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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阅读》连载 | 陈家坪:浪子

2022-05-13 08:38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陈家坪 阅读

《星期一阅读》连载 | 陈家坪:浪子

导言:我家住在长寿湖边一个偏远的小乡村。17岁写的作文《长寿湖之晨》在《长寿文艺》上发表,得到这个消息时,我刚刚领到初中毕业证书。没有考上中专或者师范学校,连高中也没考上,但我发表了文章,尽管只有两元钱的稿费,两元钱,让我忘记了应该为升学无望而沮丧。

1996年,我在省城成都开了一家特别小的书店,店面约15平米。从批发市场把书进回来,我就守着书店,一边等读者来买书,一边读金斯伯格的长诗《嚎叫》。这首影响美国一个时代的垮掉派代表作,气势冲天,就像我老家发洪水时的样子,水流中不时会意外地浮现出各种各样的东西,令人惊讶。阅读所带来的这种联想,直接给予我创作上的灵感,我写下长诗《人工湖》。人工湖这个意象来自长寿湖。因为我出生在那儿,不管在什么地方生活,心中都有一个长寿湖。由于我们毛塆每年洪水过后,很少对庄稼造成实质性的损害,我由经验所形成的意识认为洪水是每年四月初八都要到来的一种自然现象。在诗里,我对洪水进行了想象性的发挥:它像失控的阳具,射出一股股山洪巨兽,赤裸裸地,一直冲过朝天门的脑门顶,手脚端走了大量的屋梁、瘦猪、月经带和夜壶。这是我为诗中人物二杆子虚构出来的一个生存图景,它衬托了长寿湖边一个人的生存苦难。

2010年7月,长江洪水漫上重庆朝天门码头,我在新闻报道上看到了这个消息,深深地感受到洪水所带来的灾难,自然的灾难跟人的灾难,悲哉!

我想起那个孤独的长寿湖,这种孤独来自于一个人和一个地方所形成的关系。在地理上,长寿湖从三个方向上断了我们的去路,我们毛塆的人,一旦要远行,就得去长寿湖上坐渡船。渡船缓缓地在湖面上行驶,成为我们唯一的时间,在这个时间里,我们只有顺从和观望。我们的生活依从这种命运。但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停止过抗争,我们使用了好多种船,也萌发了造桥的愿望。在这样的愿望里,月亮圆了,农作物由青变黄,小牛变成了老牛,人走不动路死去,小孩一个一个出生、成长,我的生命亦属其中。

朝着陆路的那个方向望去,是一层一层的山峦;最远处,有一条白晃晃的路,天气不好的时候看不见,天气好的时候仿佛还反射着太阳的光:那是一条夹杂在远山之间的公路。19岁那年,我投入到毛塆乡村公路的建设,一条碎石码成的公路还未修好,我就出远门了。到了外面,我见识过很多不同的公路,偶尔回家一趟,坐在车里,车停在船上,然后船把车送到岸边。车在我参与修筑的碎石公路上颠簸行驶,感觉再远的路程都能够在一个瞬间里到达,而自己和家乡竟隔着这么长的一段距离,坎坷不平,仿佛永无尽头。

长寿湖

长寿湖是人工造成的湖,沿湖两岸平白生出了无数个渡口。渡口是孤零的,清淡的,常常野渡无人舟自横。渡口小于码头。长江上,重庆码头、涪陵码头、武汉码头、上海大码头。码头有码头文化,相比起来,渡口乃是自生自灭。有人行就是渡口,有人聚才是码头。

枯水的季节,长寿湖的湖水退去了,留下一大片泥岸。泥因干涸而发裂,整个泥岸呈现出一张网状的图案,铺在岸边,脚踏上去软绵绵的,极为舒服。这些泥被人们用来烧瓦,瓦盖到房顶,室内的光线有些暗淡。

站在湖边的山头上,可以看到水天相映的另一种光,它配合着天气的变化,在薄雾中产生无数的山水写意之作。我对长寿湖的回忆都是处在这样的一个角度,由一道天光带入到长寿湖沿岸,村庄田野--一种俯视。在这样的环境里,精神的成长更多来自于大自然的熏陶。我总感觉,应该有一种精神渗透到这大自然的灵性中去。在这儿生活的乡亲们已是完全地融入到这山水风光之中,另一种形式的,如寺庙、道观、教堂,或者别的什么信仰方式,能否来对这儿的子民发出召唤?因为这儿深藏着人间香火,流水、清音与颂歌。它应该有神的钟声,而不是广播的消息。广播消息只会把人们本来就没有浮出水面的生活沉入到更为深沉的生存的湖底。

