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大凉山彝族现代诗选》前言
(彝族)发星
①为什么是大凉山彝族
②为什么命名“彝族现代文学”概念
③为什么命名“大凉山彝族现代诗群体
④“彝族现代诗”产生的背景及文化影响以及给当代中国诗界的启示
⑤地域文化在现代文明中的一个确定与一个突破
⑥民族文化现代化(或地域诗歌)未来的发展方向
⑦关于经济落后与自然民族文化特色保护的题外话
在外界看来,大凉山仍处于蛮荒与遥远之境。这应该基于两个方面认识。由于大凉山纵横八百里的山峦被大渡河与金沙江等江河阻断了与汉文明发达地区的联系,而其西靠的又是阿坝、甘孜、西藏等奇寒藏区,无形中这综合南方雨季气候与西方高寒相混杂的地方,在痛苦与快乐的生存基因上自塑其性;形成了凉山彝人把目光收回,安于现状、贫于清苦的部落制生存缘由。在历史上发生的诸葛亮南征,以及明清、民国年间的“改土归流”、“汉彝隔离”政策。到了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大凉山彝族仍处于落后、贫穷、自然,具有自己独特生存习性的境况。在人类发展历程上这是迟缓而又漫长的一笔,是人类发展史脱离文明主体轨道的遗憾之一。而另一方面,就是这种居于一方、囿于山中、自然生存的平民生存方式,使彝人在三千年的发展历史中,为我们保留了远古夏、商、周时崇尚黑色、崇尚虎图腾等信仰,沿用古狄、古羌生活方式、语言形象的大量民俗学、人类学等学科新鲜的“活化石”。要认识与复活中华民族的原欲感情与真实面目。这无疑是一条独特的通道之一。
虽然60年代后期通车的成昆线以及80年代初期一举影响世人的西昌航天发射像两根现代文明先进的神经,捆在了这片神秘土地的边缘。而那腹地的文化原色与古风遗传似乎改变不多。所以当外出学子在山外带回信息,他们便会发现这片土地保存的东西是那泥土掩映的矿,其发光耀辉的部分是整个人类遗产中珍贵的一部分。所以大凉山的彝族在保留自身文化原质的前题之下,吸摄汉文明与西方文明中现代艺术的许多精萃,于是产生一种几千年来中国少数民族中真正的民族文化特色的现代诗歌。因为贵州与云南的彝族在几百年的汉化时光中,族称的符号只是一种符号,其骨子里的文化传承发生了巨大的变异。在彝族现代诗歌创作上,大凉山无疑是中国少数民族诗歌的一个高峰。在汉语表达的彝文化特色的诗歌语言中,许多感觉与文化深度与想像是大凉山彝人文化独具的优势,也说明着只有一个民族保留了古朴的文化方式与深厚底蕴,它的现代文化表达形式才具有特色与风味。
我们知道,大凉山诗人中如吉狄马加、阿苏越尔、倮伍拉且、霁虹、阿库乌雾、克惹晓夫、吉狄兆林、倮伍沐嘎、阿黑约夫、发星等都遭受过强烈的中国现代诗运动的影响与波击。20世纪80年代初中期,随“朦胧诗潮”后而起的“非非”、“莽汉”、“大学生诗派”等第三代诗歌运动成为当时四川现代诗的代表群体,而当时的四川现代诗群是中国现代诗大本营之一。时隔近20年,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依然如中天之日给我们带来灼热的冲动与激情。当时,吉狄马加、阿苏越尔、阿库乌雾就在成都西南民院求学,后来是克惹晓夫、阿黑约夫等学子,在西南民院这个出彝族现代诗人的摇篮中,他们的现代诗歌创作活动与中国同时期的许多激进诗人们一样,带着那种时代特有的兴奋与渴求与梦想,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潮流。而站在大凉山上的倮伍拉且、霁虹、吉狄兆林、倮伍沐嘎、马惹拉哈、发星等诗人。没有因为自己地域的距离而远离现代诗潮,他们时刻关注,并积极地溶入。
