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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阿 | 大疫书(长诗)(3)

2021-01-22 15:4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太阿 阅读

23、春社祭

春天像野草,放浪形骸,
但人间像梨花带雨,必须有所顾忌。
比如立春后的“忌戊”——
一戊天地、二戊本身、三戊牛马、四戊阳春。

到了五“戊”,族人爬上山,挂新坟,
挖蒿菜、野葱、大蒜,伴腊肉丁煮“社饭”,
不仅祛肿益气,除瘅祛毒,
更为赞美新亡人美德,聚拢消散的光。

现在,无须大声哭泣,
只管热烈地饮酒,唱楚歌,跳傩舞。
要知道,吃过“春社”的人清明不再上山,
那时定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豪雨——

幸存者涌向街市,恢复世界之脸,
失爱之人奔向殡仪馆,认领生硬的骨灰。
在影子们中间,天空之手抓住幽灵,
说:"这不是命,是丧失的词语“。

虽然聋子听不见鞭炮齐鸣,
(何况春天的败叶,更弱的声响)
但河流暴涨,终将冲垮堤岸。

24、繁花史记

这么多花,这么多姐妹,如同这三月,
从封闭房子里跑出来,约会明亮的太阳,
解下口罩一刻钟,亲吻男人似的花树。

而她们的男人看不见花开,黑色星期一
股票、黄金、原油如落花,VIX恐慌指数大涨。
2008年或1929年的历史就在眼前重现。

繁花揭开大萧条序幕,地狱就这样开始。
在此之前,病毒已埋葬许多花骨朵。
我们这一代人,孩子般在网上重温教科书。

此刻,数点着残存的花,樱花香消玉殒,
桃花、梅花从二月开始就不愿活在雨中,
而垂枝红千层,红色瀑布不忍直视。

大人物飞抵风暴的中心,城门将开。
我在黄花风铃木与紫花风铃木的阳光雪中,
看见时间的姐妹出现,垂下花的眼帘。

那些尘封的人光鲜依旧,不忘扭动腰肢,
恢复春天婀娜。她们早已学会遗忘。
我也慢慢学会宽恕,和黑暗日子病毒般共存。

每一朵花都似曾相识,但都不可重逢。
就像眼前偶遇这树比黄金还重的花,
我问了别人,才明白叫无忧花。

从此,开闭开,但愿变成一个无忧的人,
不担心某一日子承载熔断史记的重量。
我们都是繁花中一朵,在恨的同时爱。

25、“有人”

“哇,有,有,有,有人”,
一个Baby,在高楼上,估计是阳台,
大喊;“有人,有有有有有,有人”。

五十天了,惟有病毒出没的城市
黑森林终于出现一个人。
视频中不见Baby,我们都是Baby。

愿这死亡的世界出现更多的人,一个接一个,
行走,哪怕像野兽,像魔鬼,像幽灵,
都是美,绝对的美。

26、养蜂人

赶着最后时刻,去莲花山公园看花。
几乎所有的花都谢了,比口罩还残忍,
只有无处不在的荔枝,开着小黄花。

“卖蜂蜜的人今年没有来”,太太的话把目光
引进阳光黑洞,和冰箱中最后一瓶春蜜。
养蜂人春天没有来,不知他的名字。

而一个叫刘德成的人三月去成都平原,油菜花,
四月,陇上天水,洋槐;
五月,白银、塬上川里,苹果花、苜蓿;

六七月,民勤、玉门,葵花、茴香;
八月立秋,秋繁,回家越冬;而今年二月,
他在云南易门,一根麻绳上吊了春天。

繁蜂、放蜂、转场,再放蜂、转场,
油菜花、洋槐、苹果花、苜蓿、葵花、茴香,
哦!还有眼前荔枝花!神秘的匆忙!

循环往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群蜂的轰鸣在庚子年正月戛然而止。

27、2020年3月13日

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机场一片混乱,
人挤人。人民纷纷抢购枪支。
好消息是,特朗普没有感染,
坏消息是,前一条消息没让美国人轻松一口气。

而股票暴涨。在此之前,我年纪轻轻,
经历了美股史上三次熔断中的两次,
一次追溯到公元2020年3月9日,
一次是昨天,3月12日。下一次也许明天。

特别关注到《纽约时报》此时报道:
“在战胜疫情上,中国已取得巨大成功,
不断地检测、检测、检测,找到病毒”。
在春风沉醉的夜晚我如沐春风。

28、《声明》之后

这个做过银行职员、新闻记者、编辑、图书馆编目员,
不到二十岁与大他十几岁的姨妈私奔,
旋即结婚,几年后离异,
不到三十岁又与表妹再婚,中年陷入桃色纠纷,

与马尔克斯失和三十年后又和解,
曾经竞选秘鲁总统惜败的”烂人“,
诡谲瑰奇的结构写实主义大师,
自《城市与狗》开始,

不算《胡利娅姨妈与作家》,
写下《潘达雷昂上尉与劳军女郎》
《狂人玛伊塔》、《世界末日之战》,
始终将反独裁作为个人创作第一主题,

没想到有一天会被抢购一空。
我翻开《公羊的节日》,
犹豫不决间脑中回响着汉姆雷特式的
疑问:重演,还是不重演?

