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珠西诗群诗歌作品专辑

本期推出广东珠西诗群9人：李月边、星草、姹娜、潭啸、黄婉仪、漠阳、野松、海洋、康释然。感谢诗人野松组稿。

李月边的诗

李月边

李月边，广东人，大学美术专业，有20年纸媒编辑、记者经历，穿行于绘画与文字。有散文、诗歌、短小说和绘画作品散见于《广东教育》《香雪》《芙蓉锦江》《中西诗歌》《星星》《广州文艺》《作品》和美国《旧金山时报》等刊物，有作品被评为中国诗歌网第46期、57期、71期"中国好诗"。

◎听风者

伯牙在荒岭弹琴，樵夫钟子期
听见高山流水。我听见树叶枯黄
俄耳甫斯的竖琴拨动石头内心
自觉筑起整座城池。我在城垛后
想起固执的船夫游荡在琴声里
风，这半人半神的肉身万年不腐

狭缝里喷涌而出的并非泉水，是风
是无端的爱恨情仇和有因的生离死别
眼神里既掠过笑容，也掠过血腥味道
高过白云的孤鸟赴死般向上飞升
被俯瞰的生灵融进草木，接着融进土地
最后融进虚空，满天星斗睡在风里

请把你的心跳篆刻在我的脸庞上
直接篆刻在我的心跳上。我在今夜
倾听生命的凌乱，推断风的归宿
一个我站在山巅，一个我渡过海峡
漫步草原后，全部的我将回归老屋
风是满地月光，花香般沁人肺腑

所有活着的，包括所有的风华绝代
都将在风中老去，所谓风烛残年
最终风化成尘并且寂灭，而风永恒
真正的轮回者，跋涉的无数魂灵
在呼吸，在抚摸，在招唤
在呐喊

◎隔壁的夜

碗似乎被打碎，碎裂声有点伤感
桌底下窜出的黑猫像她的叹息
刚饮了杯劣酒电话突然发起酒疯
他诅咒房东，诅咒房租和夏季天气
窗外制冷机上的白鸽猛烈地扑翼
她叹气后说，那两只鸟天天做爱

老街的夜幕下看不见生态保护区
电视里孤单鸳鸯鸟在湖泊游弋
解说:两天前死去的鸳鸯并非殉情
阴险的猎杀，也不是股市里割韭菜
他和她沉默，猫和老鼠含情脉脉
空间狭窄，而水龙头却流不出情欲

夜就这样静悄悄地越来越深，幽深
像枕头边的《道德经》和《金刚经》
盛复的冷空气异常炙热，梦在裸睡
我思念的梦，在凌晨思念冬天阳光

◎我对望夏夜枝头上的鸟

鸟隐沒在阴影之中，随树影婆娑
隐藏着秘密？一只鸟还是一群鸟
不想找到失去的风景，走散的魂魄
全都住在阴影里，和等不来的渴望
我不想找到答案，鸟也不想

在湖泊阴影的边缘，我猜测鸟
这只或这群鸟，站在树上睡进湖泊
是否担忧枯枝会断裂，是否害怕
站立的树会倒塌。其实鸟不相信
树枝，不相信树，鸟相信翅膀
如我相信治愈枪伤的最终是自己

若有偷猎者暗黑中埋伏，算计鸟
我希望鸟飞进暗黑，扑翼逃出生天
鸟明白曾以为不可以放手的东西
比如树，树枝，只是命里的跳板
比如有的陷阱如瞄准器的亮光

暗黑将如一声叹息消失殆尽
在黎明的脚步声里，我与鸟对望
听见鸟鸣在湖泊里自由飞翔

◎广场上的雕像

人越多的时候你越沉默
像荒原上的孤树，有如思想者
无数人脸挤压成的一面镜子
揽镜面对，里头的脸没有姓名
但你知道身后有行足迹

对望无数眼睛，你在角落
自言自语，有时为两鬓流泪
哭泣声潮水般退却。哭泣
不是你的，这伤感的旧舞曲
穿越这段欢乐的宁静路途

月光和背影被五颜六色埋没
各种五官随着步履陆续消散
四周蓓蕾会绽放，有如晨曦
但你不想被夜的雷阵雨摧残
你怀念的体香，在风中枯萎

偶尔有异乡人驻足仰望你
围着你转圈，用眼神雕刻碑文
往事汹涌而来，直到游人默然
远离的，远离的何止是笙箫
你如一声喟叹绕梁，余音不息

还有谁会老去，会在这里
变成尘土，并滋生骨头的味道
远方将被一杯温暖老酒浇湿
诗歌已白发苍苍，你终被雕琢
石头的眼光望尽深邃夜色

◎面壁

在城市里转，由东边转到西边
地铁，公交车，高楼头上的航班
码头和超市喧嚣。大长腿女人
光膀子的汉子，坐轮椅的少年
仰头观察广告牌。一窝蚂蚁忙碌
在背阴的墙壁，抬着猎物回家
我在观察蚁路时努力安顿呼吸
我是被抬着的蟑螂？苍蝇的尸体
拇指惴栗，很想一只只地按下去
就像父亲曾随意扇我耳光一样

