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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阅读》连载 | 陈家坪:祖母

2022-05-19 09:27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陈家坪 阅读

陈家坪:祖母

导言:每个人都有对未来的忧虑,我也一样,有时特别的沮丧和绝望。但是,一旦挺过去了,什么都好好的,所以就会发现自己对自己的认识还不是那么准确,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真的很不全面。我相信,我们今天在做什么,明天就会是什么。今天什么都不做,明天就很虚妄。只是,很多时候我们今天做的什么,往往并不是我们愿意去做的,所以才无从获得信心。甚至,渐渐地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我们告诫自己:“或许应该静下心来认真收拾整理浮躁不安的情绪,想一想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生活”,这是必须的,也十分重要。只要我们的愿望是公正的,就要相信它,不因为能否实现而产生怀疑和误解。因为能不能实现是另外的一回事,也更为复杂。我们可以有很多愿望,能实现的就去努力实现它,不能实现的就保存着。世事多变,或许今天看来不能实现的,明天就显得极为容易。相反,今天看来极其容易的,明天也许就变成了一种妄想。我想,我们应该这样来保持内心的活跃,不因一时的得失而寂灭无息。日常生活,工作的变化是我们单方面左右不了的,但能力的提高却是我们可以独自去努力做到最好的。任何社会,只要有能力,生存还是容易的。但是,要有所作为,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多吸取一些有益于改变自己观念的东西,不被一些传统观念束缚,做一个有现代意识的人,获得人性真正的解放。这种解放,他人对你只能是有所帮助,最终只能靠自己。我是从偏远、落后的地方出来的人,早年生活形成的不良意识习惯,尤其需要我自觉地加以比较、清理,更新,才能焕发出新生命来。要在城市立足,我目前只是获得了一个立足点,使我有了更多的机会去接触一些现代的东西。城市生活也是鱼龙混杂,需要我们有所取舍。我认为一个乞丐的快乐和一个国王的快乐,在质量上不会有什么不同,这是上天的公平所在。所以,要获得快乐是随时都可以获得的,现代文明的一个毛病就是把我们获得快乐的成本变高了。我没有工作,总的说来是轻闲的,我的生活存在着不稳定性。但我并不害怕,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手头有事做,就不存在害不害怕的问题了。可能在具体的困境当中,我会产生恐慌的心理,那么,具体的问题也就具体地解决吧。

 

祖母

陈家坪

毛湾的人都认为,祖母不久将离开人世,结束她这将近一百年的人生。

这天早上,祖母突然要起床来,这个要求并不过份,因为她这样睡着差不多已经有三年了。即然她有了起床的愿望,她的精神就出奇的好,不需要任何人来侍候,自己就穿上了衣服,穿上了裤子,肩上扛起了一把锄头,就要往地里面跑。家里人以为她这是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种了一辈子庄稼,不是对土地有了感情吗?就扛上锄头去向土地老爷打声招呼,还个愿吧!也有人认为她是去挖年轻时埋在地里面的宝物,好对自己的后事有一个交待。

祖母在地里劳累了一大上午,回家来吃了三碗大米饭,整个下午没有要回到床上去睡觉的意思。天黑了,她也不睡觉。后人要为她点上一盏煤油灯,她不答应,说还有什么东西是非看不可的呢?整个村里的人都进入了睡眠,祖母却唱起了小曲。她的一生,还从来没有这么悠闲过。她越唱越起劲,世界上的一切生物都安静下来听她唱歌。也许,这是祖母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个晚上了,那就让她一个人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第二天鸡叫以后,不久,天就亮了。祖母想睡觉,这对后人来说,不会感到奇怪,她要去睡觉后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就怕她没有这个要求。她走到床头边,东找西找,没有发现什么。她把草席卷起来,把铺床的稻草都翻乱了,最后全部扔到了地上。这时,如果她再要求睡觉,后人就得为她重新把床铺好,但那将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还好她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天开始了,后人中没有一个人得闲,他们跟她年轻的时候一样,拼着命干活,要挣一份家业呢。尽管如此,后人们还是为她留下了一个人,这个人什么也不用干,只看护着祖母的一言一行。倘是一口气上不来,祖母就会死去。这么多后人,不能让祖母死了,一个人都不知道。死在外面,那更是不行。这么多后人,大家轮流照看,不能让她在外面死了,成为一个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

祖母

祖母没有马上就死去,恰恰相反,她越活越有精神,越活越年轻。她有什么要求都能得到后人的满足。因为她的任何一个要求,对后人来说,都有可能是最后的一个要求。她穿上了自己从来就不敢想的衣服,她吃了自己连味道都没有嗅到过的食品,如果她真的马上就死了,她绝不会有任何一点遗憾。但是,她毕竟还活得这么好,慢慢地,还开始梳妆打扮起来。她一头白发逐渐变黑了,脸上的皱纹和斑点也消失了,这简直是一个奇迹,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来关注她,她完全是人类生命中的一个反常现象。

人类学专家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仔细地观察她,检测她的细胞,想预先知道她还会有一些什么样的变化?他们摆脱不了一个观念,她是我们的祖母,她就要死了——但谁又不是就要死的人呢?祖母的行为没有超出一个人在壮年时候的行为,在青年时候的行为,在少年时候的行为,甚至是,在幼年时候的行为。但无一例外地,都让人们不停地惊叹。报纸和电台对她做出了重大的报道,有专家预言,人的生命其实可以有两个流向,一个是从小活到老,一个是由老活到小。只是,从老活到小,会活多长时间,人们正在拭目以待。大家都在议论,祖母什么时候会死去?

有人文学者发出人道主义的呼声:为什么我们不去关心祖母是怎样活着的?她还能怎样活下去?她所需要的一切,人们纷纷给予满足,然而她需要的一切并没有增加,还是那么少。有一些反人类的专家在设计,怎么把祖母做成一个活标本!

虽然,祖母有这样一些让人们感到不可思议的变化,但是,她的耳朵一直是聋的。任何更好或更坏的消息,她都充耳不闻,她完全置我们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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