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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太阿 | 大疫书(长诗)(2)

2021-01-22 15:4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太阿 阅读

10、春风破

一月前在故乡大雨中把亲人送上山的人
回到瘟疫遍抚的春风中,
学做威尼斯人,足不出户,
又学普希金、牛顿,耽搁于苹果的诗与思。

从建安二十二年开始,或许更早,
仿佛春风就与他和这个国度无关。
但窗外的簕杜鹃表示抗议——
很快墓地上青草勃勃,虽来不及立碑。

那就听听耶路撒冷哭墙前的祷告吧。
然后在大地空无一人的绿黑板上
用白粉笔写下《庚子年春》。

11、逆行者

此刻,雨水,阳光的白布裹住中国,
十四亿人不曾下楼,所有的门被口罩查封。
我在三角书房中,仿佛置身阴湿洞穴,
想像着蝙蝠飞翼是如何把唾沫传递给了人类。

我已经四十八岁,贪生怕死,胆小如鼠,
蜗牛般鼻子在去年冬至时就闻到了气息。
但傲慢的政客继续打哑谜,“可防可控”,
训诫吹哨者,直到逆行者出现——

钟南山,高铁,餐桌,火速北往,又一次,
血丝之眼,金钢之嘴,斩钉截铁:“人传人”。
人间惨剧已不可避免,封城,封省,
一个国被软埋在死亡扩散的无比惊恐中。

几万名医生护士,除夕,驰往武汉,
没有N95口罩、防护服,仍加入拯救游戏。
当三千人被感染,死亡加剧时,拐点也将至。
他们死于体制、爱、最初的誓言。

没有特效药,生死全靠自身免疫力。
我们已练就百毒不侵,但对这重来的毒冠
毫无办法,大梦中让人麻痹的药物
已不再提醒另一条神经的疼痛。

一切赞美都是恶之花。现在,除了痛哭,
必须诅咒,但一根魚刺卡在喉咙——
如果是逆行者的纪念碑,愿意忍受阵痛,
否则,我就站成一枚指南针!

渴望三月或四月,逆行者回家,我下楼,
去到阳光中央,清明风中。生死没有边界,
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的第一年,
一万朵黑白两色小花在田野,逆着风。

12、春天的行刑队

夜晚的消息,不能直视六岁的眼晴,
就像不能直视春天。他说:“爷爷死了”,
“他说,外面有病毒,不能出去”,
他为爷爷盖上被子,靠饼干凉水活了几天,

直到春天——死亡的敲门人敲门。
而另一个刚治愈回家的人,推开门,
发现春天——家里人都死了,
他用一根绳索把春天和自己吊死在窗台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明晃晃的光中,
温暖的大地油菜花桃花李花放肆地开,
行刑队又一次扣响扳机,一排排倒下,
像狗,不会计入死亡数字。

我也是行刑者,虽然蜷缩在沙发上,陈腐而渺小,
面对窗外铺天盖地的春光和口号,
如果不记下这些悲伤之传说,
为黑暗说出火焰的词语。

一切被封的事物都在窒息中呼叫,
春天的锈迹,是血的颜色。

13、流浪汉之歌

许多年后,面对春天的白玉兰,
流浪汉会想起那年的毒病,死神正凶猛时,
沼泽中的青蛙以各种语言奏响凯歌。
热衷丧事喜办的人在葬礼上吃下大块肥肉,

无视封城后的“流浪汉”,被所有的门拒绝,
更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已也会变成他们,
在干渴的沙滩泅渡。直到成为溺水者,
当水灌进咽喉,淹没了肺叶,

才想起“死亡带走了那么多人……”
思想的游戏,被恶魔带向春天缤纷的刑场。
模糊的历史靠少数日记恢复原貌,
或从被嘲笑的流浪汉身上找到“我”。

一手从垃圾桶掏来剩饭,一手掬饮街头消防水,
头顶冰雪、雨水,当阳光普照,
自嘲的大师突然消失于空旷的城。
那么,羊皮卷呢,最后一页仍未破解,

当魔幻之城——镜子之城——或蜃景之城
被飓风般颂词抹去,方舱医院舞蹈正酣,
流浪汉又成群结队地在大地上出现。

14、第一城

二十六年前,第一次去武汉,踏雪寻路。
十三年前,策划“第一城”系列广告,
推销百万平方米超级大盘,死而复活。

亢奋之余,一个不爱热干面的人,
最大乐趣莫过于到汉水边长堤上看芦苇,
到汉口寻找荡然无存的“麻阳街”。

宽阔的长江就是一个字:水,
浩荡的武大樱花就一个字:假,
而武昌城头辛亥年升起的旗早已被扔下。

对于女人,脸如桃花心如刀,不敢靠近,
酒店门缝里塞进的祼体卡片闪着寒光。
一次次进入第一城,从没有高湖。

直到封城,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
“第一城”,城内九百万种心碎
与城外十四万万种惊恐同时止步于门。

