,响震天下之势。所以“非非”风烟起时至今,成为中国现代诗史中最火烫的一章,这正应了大凉山那中天烈日,要爱就爱得辉煌壮烈,一直穿透你永世的黑暗魂灵。
2004年春节过后,成都诗人孙文携女友来普格玩了几天,在普格时就联系周伦佑,周恰在西昌与家人过春节,答应与孙老哥见面说谈一些事宜,我和孙老哥及女友第二天就离开普格。
和周伦佑见面吃饭是在西昌马水河路,原老商业街上面一点的一个二楼小餐馆中,大家礼数一下入坐,我见周伦佑满脸红光康健之色燃烧,就谈起1984年秋天,他和兄弟周伦佐在西昌市文化宫搞的“现代诗与现代哲学讲演”,他当时正在风华正茂的30多岁,在讲台上高扬的挥手姿势还记得十分清楚,手随着他语言的顿挫有力而刚性的结合在一起,我和许多诗爱者象电闪一样被他洒脱与流利的诗语深深击中,当时讲演的课堂人山人海,许多来晚了的同学就站在门外 ,许多人站在空旷的烈日底下的坝子中,整个场景没有一点人声,人们都屏住呼吸,听闻这旷世未闻的现代诗自由写作以及它给人类精神天空提供的高贵的美妙音质。只听见记笔记的沙沙声。这就是伟大80年代,一个历经苦难的民族在开放后的人们精神理想的狂热渴求。
作为经历者是幸运而幸福的。作为影响了我一生写作精神的周氏兄弟,我从内心中表示感谢!因为你们,打开了我们蒙昧的精神与灵魂之门。当我讲到这里,我看到周伦佑的眼睛湿润了。这也是1984年秋天听讲演后,事隔近20多年后的第一见面,这一切都是缘份。
我又讲到,1985年后我连续两次到西昌血站找他,以便投奔之类。他此时已开始在成都与西昌之间奔忙,谋划“四川青年诗人协会”和后来巨响中国诗坛的“《非非》创刊”等重大文化诗歌事件。所以近20年我一个在普格单打独斗。搞自已的《独立》。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
2010年春,老哥准备将西昌宁远桥家中的东西全部搬到成都,自此和西昌划一个句号。我被他请去搬家,因为我常干农活有力气。在我走过西河桥来到离宁远小区还远的一个街道时,看见北方位置的房屋下有一双巨手向我打着招呼,他就是伦佐师无疑了,我走上前去握手,然后我们来到家中的书房,已经打包好和散乱没打包的书刊遍地都是。
我们开始干起来,一边整理一边装箱一边封箱。伦佑师不要的东西我选了很多,这也是此前我给伦佐师说的,伦佑师搬家时可能不要许多书刊,这正是我的所需,因为作为80年代中国现代诗潮的重要人物,肯定有许多重要的民刊与书信,而我正收集与整理研究这些历史之宝。特别是90年代以来的民刊就有数十种,还有文革前后伦佑师读的书刊,一些诗人的来信与自印诗集等等装了几大箱。
中午我们在宁远桥南一小饭馆吃饭,老哥和爱人周亚琴和我对一盘土豆炒回锅肉评价很高,说这是西昌彝汉文化结合美食的优秀作品,我是小辈与兄弟,他说诗歌成功学是最好的文论与文本与刊物,三者相互跟进,你不立起来都不行,他说我在这几方面都要努力,宽远的天空从来就是给最自由最有才华的人准备的。只要你去拚就有机会。人生与诗歌一样最讲究平衡,只要你平衡好了,一切都会风生水起,充满生命意义。
饭后我们联系装车,把几十个箱子拉往发成都的托动站,搬运工来了在扛箱子,我看搬运工个子小瘦削 ,刚搬了几个箱子便大汗直淌,我反正有浑身力气,站着也没事,我就跟着搬起来。伦佑师在一边很知识份子开玩笑的说,现在我才明白发星对郑小琼等打工诗人这么好,原来发星身上有很真实的底层情结。我说,有力气的人力气不用很难受,力气用了很畅快安逸。
在托运站看见堆成小山的几十个书箱,是看见一个中国当代诗史上重要的一个精神凝固,不久将从这创造灵性文思的神地——大凉山西昌离开,一段传奇与高远之梦之黑门将在另一个地方开启。大凉山的山山水水应该记住2010年春天,中国”非非主义”创始人之一,那个在伟大八十年撼动天地的人物,将自己打包装进纸箱,在光阴中撕出崭新的一页。
第二天,我叫朋友王仕勇开着他的旧车,拉着伦佑、伦佐老哥和我找了西昌南坛的一个茶楼喝茶聊天,他们的一个儿时好友也来了,我们在楼顶上的草丛中边烤太阳边吹牛。此时的西昌巳是春意暖意赴面,不远的邛海微风吹着,巨大的金黄阳光照着,蓝天白云在天顶飘动着,我们就敞开话题,诗歌掌故、历史烟云、黑暗与灰暗、爱情与亲情、天南海北自由行空。更多的还是关于诗歌与诗人的故事。许多门向我们打开,我和仕勇真是大饱精神之狂饮,你想周氏兄弟作为中国诗歌哲学界的重要人物,能有这样的情聚与诗叙,是我等此生修来的文福德福。一个笔记本,我记得满满的。
2、泸山正东面偏北的西昌五中
是周伦佐1985年后的住处。此前他一直住在泸山之南的西昌电池厂。2012年3月,我平生第一次造访此地,此地一片寂静,偌大几百亩的工厂还疑固停止在它辉辉的上世纪八十年未至九十年代初,门前雄立着“猴王实业”的牌子,一切依旧,风声与时光依旧,只是人去楼空,一片深深寂静得可怕,曾想这里的上万工人和它所承载的人气,一起在九十年代国有化企业的改制中灰飞烟灭。
