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坪:
奏鸣曲
这时候有一阵风吹来,
它塞满你无数的小嘴。
它们一下说出一万句话,
饱含了泥土和水的母语。
有时月亮浮在银白的天边,
像你用过的头饰;
有时水稻已经收割,
水里还看见你的脚印。
鞭炮的碎屑包裹你的坟,
眼前的世界,仿佛虚构。
你的死是一个劳动者的死,
一个女人的死,母亲的死。
河流为什么变眼泪?
——山为什么分裂!
你为什么是祖国的象征?
你实际上是贫困与疾病。
劳累使你的头炸开,
地翻转过来倒挂在高空。
你睡在地上,地并不安宁,
像一个大写的人字,贴上了书面。
在死亡来临之前,你是否有过思考?
都是村里的农妇,你是死去的她们,
她们是还活着的你——
你们长大,流血,孕育生命,
你们是人类红色的河流。
谁也不忍心你的悲苦,
谁都陶醉于你的喜乐。
不管你使用什么语言,
皮肤是白是黑还是黄,
你都流出白色的乳汁。
这时候眼里的天空全是黄金,
父亲双手紧握木头。
有一种燃烧不是火,
有一种明亮全是失明。
我们分别看见眼睛、嘴巴、耳朵,
还有鼻子,手和脚。
它们多么自由,每一次组合,
诞生一个新的妈妈。
用鼻子呼噜出来的妈妈,
——最为香甜。
2009.10.12
石非:几乎感觉不像你写的。
陈家坪:“像一个大写的人字,紧贴着书页”,要不要“字”?
石非:不要好一点。加上“字”似乎太普通了。
陈家坪:好,去掉。
石非:奏鸣曲!有童话色彩。
陈家坪:《奏鸣曲》应该算是我写作上新的变化,我可以更为自由,抒写这个世界。
石非:是的。终于不是那种直接的面对,开始加入传统。“有一种燃烧不是火,有一种明亮全是失明”这个是不是欠妥?这种句式太多。“我们分别看见眼睛、耳朵、嘴巴,还有鼻子,手和脚。它们多么自由,每一次组合,诞生一个新的妈妈。用鼻子呼噜出来的妈妈,——最为香甜”,这个还是你以前的风格。“这时候眼里的天空全是黄金,——父亲双手紧握木头”,这个可能是新的。但“这时候眼里的天空全是黄金”,似乎你过去有过这种类似的表达?
陈家坪:这首诗的写作,一方面呼应我的过去,一方面进入新的可能。呼应过去,做到有所发展。这儿的“不是火”,是作为火的元素出现的。“黄金”也是作为金的元素出现的,金木水火土,世界的物质和构成。
石非:难怪,有金,有木,有火。还有光明。
陈家坪:“饱含了泥土和水的母语”“这时候眼里的天空全是黄金,——父亲双手紧握木头”“有一种燃烧不是火”。
石非:在这里还有水和土。
陈家坪:恩。诗中“眼前的世界,仿佛虚构”,连同前面提到过的几个地方,共同构成诗中世界的物质层面。“鞭炮的碎屑包裹你的坟,眼前的世界,仿佛虚构”中,“鞭炮的碎屑包裹你的坟”铺垫出“眼前的世界,仿佛虚构”,前实,后虚。但对于这首诗隐秘的世界观的表达来说,前虚后实。
石非:为什么没出现黑色?
陈家坪:为什么要出现黑色?
石非:银白,白,黑,黄,红。黑白是永恒的色调,混沌。
陈家坪:“人类红色的河流”“流出白色的乳汁”这儿有色彩上的意味。其实,这首诗的世界还是明亮的。
石非:是的。黑只是一点点点缀。其他的明亮的颜色占得更多。黑进化为一种孕育?
陈家坪:我把黑写成了光明。写光明也就是在写黑暗,反之亦然。“劳累使你的头炸开,地翻转起来倒挂在高空”。这里肯定是非常黑暗的。这是晕眩的状态,把黑表现出来。
石非:我说的是色彩上的,不是心理上的。
陈家坪:不管怎样,黑不能成为一个概念。我们发昏的时候,不是黑暗的感受吗?发昏的时候,眼前一黑,然后是天旋地转。我妈妈去世前在地里劳动时出现过,昏倒在地里。这一直是我的一个情结点,《陈家坪》一诗也有过表现。具体的说,这首诗对《陈家坪》是有所呼应的。
石非:我知道,这对你的影响很大,现在精神的速度加强。“劳累使你的头炸开,地翻转起来倒挂在高空”改成“劳累——你的头——炸开,地挂在高空”,这种压缩的句子是不是更能体现你的强度,你的精神强度?也改变了一直还是比较温和的节奏。
陈家坪:强度是有了,但柔忍性没有。我觉得柔忍更为包容。
石非:是的,突出了爆炸力,是牺牲了柔韧性。包容怎么说?包容是整体的还是就那两句诗?