29、COVID-19肆虐全球之后

人在林子中,不再拥抱整个树林,
就拥抱一棵孤立的树,
甚至一片叶子。

这片狭小的叶子是由贫乏、吝啬的泡沫做成。
像黎明未至的露水,背负道德与阴影,
阳光将其蒸发,月亮将其恢复。

偶有自由度降低的蜻蜓飞来,报告
另一片叶子上落下了果实,彼此融为一体,
就像熟透的金色之于落叶的金黄。

30、哨子记

无聊的上午,他在家里慢慢地撕旧书。
那些发黄的,无价值或虚假的,
现在变成碎纸。光不再在上面停留,
有些整页细细麻麻的字重新变成了空白。

可怕的时间!记录一个小人物,一天内
以不同的语言、字体、符号、方式、载体,
流传!五十二种版本,离开地球,去到火星,
即使写下天书,仍能被辨识,铭记。

继续裂变!直到突然恢复最初原版,
总算把哨子——口述的历史保存。
他想起在没有文字前,靠传说、长老智慧,
而有了文字后,靠版本,又消失于版本。

31、纪念林中的石头

高大,遮天蔽日的凤凰木下,
一块石头,铭刻着树的年龄。
我一人不能用双手合抱,包括眼前CBD
以及不远处海湾,耳畔鸟声。

石头上LOGLO无人记起,赞助公司或许已倒闭,
正如树下花,被清洁工一扫而去。
只剩下时间,知晓自已的限度。
这块黄色石,来自高山上或大河中,

并不完美,但精确地填满了意义 。
它让人想起什么,曾经的荒山、荒地,
和如今的林子,唤不起任何欲望——
阳光般热忱。而我坐在树的影子中,

不,石头的清凉、孤寂上。
我抱不动,也握不住,比它庄重
更严肃的纪念碑无处安放,
但如有一块刻上“庚子年春”的石头,

就足以让春天重新来过,花再开一遍。
一种夏天的热流刹那间传来,
沒有沉重的懊悔,只有死寂的风。
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石头的眼睛。