“给自以为是的人类”，这首歌
这面墙壁的气候寒冷而阴暗
就像我驾驭不了的断续咳嗽
在上辈子，我坐在田埂上抽旱烟
以廉价香味填饱身心饥饿和干渴
现在我是上辈子吐出的一环烟圈
悄无声息地隐入墙壁。色彩变暖
没有牙齿的画家在断气前说
“我早说过非黑即白是不可能的”
博物馆的投影，但仅仅是投影

在墙壁里见到许多墙，久远年代
今夜有一万个我挺着刺刀冲向我
但我在端详各个历史时期的情绪
危险的动物和刺刀穿越不了边界
我壁垒重重，和筑墙工人谈笑风生
广告牌，坐轮椅的少年仰起头
光膀子汉子，大长腿女人，喧嚣
超市和码头，航班飞过高楼头顶
公交车和地铁由西边转到东边
我在国际大都市听到蚂蚁的哭泣声

星草的诗

星草，本名牛淑凤，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纪实文学在《诗刊》、《作品》、《诗歌月刊》、《星星》诗刊、《羊城晚报》等报刊发表。作品曾入选《2006年中国诗歌年选》（花城出版社出版）等选本。出版诗集《坐南想北》，作品曾两次荣获江门市“五个一工程”奖。诗集《南辕北辙》入选2017年度江门市文艺精品创作扶持项目，即将出版。