陈家坪:一种气质,诗人一贯的气质。
石非:“——山为什么分裂!你为什么是祖国的象征?你实际上是贫困与疾病。劳累使你的头炸开,地翻转起来倒挂在高空。你睡在地上,地并不安宁,像一个大写的人字,紧贴着书页”。爆炸---温和--温和---温和。修改后为爆炸--温和--爆炸--温和。体会一下吧?
陈家坪:感觉不错,更有速度。
石非:是有速度和力度。而且破折号那里可以用来叠加语气的强度。
陈家坪:对,可以打破我在语气上已出现的疲惫。
石非:“地挂在高空”。句子这么短可以模拟人处在突然一棍子打下来的惊慌和失措的感觉中。一个迅速的动作,让人惊慌、失措、恐惧。
陈家坪:非常好!这个地方正好是我比较依赖惯性的地方,有些疲软。
石非:我是听你说了前因后果,再看那两句诗,突然感觉心揪紧了。
陈家坪:我接受你的意见。
石非:我还没仔细看整体,你还要在整体上把握。
陈家坪:整体上我看了,刚开始的直觉是节奏上会紧,细读后觉得还行。
石非:符合你自己的感觉就好。我现在自己写也老是一个节奏,打不破。“你为什么是祖国的象征?你实际上是贫困与疾病。”按说你这里应该是已经开始悄悄的提速了。我觉得第二句的那个句号是不是可以不要或者改成叹号,让你的节奏更紧点?句号太温和了。我读前面然后读到那两句想提速,结果被你的句号给挡住了。
陈家坪:好。
陈家坪:“陈勇,好!诗读了,挺好。只是最好不用“大写的人”这类词。家新”。
石非:我是觉得处于那种状态中,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陈家坪:“你睡在地上,地并不安宁,一个人字——贴上了书页”。
石非:可以,不过还是“一个人贴上了书页”好一点。
陈家坪:“有时月亮浮在未黑的天边,像你用过的头饰”。
石非:未黑不如银白好吧?未黑存在你聊天里所提出过的在写作上要避免“生造”这个问题。
陈家坪:两个意思,一是天还没黑,二是跟后面的头发发生关系。天未黑,是比较口语的。
石非:但是未黑就有点生硬,感觉奇怪。
陈家坪:但银白,没有天未黑的意思。这个意思失去了,很可惜。我也觉得银白好,修改时就忘了最初写时天未黑的意思。
石非:“有时月亮浮在银白的天边,像你黑发上的头饰”,加强对比?
陈家坪:好是好,但天未黑的意思没出来。
石非:天没黑,月亮出来?一般很少出现这种状况。
陈家坪:是的,就这个现象才好呢,接近诗。
石非:倒是有奇异性。
陈家坪:怪异,但又是自然的。“用过的”比“黑发上的”好。
石非:“有时月亮照亮未黑的天,像你黑发上的头饰”。或者“有时候天未黑,月亮浮在天边,像你用过的头饰”,调整一下位置。
陈家坪:有时月亮照亮未黑的天,像你用过的头饰。
石非:月亮照亮,要调整下。圆月照亮。圆月好还是明月好?似乎是圆月。
陈家坪:圆月好。我刚才再读,体会到这首诗新的意义,让自己吃惊 。“你的死,一个劳动者的死,一个女人的死,母亲的死。河流为什么变眼泪?——山为什么分裂!你为什么是祖国的象征?你实际上是贫困与疾病!”这太让人惊讶。
石非:我在读第一遍时就发现了,以为你是有意那样写的。
陈家坪:母亲作为祖国的象征——死了。山为什么分裂!——刚发生的地震。“——一个人贴上了书页”有文化意义上的象征。真的让我惊讶!
石非:写的让自己欣喜是好事。
陈家坪:写诗有这种感觉,真是久违。写《陈家坪》时有过这种感觉,1997年写的《陈家坪》,现在都12年过去,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石非:是很难得。最近我都没有过这种感觉。“在死亡来临之前,你是否有过思考?都是村里的农妇,你是死去的她们”这两句精简为“在死亡之前,你是否有过思考?村里的农妇,你是死去的她们”如何?