当我怀着毁灭性的宽恕意识,
懂得死亡和生的希望,在漫长春夜
苦等病毒消退那一天。于是关心诗人与诗。

六年前沉河召集,一桌诗人白云边,
如今每打开一本书,就等于打开一口棺材,
要知道繁花似锦的春天作品更易腐烂。

15、二月

二月春风似剪刀啊!最后一天,
这个“啊”从今开始并将一直啊下去。
一把剪刀剪不完死亡与希望,像大地上的青草。

16、哀歌

其实早有迹象,落水的人在此之前
曾极力呼救,但“毛玻璃”的肺叶喊不出春天。

不同时代的人同时死去,同时死去的,还有天空,
江城从此不再有一月、二月、三月。

除非门打开后,在黄鹤楼边立一个纪念碑,
把一去不复返的黄鹤招回。

17、祈祷

凌晨五点醒来。
从未像现在这样,有史以来
如此期盼春天伟大的会议胜利召开。

不为细听鸟儿对答,
只因可以在太阳升起时,穿过大街小巷,
摆脱愤怒与恐惧的愁城。

我已等了很久,为辩识真相,
赶早去山间坟头拥抱昨日落花流水,
看夜霜和朝露如何闪光。

18、错别字贴

从三天前开始,人民乐于写错别字。
那些针尖一样的字偶尔刺痛我,
索性以英文字母代替,
一了百了,我的母语,我的祖国。

这个春天,对病毒的恐惧超过对花粉的敏感。
错别字,另一种口罩,铺天盖地,
从古老的字典里逃出来,
重构山川河流。

19、梅花弄(维拉内拉体)

不要就这样错过梅花,爱在禁锢中突围,
一场雷雨将花瓣收归大地。
绽放,在春来春去紫气中,惊蛰。

失爱的人,赶不上最后的焚尸车,更别提葬礼,
严寒、大雪给他们温暖的勇气和光亮。
不要就这样错过梅花,爱在禁锢中突围。

沉默的人,在等待城门开那一刻,
月满枝头,不再恐惧口罩的世界空空荡荡。
绽放,在春来春去紫气中,惊蛰。

愤怒的人,对着白墙呐喊——建造纪念碑,
如果大地上没有,云上的国必有。
不要就这样错过梅花,爱在禁锢中突围。

独步的城市,梅花化身野白菊在溪水边无声,
时序河流般不等人,真理开始喧哗。
绽放,在春来春去紫气中,惊蛰。

我站在人造石头上,仿佛又跨越了一条河流,
不远处大海就是尽头,沸腾着,咆哮着。
不要就这样错过梅花,爱在禁锢中突围,
绽放,在春来春去紫气中,惊蛰。

20、桃花吟(加扎尔体)

醒来,桃花,穿越瘟疫,摆脱阴郁绝望的桎梏,
没有真相调查,我们对毛绒绒的细果强烈咒诅。

因为勇敢的人已推开窗,大喊“假的,假的”,
但芬芳的消失并不能否定曾经的喜悦都是虚无。

因此,不紧不慢,历经自我隔离的野草、湖水,
知道明确方向,如风筝又一次指引放风的道路。

可不死不败,有花有叶有果的天空狂妄不自知,
封锁一座城也无法找到流氓般冠状病毒的潜伏。

那就不舍不弃,无病的桃花、爱情经不起偷袭,
与其怀念,不如牵手,细雨般把尘埃全部扫除。

回想错过的夭夭,那该是一种怎样的红色云霞,
对应碧水蓝天,而戴上口罩后,变成绿色坟墓。

能不慌不忙吗?随时随地举起的明枪测量体温,
避过陌生人,躲不过无知者密织的陷阱与计谋。

但不会步入岐途,人世的倒春寒增添温暖动力,
感谢神恩之雨,我在生命的大地上知道回家路。

最后,还能怎样?不见了桃花,两只麻雀静默,
热爱真理、爱情与美的人在枯枝新叶间停下步。

21、感恩召

又在林中,绿草地平坦,紫色野花星状散布。
蓝天在空酒杯里,没有一只鸟啜饮。

而路的左边为风铃木,右边为火焰木,
明黄对火红,当风铃响起,火焰越烧越旺。

同样的光,同样热烈,同样坠落,
包括训诫书,封城令,感恩召。

我说服自己,生是一个意外,
犹如俯身拾落花,一手金黄,一手彤红。

我对这些不可阻挡流逝的事物心怀感恩。
前面乳房似的小山就是一个国——

我靠近她,吻她,眼睛睁开或紧闭,
小路都就此下探,通向无法计算的湿地、沼泽。

春天鄙视一切号角,行云如流水深藏转机,
我明白,我能,我相信,我重新开始。

22、牧歌谣

公园,被绳围蔽的草地,开始迎来
被病毒圈禁月余的人,俊美的孩童寻找春天,
双脚踩在落花上。风筝瞬间坠下,
没有了风,最紧迫的任务,继续探寻。

小路,迅速地把我们引开,
去到一无所知的地方,有蜜蜂的地方。
但没有人在陌生的土地上行进,
粗粝的现实中很难找到石头裂开的捷径。

他穿过半山,将我领到漾日湖边,
指着火焰木,比他高出一头,最后的火烧云。
然后来到林中,用花瓣写下“春天来了”,
并安放一颗心,阳光的洞穴透出微光。

他一直微笑,不急着回家,归还自己。
他跳动着,唱起来,口罩里的歌声比沐浴时明亮。
他抓着仅存的花朵,酝酿最辽阔的火,
直到天黑,回到持续紧闭的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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