◎再次叙述那个日子

我还记得好朋友
披一身鲜艳的阳光
出现在院子外的大路上

冬日的风放慢了脚步
枯瘦的枝条露出春天的气象
大铁锅里喧哗着热气腾腾的喜宴

我还记得我的红嫁衣
一路坎坷地穿过世俗的目光
在父母期盼的枝头挂上成熟的果子

一眨眼的工夫
窗户里的新娘就更换了面孔
我们只在儿女的婚礼上嘘叹流年

我还记得背我上车的表哥
那刻平常的亲情在我们背上饱满
瞬间绽放的光芒照亮后来漫长的岁月

我想和你叙述25年前那天的细节
可突然涌上喉咙的哽咽
及时替一个中年人模糊的心境代言

2019年1月8日写于第25个结婚纪念日

◎散落在大地上的孩子

我们都是蒲公英
后来接受了嫁给风的命运
在那个位置摇呀摇
就是为了等一只鸟
把自己衔回出发的地方

我们是散落在大地上的植物
适应了这里的气候与水土
每一根枝条都尽力向上
每一片叶子的繁荣与枯黄
都是异乡最合适的裁剪

我们也是散落在大地上的珠子
被岁月磨得光滑溜圆
不管是摆着还是埋着
都点燃自己微弱的光
照亮自己和周围的黑暗
温暖自己和亲人的寒冷

我们这些散落在大地上的孩子
背上长着隐形的翅膀
准备随时起飞
去抚慰远方也被远方抚慰
然后带回疲惫和满足
整理下一次起飞的时间

2019/1/14

◎高过天穹的声音

声音低点
你的妻子终于把不满张开
试图把你越来越高昂的声音
围拢在我们的范围之内

当然这座城市的喧嚣听不见
你的汗水只是陪衬
至于你短暂的乡愁
早被摩天的高楼吞进胃肠
消化成人流匆匆走过的阴影

当然三十年的风雨听不见
你的白发成了更夺目的旗帜
那凸起的肚子
早被南来北往的食粮
滋养成巨大又顽强的堡垒

只是当初灰暗的天空
天空下只关心成长的麦田
以及小路边摇曳着茫然的花朵
这些囚禁我们青春的事物
再次听见了你来自天穹的声音

又冲破了堤坝
这激烈的演讲虽然不适合尾声
但低到尘埃里的真相
有时真需要你苍穹之上的声音唤醒

2019/5/16

◎我已经不在这个现场

一个偌大的演艺厅
左边的人在笑
右边的人在笑
他们用或内敛的或张扬的笑声
挤压我
嘲弄我

就像万人涌动的街头
很快地抛下一个茫然的影子
就像宾客喧哗的聚会
总能无情地晰出一个安静地角落

你动人的笑颜
或者揪心的泪水
我不能怀疑它的质地
只是我已走过了事发现场
曾经的悸动已被岁月裹上了厚浆
爆发显得如此漫长

我们都向外走去
对于今晚众人口里的激动心扉
也许你还在梦里回味
我欣喜终于挣脱了梦的绑架

2019年7月15日

◎为虚拟的悲伤哭泣

他生涩的早餐
正接近你的味蕾
他稚气的笑容
正符合你心里阳光的气质

他看书的姿势
正契合你对成功的解读
他和挫败较劲
也无意中吻合了你选择的标准

用平常的语句提醒
用语句里浸透的哽咽强调
用来历不明的眼泪大军
一遍一遍佐证你今晚的论点

只是那个操刀上阵的人
已远远地丢开了你的牵绳
她得得的马蹄正校准下一个目标
你的悲泣只是她风中的柳絮

我也挤不上你悲泣的轮渡
某个时刻某个场景一样击中我们
而你习惯挺身上前
而我习惯站在后面

2019/11/18

姹娜的诗

姹娜，蒙古族。1956年7月18日出生在北京，后随父母支援边疆到了内蒙古。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江门市作家协会会员。

◎秋天的收获

我摇着船桨
顺着额尔古纳深绿的水波前行
秋日的夕阳封锁着我的视线
金色的光谱把身影拉长
仿佛在绸缎上织出浅浅的秋思
就在这时一抹淡粉
钻进我眯着的眼缝
仿佛是把梦放进了我的思绪

秋风已换了心意入主旋律
琴瑟弦冷缭绕着空山
可那淡粉绽放成花在笑
那是一朵晚荷正挽着涟漪
旋转成飘逸的舞裙
枯萎的荷叶下莲的蓓蕾在微光中闪烁
几只不知名的蝶儿闯进黄昏帘幕
影子落进水波的瞬间被鱼啄碎

此刻我宛如梦醒
惊叹大自然这位艺术家
正在指挥四季轮换
所有的对接都是她神工的画卷
正如寒风凛冽才有银装素裹
万物沉睡才唤醒绿柳轻抚
夏的炫彩注定要在苍绿的树丛中静默
冬莲的舞蹈正是玉盘承霜的前奏

原来大自然就这般让万物相识
悲秋何在秋思何在
此时波寒江静草原的暮色
瞬间落进水里额尔古纳河顿时
喝醉了一般突然
红了面孔……

——写在草原秋的边缘

◎原即景

走进草原
天就低了下来
向远再向远
就把自己裹进云里
雨云沉沉地悬着
我好怕伸出手碰到它
瞬间唤醒一钵天水

卧在草坡之上
那芬芳瞬间把我淹没
雏菊拉着我悄悄说
你就是我的伙伴
咱们向着天空
一起笑

（笔记）这一天，车在边防公路上奔跑三百多里，天气阴得厉害，可是却凉爽透明，似乎都可以看到云朵中含着的水珠。

◎再遇席慕蓉

再次与你相遇
是在你的“红尘”里
你似乎就站在我的面前
说着新房一片汪洋
平时计较的你
此时却在哂笑
仿佛笑声里透出了
绝妙的醒悟
荒谬的开解
犹是荒谬

再与你相遇
是在那些随意的文字中
横竖直接穿越着时空
落在纸上如话扬声
飞走了诗词歌韵
却原来生活百态
可以这般娓娓道来

是分享红尘悲欢
是还原生活的面貌
是在人生中某种遇合中徜徉
在呆滞的境界中苏醒
原来语言洗尽铅华
依然美丽得
让人心醉

【后记】今天，静下心来，再次读起席慕蓉的散文，又一次感觉到她语言的魅力。不在于诗语的韵味，不在于意象的奇妙，不在于心底波澜心上的飞思，百态人生就像山水草木一般被她叙写。不做作，不矫情，一切都是平常话，落笔却有着不平常的撞击之力。我，被击中了，是为记。

◎跃上高山

在云端行走
人似乎得了仙气
高山的灵魂
就在云雾中布设
不一样的风景

山路吃了迷药
任意在混沌的空中旋转
不知下一个弯处相遇的
是谁左边的岩石探出手来拉扯
右边的峡谷在风中呼喊

脚步却只有一个理由
不肯停歇哪怕千年风化的石痕
刻在额头哪怕远古坠落的幽暗
眩晕了双眼昂首而望
天空依然碧蓝

高山之上的石碑
晃动着隔世的风云
红色的数字收拢了所有的星星
却把太阳和月亮留下
为我点亮了长空

（笔记）从甘孜自治州雅江前往稻城的路上，我真正体会了翻山越岭的滋味。当站到海拔4718米的卡子拉山上时，我呼吸着来自天庭清爽的空气，第一次骄傲地宣称：“我，是跃上高山的人。”