我和朋友王仕勇开玩笑说,如果来这里拍反映八十至九十年代国企的电影,不需布景与设计,一切都在这里,工厂、生活区、办公楼、卫生院、大礼堂、商店等等全部齐全,只须搬进演职人员与剧本就行。这样的地方,在伟大八十年代走出了周伦佐这个在中国哲学思想界有重要影响的人物,他的“三学”(《人格建格学》《爱的哲学》《美的哲学》)等新启蒙思想和他兄弟周伦佑的现代诗讲座,在1984年从西昌刮起旋风,而后成都、重庆一路泥沙俱下,飞石惊云,成为当时一代青年的思想精神圣餐与灵魂明灯,后惊动高层,成为伟大八十年代重要的文化运动事件之一。
我看见厂北面、西面方向连着泸山,厂西北有一小门可通泸山密林,凡哲学有成者都和密林有关,如德国柏林周围的密林,造就了海德格尔、伯格森、罗素、阿伦特等著名哲学家一样,泸山下密林一样造就了周伦佐的独立哲学思想。在我的视界中,清晨和黄昏,有一个从厂内走出的青年,一边走一边孤独的思考着,一直到密林之枝碰到了头发,他才猛然抬起高昴的头,仰望大凉山蓝色的天空,然后写下黑沉的思想断片。或者三三两两朋友,畅谈人生理想,或在特殊的时代,在暗夜里思考与写作,像地下工作者一样交换着书与笔记本。 周伦佐给我说过,他在普格生活才几岁时便开始思考爱情等人生大问题,后来不断的搬家搬家,不断的躲藏躲藏,他从苦难中思考社会的不平等与黑暗中的人性等哲学命题。他先后两次含冤入狱,在狱中他读《资本论》等马克思主义经典哲学著作,他要透看这种人类所谓解放哲学在中国是不是走样了等等。过早的进入社会与家世命运多难的背景,使他过早的成熟与过早的智慧。
1989年这中国的历史分水岭之前,如果他主编的“大时代文丛”得以面世,他的“三学”不受挡碍得以广布,我至少可以说,中国人目前的精神信仰危机不至于如此恶心与可怜。他是隐沉的一代,其弟周伦佑在诗界己经露水,他在自已的哲学中沉寂,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黑暗之处。他的“三学”存于邛都国寂静的密林中,成为另一部黑经。
1984年底他在重庆大学哲学演讲时,女大学生黄懿在台下听得激情昂扬,当场决定自己一生的爱人就是台上这个诗意哲学的演讲者,他的“三学”打开历经苦难之后中国年经一代的精神启蒙渴饮,同时打开一颗情春嫩心。他演讲完后回到西昌,黄懿背着被盖卷从重庆奔向西昌而来,这就是伟大八十年代,一个真爱火飞的理想岁月。使人想起1919,自由民主的“新潮五四”,使人想起1939,日战中狂热的青年奔赴延安。
黄懿和他婚后就住在西昌五中,这是1985年的事。20年之后的2005年,他离开这里,在城中航天路租房写作,从那时起,是我俩长达五年的交往的开始,一直到2011年6月他离开西昌,长住成都定居。这五年中,我可能是朋友中去他那里最多的人之一,因为他身上厚积的学识与视野,是我这个小辈需要学习与聆听的,也正是从2005年起,我编的民刊《独立》迎来它的第一个黄金时期。“伟大八十年代诗歌文献”“独立行走的自由人”“前沿活题”“独立剑锋”等在民间诗界很有影响的栏目都是他帮助支招才有了其重要的成形。
因为他帮助我的意义之一是承传伟大八十年代的理想精神,这是多么的重要。可以说这就是《独立》的灵魂之一。
在老哥航天大道的出租屋,我带仕勇去了一次,仕勇和我一样很喜欢二周的东西,从来没机会见面与认识,记得那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我们进屋后,伦佐师表情严肃地对我们说,让我们为那些争取人类自由精神的献身者黑哀三分 ,然后我们拥抱握手,彼此在光阴中获取正义的力量。
2008年夏天,贵州诗人吴若海、冉安定来大凉山诗游。我们三人兴致勃勃来到老哥处以听前辈励言,以举诗歌新火,不料老哥对诗歌很失望,淋我们一盆冷水。如果趁火打铁,我们三人可能搞出个新明堂。后若海、安定回贵,只有若海偶笔,安定从此消隐。后老哥歉意见谅,散大家风范。贵州诗人独人难成大事,如团结则龙抱虎聚,啸吼天空。然团结不如四川诗人,所以许多大才消隐人世茫茫。
后老哥又搬到航天大道背面的一个小街中的一个宾馆中,有天我去找他,大门紧锁,我吼了几声老哥才出来,原来宾馆老板非法集资被捕,宾馆息业,老哥成了整幢宾馆的守门人。后仕勇和我从这里把老哥的东西搬到南坛,老哥是从南坛离开西昌的。老哥说,他每到一地,此地新饭馆忽增并生意兴隆,他一走许多饭馆搬走或关门,他是给人带福的人。我很相信他身上特有的神性,这种神性是世界许多人没有的,他们对社会与政治与文学等皆有高绝的洞穿与厘断,具有这种神性的人给和他亲近的人带来幸福与生机。他送仕勇两本《非非》,我们认识他到离开他都是因缘,而他给我们做人为文太多太多!
2011年春夏,周氏兄弟相继离开西昌。一个独特的自由精神时代在西昌划了一个句号。他们离去的影子重重地嵌在大凉山的那些山山水水,成为一种挥之不去的历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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