吉狄马加的一举成名与在中国新时期现代诗歌阵营中确立其地位,给后来的写作者的影响是巨大的。他代表民族诗歌溶入整个中国诗界的大气与文化高度,也是那个时代给他这个优秀诗人的一个极好机会。让国人们看见,一个民族写作者所拥有的胸襟与对整个人类命运的思考。所以,在新时期文学中展示自己的吉狄马加,从另一个角度改写着民族文学的历史,它是整个中国当时少数民族文学的一个觉醒、一个超越、一个提升,即: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彝族文学)有了强烈的现代意识,从他开始写作的时候,就站在了现代的先锋意识之中,进入到一个崭新的文学领空——现代文学中来。这时的吉狄马加的东西,包括后来的许多大凉山彝族诗人的语言、思维、句式已彻底摆脱以前文化主流所笼罩的那种民歌+传说、神话虚拟的颂歌形式以及汉语言铺垫的所谓“民族抒怀”,所以在今天提出这个概念是对当时彝族现代诗歌冲进中国诗界的一个文化定论。虽然现在看来,吉狄马加的诗歌写作没有朝我们希望的方向推进,但这个局限也被后来者们不断地修改。写作的不断攀升就是不断完善的过程。吉狄马加走出的路,引来许多彝族青年诗人的汇入,使这条路越走越宽,成为中国现代诗歌风景中这边独好的一景。
大凉山的彝族诗人们都是在汉族老大哥的现代诗歌中冲决出来的,今天我们依然感谢那个举国复苏的80年代,在短短几年中,中国现代诗走过了世界现代诗近百年路程。在中国这个古老文明之国,儒家文化的仁爱和善至亲大同等良好人文品质影响着5千年许多民族形成自己的个性与文化原色。彝族,这个古西北羌戎部落的后裔,其实是保留中国夏商文化最多的一个可称“人类学活化石”的民族。民族的不断融合、统一是文明与历史的必然。然而少数民族的存在与文化形态继续独立也是文明与历史的必然,所以在中国应感谢儒道佛文明的漫延与深入土地,使许多少数民族能安然地存于世间。这是一个命定,少数民族文化其实就是我们的祖先文化,那是祖系、那是父亲、那是根。不能以一种偏见与距离产生民族间的不平等意识。每一个民族都是平等的,距离是历史与空间所形成的,我们应清晰地互补。在一块土地上生存的各样花草构成世界的纷繁美丽构成世界不同的芬芳。人类就是在一种成热文明与粗糙文明中不断打磨,获得对方火种,得以延续,新生。就像前面所说,大凉山的地势与气候与文化遗传决定了这里的彝族诗人在写作时更多呈现本民族的特色与现代意识,所以决定了他们作品的个性是以文化为基础的一种有根性的创作。我这里提出:“彝族现代诗歌”,是基于中国现代诗歌的一个支系而言。首先彝族现代诗歌中的语言、意识、思想是独立的,是在一个时代确立其位的一个新层面。再者,它有很强的地域性——大凉山——彝族文化。因为彝文化是中华文化中的一个古文化留存,今天在现代文化的冲击中它迎风而立成就了自己的一方天空,产生了一种新的语言方式并具有影响。所以命名为“彝族现代诗歌”是对一种事实的记录与历史定位。这使我想起美洲的印第安人,他们是彝人的兄弟,但他们就没有产生如此众多的具有本民族特色又有现代性的诗人,我想一定是其民族在独立文化性上缺乏独立的生存地位与独立的文化形态所至。
经过近20年的努力,大凉山本土生长的彝族诗人们已经形成中国现代诗中的特殊一支,他们运用汉语言的流畅性以及彝民族文化的根脉性,使汉语这应该不断激活的成熟语体,有了一种再造与血性激荡的可能。人类的艺术创作与艺术生活最终目的是使人这一具体的思想之灵得到丰足与精神提升与锻造。而一个民族文化独立性的被引入诗歌,使两种文化融合的缝口是那么诱人的并充满媚力,这在中国现代艺术篇章里是一个值得思考与追问的现象。因为彝文化中强大的诗歌古风相传习俗使其在现代诗的语言练习上不存在题材的局限。再者其古朴的精神姿态和现代文明的巨大反差使深刻性在思考过程中具有返归自然,寻找心灵落点的现实优势。所以,“彝族现代诗歌”的提出是基于20年中众多优秀彝族诗人的作品为基础。