◎夜语

真的文字在你的手中
不安分用横竖撇捺召唤着
灵魂跳上银幕便是百态
人生几辈子的生活
迎面扑来

灵思离我很远离你却
很近虽然我们年轻时笑在
一起共同的朋友都是
笔墨你把文字伸向天空
长翼如鹰我却只恋清河
缠得文字委婉如波

你用文字试探出生活的
冷暖让激情燃烧所有的
记忆你的文字如锤砸开了
人性让善良与邪恶
搏击那人生舞台美丑尽出
市井生活的烟火正浓

你的文字召唤着喜怒哀乐
跳上银幕就都长出骨头
化作形象演绎凡间的悲喜
回响游荡在几代人的心中
你说过悲欢离合跳出手掌
生命的年轮就不止一世

隔着雨夜读你
仿佛又回到我们相识的原点
静静地聆听你妙语连珠
我心一如桃花
为你盛开

——写于细雨连绵的夜晚

（注）陈枰，国家一级编剧，我们是十八岁时就在一起的闺蜜。现在虽山高水远不能经常见面，心动时却牵连着彼此。此时——2017年11月18日，“第七期新华文化沙龙”《激情燃烧的岁月》金牌编剧陈枰读者见面暨签售会正在内蒙古新华书店图书大厦举行，我为她妙语如珠的谈话喝彩，忍不住写出上面的文字。

潭啸的诗

潭啸，广东省朗协理事、文创委副秘书长，广州市黄埔区作协会员，江门市作协会员，广东省朗协《岁月如诗》诗文集编委。作品散见《岭南文学》《汉水文苑》《中西诗歌》《流派》《香雪》《江门文化》等。

◎大风至

一阵大风呼啸而来
迅速卷行，从隔壁的沙漠
或城市启程，率军伐近

它从空中来，接近云层
獠牙钩爪，转起飞速的旋儿
漫天里无序冲击
地上的人们，仰脸看
看不清，自由之境
他们自己，陆续向着土里坠

每一寸头顶的空，都已被占领
不仅如此，还有
眼窝，鼻孔，牙齿，耳道
皱纹，肚脐，趾缝……
它来时，不是孤军作战
滚滚身后，是一支完整的队伍

那些鸟屎也蜂拥而至
从一片自古代就已荒废的树林
军纪被无视，杀气还腾腾
它们畅聊起往日经历
说，不愿汇入土壤的执拗
说，据守阳光一叶，伺机而动

还有花粉，它们无法自己生长
也不甘落进河流泥地
磨炼出一身迫不得已的轻盈
毕生悬浮，无脚，更无定
直至遭遇大风的军团
渗流，找回天然的归心

◎隐伤穴

你惊愕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看不见你的伤口？！

我明明看见亮红的烙铁
它狠狠按进你的心头
还看见犀骨剑，张牙舞爪
刺向你的咽喉

为什么你却还能笑得如此放肆
就好像仍是一个孩子
一面大笑
一面失去了痛苦！”

我摊开左手心
缓缓凑近你的眼睛
坦露一块，已经83岁
仍在愈合的穴口

“像这种古老的伤口
你既要保持它的新鲜度
也不能暴露藏身所
因为它盛放着你，灵魂的影子

人们总会采集到更当季的痛苦
那时我便怀着耕种的虔诚，拨裂旧疤
当鲜血开始濡湿疤岸
就是收藏痛苦的最佳时刻

疼痛终将坠入血肉深处
你只须顺从痛径，继续送行
那些紧张颓丧的触角
便会乖乖落根归穴

你似乎从未见过老式痛苦的深沉
至于它们拥抱新伙伴时
报以多么真诚的爱意和宽容
更是无从领悟并接纳

而它们，却在隐伤穴中长久
注视、对话，甚至缠绕、交配
发生在它们之间的理解
远远超过了，你和我！”

◎金苗

一阵风，自南方而来
专程来注视金苗
那些吹拂，疾徐已不再重要
刚刚钻进时间的新叶
笑得正羞涩
只在摇晃时，隐约骄傲
温柔啊，缓慢地流
正久久将她环绕

金苗，不关心脚下的土地
只想望山外翘首
她想起一朵虚无的云
倾尽了毕生自由，也要
赴异域，去流浪
留在人间被追过的重呵
到后来，都拗成了泥
成了，不再被她伏视的路

而太阳，还会又次升起
继续灼烤一艘不靠岸的船
和它的影
金苗闻到股危险的热浪
在大地上快速扫荡、穿行
她匆忙拾起右手
遮住眼里的忧
而左手悄悄，护紧渐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