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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阅读》连载 | 陈家坪:自传体

2022-07-27 09:00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陈家坪 阅读

陈家坪:自传体

导言:那种在别人看来也许有些自我异常化、自我神圣化的诗人自传,也许在作者的主体建构中是难以避免的文学现象,因此,不在于诗人自传是否自我异常化、自我神圣化了,而在于它到底表达出了什么。如果要反对以主体性为立场的自我叙述,那就存心是要跟自己过不去,尽管这种反对者有时还不得不躲在某种情境需要中进行自我解释与申辩,形成哪怕是一秒钟的以主体性为立场的自我表述,然后就装着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是可笑的。事实上,就是明确以主体性为立场的自我叙述,也会不时地形成哪怕是一秒钟的非主体自我表述。显然,纠结于立场有时候会显得自欺,在理解和尊重各种立场的基础上相互批评是有益的,因为任何写作不可能只有一种立场。作者对立场的选择,往往跟写作使命有关。

唉!最近无事忙,耽误了《星期一阅读》在星期一发布,十分抱歉!

昨晚,我梦见妈妈在城里打工,可能是住在贫民窟里,坚持不让我去看她,让我感到特别心酸,然后就醒了。我有两年时间没有回老家了,是不是妈妈托梦让我回去呢?妈妈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三十四年了,是不是她近日转世投胎于某户在城里打工的人家了呢?

 

自传体

陈家坪


记得上小学时,每学期开学报名,老师就要问我的家庭成份,这令我十分发怵。那时我不知道家庭成份是什么意思,每当老师提示我,说家庭成份包括地主、富农、中农、贫农、雇农,我都像是在做一道选择题:地主被大家歧视,富农,我家不富吧,我直觉亲近中农,不喜欢贫农和雇农,这些心里活动完全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但我不得不作出选择,我的回答是中农。但老师说,我们家应该是地主。于是,我把老师的话告诉了妈妈,妈妈听了火冒三丈,说老师是在放屁,“这个书你别去读了!”这个过程让我陷入了恐惧之中。

在我年幼的认识里,毛塆有生产队长、会计、出纳、造反派头头、工人、知青、学生、私塾先生、做法事的道师、观花婆、媒婆、杀猪匠、木匠、石匠、篾匠、剃头匠、裁缝、厨师、牛贩子、猎人、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他们都是非常普通的人。对于我的生命来讲,那是一个创世纪,那是我的童年时代。村里每家每户都盖有草房,还有用来养猪养牛的茅屋,经济条件好一些的家庭有瓦房。坡上到处都是人,但他们又被埋没在长出地面的庄稼里。

我有时会担心,当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了,我该怎么办?比如夜深人静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睡着了,而我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巨大的黑暗包围着我。我所说的世界也许就是整个毛塆。那时,我不能唱歌,因为会吵醒别人。更让我担心的是,坟墓里的鬼会不会也被我吵醒了。我幻想自己长大了,然后离开了毛塆,离开了孤独和黑暗。

有朋友提醒我,应该写一部自传体小说,我多年来一直处于流浪者的迷惘之中,心无所安,感觉每个人都在努力挣扎。

我最初的诗歌写作,是一个乡村抒情诗人。仔细想来,我写那些诗歌时,已离开毛塆,我写的是乡村记忆,我没有感觉到未来。渐渐地,我意识到,我的生命恐怕最终也不能回归乡土,乡村抒情诗只能是我自传体的一部分。五年之前我写了一首长诗《自传体》,因为认识上的变化,我一直不停地在修改它。

我的一生还有别的使命,缘于我个人命运的断裂与转折。我最初的生命,的确是来到了一个大革命时代的结束之后,学术界一度宣称已经告别了革命。二十世纪此起彼伏的革命风潮是怎么样的天翻与地覆,在毛塆这个原始落后的,地处偏僻的乡村也留下了明显的残迹。有一个退伍的国民党兵,后来又参加了朝鲜志愿兵,再经历土改,工作队进驻毛塆生产队、造反武斗、知青下乡,用我婆婆的话说,一场一场运动把人们的胆都吓破了

