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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阿 | 大疫书(长诗)

2021-01-22 15:4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太阿 阅读

太阿

太阿 本名曾晓华,苗族,1972年出生,湖南麻阳步云坪人。1994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数学系。自198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黑森林的诱惑》《城市里的斑马》《飞行记》《证词与眷恋——一个苗的远征I》、散文集《尽管向更远处走去》、长篇小说《我的光辉岁月》,与人合著《六户诗》等。部分作品被译介成英文、法文等,入选多种年选、排行榜和其他重要选本。曾荣获十月诗歌奖(2013)、首届广东诗歌奖(2014)、首届深圳十大佳著奖(2013-2014)等。曾受邀参加第37届法国巴黎英法双语国际诗歌节。现居深圳。

每一节都是一次痛苦
叠加起来就是痛苦的骨头
支撑所谓的人站起来

1、葬礼

一月。东方的宏大叙事因一个病毒
为政客加冕而停止,被口罩封锁的城市
清空所有道路,即使木盆划渡过江,
也逃不出推土机和画地为牢的红眼。

哀乐响起,除夕之晨亲人被抬上山。
雨水(持续两天,停歇一个半小时)
冲刷忐忑,我放了三挂鞭炮迎接春节,
驱赶瘟神——突然暴涨浑黄的河流。

决然千里返回,密封的高铁,偶尔喘息,
惊慌的鸟给自己再裹上一层羽毛仍飞不起。
一米内都是雷区,自我隔离十四天,
天气时晴时阴,死亡与疑似指数一路上扬。

一次次量体温,在网格的入门口。
呼救之声不绝于屏,即使把世界改建为方舱,
仍搭不起一艘方舟,而集权的风一吹,
痛哭的阿喀琉斯之踵立即被编成颂歌。

哦,我可爱的乡人在村口砍倒一棵老松树,
站在雪地中,手握镰刀,白刃的寒光
被阳光炫了一下,分不清新坟旧坟。
白鹭跃起,枝条上的冰凌碎成白色雾气。

2、“不管怎样”

被错过的时间,我们在干什么?欢宴。
2020年的曙光给食野味者一个冠状礼物。
继续沉迷于会议者,口若悬河——长江,
飞出的唾沫淋湿长条桌上墨绿的布。

已经十七年没有温习新闻,当年的记者
已下岗,或自我放逐,日子温暖而寂寞。
我去印度洋聆听波涛,在恒河中沐浴,
大象的喘息如落日,在胸腔中沉重。

“不管怎样……”特蕾莎修女声音低徊。
我在仁爱之家签上名字,回到拒绝她的国,
病毒蔓延,人民依旧兴奋于雪及雪花,
未料到魔幻的白让城市空旷成荒原。

于是又把希望从新历转到旧历,鼠,庚子,
甚至爆竹,关公,重复了几千年的人
长着同样的嘴脸,相信在铁屋中熬过了一月,
就会春暖花开,于是拼命喊“加油”。

一闻咳嗽就慌张,“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我从诗经中寻找源头,以及阳光。
一月,我们两腿夹紧,但害怕丢失的东西
二月依然会丢失,如果一旦松开。