陈家坪:好。
石非:看来我擅长改别人的诗。自己不擅长写。
陈家坪:你有这种才能,敏感于字词句,但是缺大结构。
石非:大结构没能力,只是小聪明。
陈家坪:各有所长,可以学习。你还是要多注意大的东西,这是你要修炼的。没有大的聚在一起的东西,怎么来处理?处理什么?都是小东西,处理得再好,也不显眼,还容易流失。以后多注意自己生命经验中大的东西在哪儿,是什么。
石非:是的。大的方面有问题,小的方面也就把握不住,需要修炼。上次你觉得我写的《相机》内容方面如何?
陈家坪:说实话,都是一些声调。轮廓很小,若隐若现的。大的轮廓没有,容易漏掉东西。你看我刚才的诗,改来改去,漏不掉。该在的还在,修改时缺失的,还能补上。
石非:我的《相机》:
我能找到你吗?找不到
咔,咔,咔,你藏起来了。一切悄无声息。
我找不到金属的铭牌。等等,你在我的影子中?
不,在光中。不会呐喊,又不会呼唤
我会不会因此忘记你?就是这样
一阵风景从门里流出,如大海闪现。别忘了,那是谁?
走过来,站好,摆出一种期待。噢,多啦A梦
请为我制造现实。你读到一个玻璃瓶中的书信被记录。
麻木和知识是一种痛苦。不行,还没够,看那个玉米
像一个星球,它围绕太空被抛到那边。噢,它落到母亲那里去了
母亲开始坐起来了,父亲在她外面融入明亮的黑暗。但天空呢?
天空飞到了相机之外。
2009.10.14日凌晨
陈家坪:我感觉你没有抓到一些有力的点,形不成轮廓。点与点暗中相连,才形成轮廓,有了多个层面。你这都是单层面的,当然,作为一个层面的东西,还是有它的丰富感,非常好。
石非:你说多个层面是指什么?
陈家坪:记得我前面说过的物质世界吗?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诗句,暗中构成了物质世界,比如金木水火土,这些元素在各自的诗句中各有所属,这些对诗来说是深层处的点。“山为什么分裂!”无意中击到了地震灾难这个点。写作中,有些点是无意形成的,有些点是写前就有意念的。有意念的点,就用诗句来把它托出来。
石非:包容世界,里面要有世界的轮廓?
陈家坪:一个物质世界,词语是精神世界。词语是世界,世界是词语。里面含有层次,我们的表达始终是在物质和精神这两个层面上同时进行。
石非:我觉得还是有点难以理解,但我会再体悟。
陈家坪:陈勇,好!主要是题目似乎浪漫了一些,和内容不太协调。我们的写作,要尽可能地达到诚实与质朴。家新。
石非:你自己感觉呢?
陈家坪:我是形成一种反差。奏鸣曲,我取其忧伤。
石非:呵呵。整体感觉上有奏鸣曲的余音在,贴近《奏鸣曲》。当然“用鼻子呼噜”,我觉得又打开了一个空间。我知道你的奏鸣曲是忧伤,我取我们谈话的题目:三次演奏。不仅是说明细致,更是对深入悲凉的强调加强。过去与现在交叉,虚与实同在。
陈家坪:恩。我取名《奏鸣曲》,也有随意性。内容读起来,还是有轻快感。我另有一位朋友也说,读来有一种悲凉。
石非:是有悲凉。
修定稿:
奏鸣曲
这时候有一阵风吹来,
它塞满你无数的小嘴。
它们一下说出一万句话,
饱含了泥土和水的母语。
有时圆月照亮微黑的天,
像你用过的头饰;
有时水稻已经收割,
水里还看见你的脚印。
鞭炮的碎纸包裹你的坟,
眼前的世界,仿佛虚构。
你的死,一个劳动者的死,
一个女人的死,母亲的死。
河流为什么变眼泪?
——山为什么分裂!
你为什么是祖国的象征?
你实际上是贫困与疾病!
劳累——你的头——炸开,
地挂在高空!
你睡在地上,地并不安宁,
——一个人贴上了书页。
在死亡之前,你是否有过思考?
村里的农妇,你是死去的她们,
她们是还活着的你——
你们长大,流血,孕育生命,
你们是人类红红的河流。
谁也不忍心你的悲苦,
谁都陶醉于你的喜乐。
不管你使用什么语言,
皮肤是黄是白还是黑,
你都流出白色的乳汁。
这时候眼里的天空全是黄金,
——父亲双手紧握木头。
有一种燃烧不是火,
有一种明亮全是失明。
我们分别看见眼睛、嘴巴、耳朵,
还有鼻子,手和脚。
它们多么自由,每一次组合,
诞生一个新的妈妈。
用鼻子呼噜出来的妈妈,
——最为香甜。
2009.10.12初稿
2009.10.14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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