32、三月

随着花朵的盛开或凋谢,我把三月,
不分阴阳,夹进厚重的诗集,
那里曾有风雪、骤雨,人阴阳两隔。

而随着黎明的到来,我把黑夜
捆在蝙蝠梦中,它翅膀展开的阴影
覆盖整个地球,把讣告贴满天空。

我一次次摊开手掌,先是一省一省计算,
现在一国一国丈量死亡的距离。
那跳动的数字远离春天,编织成语言,

从淡定、惊慌到绝望,大街逐渐空无一人。
此刻,我合起手掌祈祷,愿棺椁中的人
以及运送棺椁的人都有三月。

当行走在大地上的陌生人与我相遇,
重温风景,愿你认真聆听“一个苗的远征”,
这微弱嗓音来自被病毒侵噬的笔划(字母)。

愿你还能认出影子的低语,
这更细弱的声音来自热泪流尽后的眼睛。
在并非春天的三月,我们距离更近了。

三月,从纽约、米兰、莫斯科、伦敦,
到我的阳台,我看得见失明的光,
你听得见消失的声音。

33、巴西鸡冠刺桐

我看出了象牙红,并非易怒的鸡冠、辣椒。
在树下稍憩,喝水,跑完三千米,
跑不出六十天封闭的气象。
内部好消息已传开,外部坏消息接踵而至。

活久见!活过这棵老树,发新叶,
开新花,拥有漫长花期,从三月到十一月,
没有病毒、姬小蜂,只有阳光的空怀。
爬上树的父子,一点也不觉得濒危。

儿子问:“有多少朵花呀?”
我说:“看天空,没有一朵云”。
儿子问:“有多少片叶子呀?”
我说:“看草地上,没一片落花”。

我心事重重,问这些干什么。
我想说,儿子,记住十二月到二月,
每年这个时候,鸡冠刺桐不开花。
当它开花,只有幸存者还能跑步,

必须满血复活,继续你的征途,战斗。

34、重启蓝调

按下暂停键的手再次按下琴键,
重启过往序章。三月三,抱回骨灰,
穿过熟悉街巷,回家,默想哪一座青山
能把悲伤音符埋下。那些铺满径的花朵

已随流水远去,找不到城的门。
当街头铁马散去,天空狂草的风暴
渐次恢复平静,自由的风仍被口罩禁锢。
失去或没失去亲人的人都失去了时间。

那就找回运动鞋,小公园阔大,
找回公交车、地铁,吃火锅,撸串,喝啤酒,
五色糯米饭给予飞机、高铁以感恩。
那就收起遗像、日记、遗精的床单,

不再谴责马路剖膛开肚的噪音吞噬鸟声。
这些鸟,像光明停留在黑夜哭泣中。
而大地朝道路走来,寻找一只牵引她的手。
当遗忘掌控了权力,愚蠢仍在效劳。

对彼岸一无所知的我们蹚过病毒沼泽,
就像诞生于今年春天的孩子,轩辕或彩蛋,
面对河流上空无的船,对歌谈情,
忘了上巳、寒食都并入了清明。

35、无症状

黄昏降临,谁像惊鹿跨越斑马线?
谁躲进一路之隔公园,看马路潮涨夕落?
白日闷头阅读,从马尔克斯到加缪,
文字无法掩卷,堪比坡地上被挖去權木后

丛生杂草,穿透的目光可看见乌鸦啄食和狗屎。
观察方式已改变六十多次。
昨日花已是往事,又有点不确信,
就像抬头望不见高大凤凰木之上的天空,

有云,无云。只见粗砺树干上被谁剥掉一块皮,
留下一个硕大拇指,指甲盖深伤痕边
长出细小新枝嫩叶,明黄翠绿间又一春。
当黑暗快速掩埋,谁离开石头,匆匆回家,

迫不及待地亲近另一个谁?抑或爱情。
四月,口罩比树木,比人更多,
骚动的风从并不古老的树林带来力量。
而谁看见泪水?一切如常,一切正常,

直到再次爆发或被隔离,那一天。
不求胜利的心总是被生活的勇气打败——
夏季即将开始,火焰直扑而来,
斑马线在夜里比口罩雪白、锃亮,

谁也不知谁是其中的哪条线。

36、2020年4月4日,清明

那只黑色水鸭仍在漾日湖横冲直撞,
白色鹭鸶偶尔蜻蜓点水,
它们击起的波纹比不上看不见的魚,
一圈一圈把岸上的人丢进漩涡。

大水尚未漫灌,干涸池塘等待这一天,
当国家的旗帜第一次为野草降下一半,
小雨为湖中丛生的睡莲——
刚死去一半,留下连绵不绝的苞。

人不可能蹚过湖水,绕过石头、栅栏,
开过的花树不再喧哗,而鸟声比鸣笛声清脆,
就在转头时,脚步停顿的瞬间。
继续往前走,道路拐角处,

一棵老榕树用巨大的根系呼唤头顶的影子,
一树无忧花冒充了整个春天。
命运的宝石不会自动呼叫,
被训诫的日子,寓言撕碎,玫瑰肉体颤栗。

现在,只需要低下头,默哀,
之后,继续追问风。

37、完美的诗

七十六天后,城门开,长江解冻,鸟出笼,
希望与恐惧的高铁在身体里疾驰。
两次核酸检测,打开一个盒子。

迷失的人走出桌面,外面街道灰暗,
幻觉的樱花明亮,影子在身后咆哮。
胃忘了曾被饥饿塞满,眼泪忘了清明骨灰。

而国与世界之门仍关闭,肠各自绞痛,
脑袋发烧,被膨胀的心驱使,毫无症状。
愚蠢的诗人以为自己写了首额外完美的诗。

读者是有罪的,就是你,在暗夜里沉黙,
在洪流中抢抱那根折断的巨木,
甚至想顺手牵一头四处漂浮的死猪。

谁能在阳光下活下去?真理寒冷的风
被拒绝在铁马之外,我们热力四射,
在广场载歌载舞,带着血痂的膝盖着地。

38、春夜独行

池塘蛙声埋葬了沸腾城市。
站在黑暗中看见无数窗,灯亮着,
像繁星挂在无法透视的头盖骨上,

旋即被最高楼上转动的激光割成一块块碎布。
这样的春夜适合独行,看不清陌生人脸,
也听不清巢中鸟的闲言。

真实的白鹭在白昼的幻想中飞翔,
清明之后,谷雨之前,裹足不前的人
最远行程不超过三千米。

39、最后的关系

现在,我与故乡的关系
就只剩下死亡。消息又传来时,
低头看见一大片落红,像一幅精美地毯。

火焰木硕大花瓣不忍直视。抬头仰望,
阴沉的天空滚过雷声,有飞机穿过。
我真想猛揍一顿那个在公园中吹唢呐的人。

但在暴日的阴影中,遥远的年轻寡妇哭泣,
慵倦的二胡寂然不动,声音迸出:
“用瘟疫袭击婚娶的车柩”。

2020.1.22——202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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