3、不原谅一月

仿佛最后的世界——
居家隔离,全家死亡。或只剩下十二岁孤儿。
他们尚未被收治。而被收治的孕妇一死两命,
她等不到第二天才豁免药费。

小床上的婴儿隔着玻璃向医生索“抱抱”——
除了痛哭,更要诅咒。一个都不原谅。
不原谅这白天,这黑夜,这人间。
不原谅一月——

那年,一个风雪天,如同当下,交通中断,
我考完试徒步去武昌火车站,两个小时。
那年,黄鹤楼上看桥,鹦鹉洲上学鹦鹉,
风如刀,黄狮海上的茅草如剑。

我偶尔也会怀想在武汉遇见过的烈女子,
他们此刻口吐的莲花应比一月更冷峻。
一月写诗可耻,我之所以到二月才写一月,
并非感动,是因到了分水岭。

我把赞美留给美好的事物和未来。
黎明,黑暗更黑。我必须尽快找到词语,
哪怕语无伦次,甚至找不到词,
也必须大声说——操。

4、封城

关于封城和为什么封城
我们大概都知道了,包括标准动作——
口罩、洗手等等,我们重复一万遍
在自我隔离的房子里,看着死亡的数字

上升。一些不在数字中的人
死在路边或等待病床的途中,尽管
立春的阳光开始撒播大地,但拉长的阴影
不会因为消毒水而消失。我们不知道

真理在口舌上还是在大地上
但病毒一定起源于“我们”,导致开始举报
身边临近又遥远的人,这样的恶习
像百合花的花粉,因为阳光变得更暗。

所以渴望春天,圣洁的光复苏蓬勃一切,
让病毒死去,包括该死的人。
“谁必须死去,以便你活着,我们知道?”
阿什贝利的天问如同屈原。

5、蝙蝠

午后蜗在客厅沙发上小憩,双脚如再抬高点,
就成了蝙蝠,倒挂着睡在阳光的洞穴里。
小儿正在看电影《星际探索》,
一场地球的灾难正栩栩如生上演。

不可能有春梦,自我隔离的人学着蝙蝠冬眠,
耳蜗回声定位系统捕捉到的影子把黑暗带入。
我想像着蝙蝠,第一次遭遇——
山洞、树洞、老木屋檐下,或教堂阁楼中。

老人口中的“天鼠”昼伏夜出,神出鬼没,
与我少有交集,除了无花果、仙人掌,
它们为其传播种子、花粉,开满白色花。
除此,蝙蝠对我来说是一个幻影,

比乌鸦更黑,挂在蜘蛛网中,从未再见。
直到我们任性张开口,忘了谁是谁的美餐。
蝙蝠在杯子中,在餐桌上,在对面的人身上,
蝙蝠在风中,在马桶中,在所有偶然中。

人类学会飞行,就是因为模仿蝙蝠,
所以有人幻想做蝙蝠侠,拯救地球。
但是,即使依样画葫芦造出雷达、隐性战机,
也只能向白晃晃天空放空炮,挽救不了自已。

病毒肉眼不可见,如同春天呼啸而来,
阴暗的,潮湿的,洪水般不顾一切后果。
蝙蝠展开的翅膀终于覆盖了日月,
我和小儿也都睡着了。记起小时老人言:

“别学蝙蝠,不伦不类的完美”。
那就拍拍脑袋,醒来,一剧终了。再拍拍屁股。
封城的白天与黑夜,有梦无梦沒有区别,
胃口强大,可吞下蝙蝠和其天敌,吞不下瘟疫。

蝙蝠没有悲伤,时代之悲伤也不是蝙蝠的,
我们苦寻的中间宿主或许与蝙蝠没任何关系。
而配戴口罩如同晴天打伞,不断质疑自我和生活。
嘿!我们又一次遇见了蝙蝠。

6、口罩研究

我把用过的口罩挂在书房迎风的小窗口,
一个唤醒另一个。不为收藏,
只为研究口罩里的中国——

有着各种形状、颜色、系戴方式,
每一个都生活在另一个阴影里。
我们无从选择,惟一的幸福就是口罩。

当用剪刀剪开,我的疼痛不是因为废弃,
而是担心之后逐渐丧失记忆——
自我隔离的年月,每一个口罩

都是一次冲锋,向空荡荡大街、树林扫荡。
人间已无魂魄,醒着的尸体仍在抗议,
它们都戴着口罩,呼吸将其鼓满。

日子是抽屉里口罩数量的三倍,
只有一次命的口罩通常续了三四次命,
散发着从窗缝借来的光辉。

于是每天自我检测,担心那些被传染的症状,
但口罩更让我害怕失去良心,开始说谎,
变成自己之前反对的模样。

在瘟疫肆虐的春夜,狗依然狂吠,
口罩般惴惴不安。

7、训诫书

作为墓志铭刻在碑上,当哨声响起,
他未出生的孩子读不尽长江之泪。

8、拐点

“下降的拐点,潜藏着上升的拐点”。
数字与这个国家捉迷藏——
太多,或太少,都如死亡,不具实际意义。
殡仪馆工作人员增援的城市,

救护车救不了尸骨,
但扔得满地的无主手机偶尔会振动响起。
我们忘形大,记忆小,顺从于鞭影,
即时行乐,不配有梦。

如果乞丐都捐献了人民币,
人民有什么理由喊“加油”,欢呼换了人。
我只祈祷年轻的护士平安归来——
她们还有爱情,还能怀孕,生儿育女。

死于最繁华时代的一场瘟疫,
有的甚至只是第一次经过悲伤省。
不幸从来没有赢得纪念碑,
长江依旧如故,“头七”一样。

重来的人生如空旷街道装满车辆,
这样就会理解方舱医院内广场舞欢快如魔。
而拐点即至,我收到突发事件预警:
大雨到暴雨,气温骤降,

天气复杂多变,请注意防御。
再次关闭门窗。

9、雷声

大雪,雨夹雪,雷雨,从北到南,
广袤国土上所有的门紧闭,惟死神的门敞开。
我听见了雷声,于是又复习了一遍谚语,
以及有史以来所有庚子年的记载。

雷电每闪一下,心就紧一下,来不及诅咒。
此刻的幸福是忘了时间和恐惧,
那劈开天空的游龙以雨水抱头痛哭,
冲刷大地上奔跑着的哀泣——

那个追赶灵车喊着“妈妈等等我”的女孩走了,
前几天她刚送走父亲。不用追赶,
天国的春天快来了,早开的花死得更快。
我沉黙是当泪水与玻璃上雨水模糊在一起,

确信听见了雷声,辨识出了道路——
眼下虽然无人,但不久一定会变成洪水。
在白昼黑夜混淆时,抓紧抱抱,
抓紧爱,像大雪,雨夹雪,雷雨,

黑暗的世界电生猛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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