在我的脑海,湖底里有一座县城,一座戏楼,一对卖豆腐的老夫妇,一个忘恩负义遭报应的县太爷。

初中毕业后,我像一个浪子在附近的区县到处游逛,一是见同学,二是会文友。到8月份,我们汇集起来近20个人,在长寿湖召开了一次笔会。大家凑的钱不够住旅馆,就坐船,上岸,步行到我家。农村正是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在搬苞谷,我的父亲等我回家来当一个劳动力,结果回来的是一堆人。地里的活路搁下,先招待客人。我那时仿佛是在不务正业,但对于一个充满梦想的二十岁的孩子,什么才是他的正业呢?因袭父辈的生活就是正业吗?第二天大伙散了,客走主人安。湖边上,目送这些志趣相投的伙伴一个一个乘船而去,我一个人黯然回家。路上,我所行走的地方,是县城的遗址,但我无法想象一个县城曾经有过的繁华,因为山上的树和地里的杂草写满了村野的冷清与无名。也许在这儿,没有一个人对过去的历史充满过眷念,历史似乎不属于他们,因为历史可以翻新,而他们作为普通老百姓,只有岁月在催人老去。

岁月如斯,我的乡亲们,他们的心里有着怎样的一个长寿湖,我想听他们倾诉; 那些死去的乡亲,经历过多少生活的辛酸,他们的生命如一面湖水,静止而深流。鸡蛋一样光滑的湖水,会为后来的人们孵出一只怎样的小鸡?


浪子

陈家坪

哥哥离家出走很多年没有回来,没有任何消息证明哥哥还活着。

他出生后还不会说话,爸爸妈妈就告诫他:“你长大了,可别像你哥哥那样哦,我们还要指望着你来养老送终呢!”

连自己的孩子都留不住,有人对爸爸妈妈说长道短。有人认为,父母只能给孩子生命,孩子的心怎么想,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但是,作为父母,就是要教导好孩子呀!——老实巴交的爸爸妈妈,受村里人议论,受到莫大的耻辱,抬不起头来。

谁都不再提起哥哥了,从他懂事开始,他压根儿就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爸爸终日在田间里劳作,直到过早地死去,剩下了他和妈妈相依为命。

妈妈很少对他说什么话,怕把他得罪了似的。他也不知道要对妈妈说什么,妈妈像有心事的样子,让他感到,他是守在一口幽深的水井边。

他是那么渺小,那么没有力气,什么都改变不了。白天和黑夜是门的两面,那扇门,从父亲死后,就只是在自动地旋转。

一天,妈妈告诉他,哥哥要回来了,他们家有希望了。他以为妈妈是疯了。

他是那么的小,妈妈对他毫无指望。

他梦见爸爸来到床前,爸爸对他说:“你是一个男人,这个世界是属于你的!”他紧紧地抓住爸爸的手,始终不放。

终于醒了,妈妈笑着说:“他醒了!你的弟弟,他醒过来了!”

妈妈这是在对他说话吗?

抬起头来,他看见床头站着一个高大魁悟的男人。男人的脸长得像妈妈,仔细一看,也像爸爸——啊!这个男人就是妈妈说的哥哥,哥哥果然回家了!

他睡的这张床,是哥哥睡过的床,床头,还刻着哥哥的名字。

他睡在床上,哥哥从床底下的稻草里,翻出了小时候用过的弹弓。可以想象,哥哥当年是一个多么活泼淘气的孩子,哥哥给这个家带来了无穷的欢乐!

“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孩子啊!你为什么不跟爸爸妈妈说一声,就走了呢?”

“不为什么呀,我想走就走了。”

“你知道爸爸妈妈想你吗?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的爸爸死不瞑目啊!”

妈妈和哥哥都哭起来了。

“现在,你回来就好了——要是你不离家出走,我和你爸爸就不可能生下你的弟弟。”

“弟弟好小呀!”

“他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我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孩子,你在想什么,尽管你离开家这么多年,妈妈都知道,妈妈心里明白,你一定会回来的,我一直这样想。现在,你真的回来了!”

妈妈和哥哥又抱在了一起……他穿好衣服,下了床,慢慢地走出房间。妈妈和哥哥没有察觉到他的动静。

他在家门口坐了一会,觉得再也呆不下去了。

就在哥哥回家的那一天,他离家出走了。

陈家坪:浪子

他在外面,经历了数不清的磨难,做了一个成功的商人。他没有将他赚来的钱寄回给妈妈和哥哥,全都自己挥霍了。他生活过不同的地方,结过七次婚,生了十二个孩子。现在,他的妻子和孩子有的死了,有的不在身边,他孤身一人。他感觉,顶多还能活一个月。他今年八十八岁。从十二岁那年离开家,七十六年过去了,妈妈肯定早已死了,哥哥也一定不在人间。只有死了,他才能够跟他们团聚。终有一天,他会向他们讲述,他是如何走完了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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