从“彝族现代诗歌”目前成形的作品来看,他和中国其它民族的作品有几个特殊不同。正是这些不同,使其价值与意义所在:①受汉文明的影响与主流意识,传播的渠道使民族性容易滑入融汇、失去自己个性的泥坑。这点上,彝族诗人们截然不同。80年代,以吉狄马加为首的民族诗人的崛起带动着全国许多民族诗人们形成自己的姿态,但像大凉山彝族这样成片的群体几乎没有。②因为汉文明的主流意识使许多急欲成名的民族诗人逃不脱悲剧的重演,没有把一支歌唱到路的尽头。虽然吉狄马加等许多彝族诗人没有继续走下去,但在大凉山这种影响似乎像大地之种,不断地播洒,不断地收获。因为这里独特的地域与文化性有一种使人冲决的欲望,无数的诗人们拿出铜鼓在大山中敲击,那回旋的悦耳不断带出峡谷与山峰雪顶的天籁与芬芳。其实,中国的民族文化中蕴藏巨大的诗歌创作资源,用母语创作不能在主流汉语世界传播,也影响其领域的宽阔,而用汉语言传播,许多民族诗人易失掉灵魂与根性,成为汉语言的奴仆,这是很可悲的现象。在大凉山彝族诗人中这种现象很少。
目前,在中国现代诗阵营中,“彝族现代诗群”的崛起已经给人们提供一种暗示,即地域文化在现代文明中就像那些青山绿水一样给人渴饮。不妨这么说,这些诗歌首先是一个文化状态,然后才是语言本身。人类学、民俗学等自然人文学科本身是寻找人类善良的精神家园。而“彝族现代诗群”已经在现代诗语言中确立着自己的精神意识与家园意识,就像大凉山的彝人,在这里生存了三千多年,其生存的坚硬性与韧性就是一种诗歌语言表达的精神向度。在我看来,“彝族现代诗群”所做的一切已经向世人证明,他们在寻找一种人类独特的精神家园。众览近百年的世界现代诗中那些扛鼎之作无不是从历史断片中复活一种精神,以建立一个实体城市文明之外的另外一个文明。所以现代诗的演变与发展者们都发现一个怪圈,生存空间的缩小与重复与科技化使人的自然性在渐渐灭亡,而诗歌语言也依然如此。审视几十年的中国现代诗,有许多作品都是语言重复与互相抄袭的垃圾。让我们回过头来,看看摆在眼前的“彝族现代诗”,它首先是文化根性在现代转接上给我们一种先锋姿态,其次他们驾驭汉语能力的一种抒情能力,使汉语在一种民族文化弹性中变得亲切、自然,散发神韵。所以整理者把这些作品集体呈现于世,以引起更多的朋友汇入民族文化这条巨大的河流中去开挖诱人的诗歌资源。20多年的中国现代诗歌运动与探索,那些经时间淘洗的优秀作品都是在民族文化的切入上所做的一些努力,但这些远远不够,民族文化就像山间妙龄少女在那里漫步了千年。诗人啊!更多的拇指应该是揭开少女面纱的激情之弦。
在世界现代诗史上出现了一个独立的“民族原生文化型现代诗歌群落”,不管他现在和以后的发展趋势如何,不管他死亡的时间是在某一天,如果是真正朝拜诗歌与领悟诗歌精神的人们看了本卷中的作品,一定不会忘记,亚洲——中国——大西南——大凉山中的彝族现代诗人们正创造一种奇迹。这些活生生的语言以及烽火,烧毁着人类的无力和苍白,烧毁着人类的空虚与死亡。在宽阔的大地上,点燃一盏崭新的精神之灯,穿透我们的骨头与前方之路。在中国现代诗纷繁的场景中,他们成为一种可能与事实。
我曾不止一次地说过,地域中的民族文化是写作新的资源与方向。既然这些文化已经生存了几千年,那一定就有他们生存的理由。而许多文化是我们祖系的根脉文化。在城市文明的垃圾未彻底清除之前,人类的所谓文明与先进其实做着一件可耻的事情,即消灭人本能自然的东西,追求高科技物质替代人的寿命与精神气囊的人造土壤。所以在现代诗歌语言中,越来越多的面孔操持着干燥的结构与言说。在中国,公用语言与公文语言把纯粹的诗歌语言与艺术语言追到了死角黑暗之地。好在地球上大江大河大山大森林们遮挡了人类的喧嚷与挣扎。民族文化在地域中鲜活存在着。城市文明,如果离开了参照的乡村文明,那他得不到潮湿的雨声与枝叶的蔓延与空气的净化。我想,地域中的民族文化相当于栽在现代诗语言中的一棵自然野树。它可以给这片大地及上面的呼吸者们带来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那便是人类真实的野性、粗狂、朴质、激情、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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