我来到这个世界,革命的硝烟在空中消失,地面上仿佛一片蛮荒一片贫瘠。1978年农村实行土地包产到户,那年我8岁。父辈们在农业合作社的大饥荒中幸存下来,干劲十足,种地像绣花一样精细。在我的记忆里,父辈们经常为争地、抢水打架。年终粮食丰收,又令他们心满意足,忘却所有的是非恩怨。我初中毕业时,农民不再满足于在土地里劳作,开放的政策让他们形成了一股一股涌向城市的民工潮。我刚成人,正赶上改革的浪潮,我从自然乡村一步迈进了城市的现代文明。这个反差在我的身上十分强烈。我更想说的是,早年乡村大地被禁锢的隐忍和松绑后的生机,如今已荡然无存,乡村回到了一个世纪以前,鲁迅所描述《故乡》。

 陈家坪:自传体

 

附:

自传体

1

两岁多,我踏上浮萍掉进水塘,
肚子胀大了浮起来,乡邻把我打捞,
装进箢篼准备把尸体埋掉,
婆婆做人工呼吸捡回了我的命。

2

我不是一个短命鬼,
日子在地狱里摇荡,
瘦成拐棍,像孙悟空
经受五行山的挤压。

3

生在不开化的制度,
村民锅里的清汤照得见人影。
天干地裂稻谷无收成,
死人被成群掩埋。

4

饿着什么也干不了,
饿着的年头没多远。
饿死的人见到运动后死去的鬼。

5

从村子这头喊到那头,
祖祖是有福气的寿星,
尖尖脚三寸金莲,手握拐杖,
走路硬朗,说话声音放光。

6

天黑归来把牛拴进牛圈,
村头转一圈,我坐在阶沿发呆,
身体从空中直往下坠,
世界的没落无法抵挡,
手指着蚊帐到处喊有鬼,
一生遇到无数的鬼,令我时时惊叫。

7

蛇盘踞在窗台,
花花绿绿像月亮的光斑,
难道是先人和鬼返回人间?

8

幼小的我,打猪草去河里洗澡,
爬上黄桷树摘黄桷叶吃,
踩断枯枝从树上掉落。
救护车把我送上手术台,
医治一月,左手腕骨折,
在农村生活的我,首次到县城。

9

小学时,一次去水塘洗澡,
衣服脱下来被老师抱走了,
不知怎么回到学校?
去外婆家玩,回来晚了,
上学迟到不想进教室,
爷爷押着我一路走到学校。

10

爷爷的父亲三十岁去世,
他姐姐也得靠他这个弟弟,
他的脾气吓坏了更小的弟弟。
爷爷当兵上朝鲜战场,
退伍回来帮人杀猪打牙祭,
刀刺进猪喉,血哗哗地淌。

11

街上聚拢八方赶来的人:
庄稼汉、牛贩子、懒汉、酒鬼,
不同身影,都是祖传下来的顺民,
对穷日子相当知足,
骗自己十分安心。

12

我们村里有一个人,是地主的女儿,
地主被枪毙了,女儿逃命他乡,
四处流亡,找到一户人家,
被骗婚后,人就疯了。
一个人变成了六条命,
六个孩子仿佛六个家,
六个家挤在同一张床上。

13

我父母的媒人——
小时候不爱学习,是一个夜游神,
长大后敢造反成为了领导,
无奈他只知酒足饭饱。
他跟女知青通奸被人捉住,
抓去大凉山坐了十年牢,
偷偷跑回来,家里已妻亡子散。

14

绕坟三圈观花婆去了阴间,
叫来道师做上三天法场,
找风水先生看地埋人。
从结婚生子到老死,
乞丐平民高官皆一样,
谁能够逃得了这个命!

15

儿时小伙伴一起写诗,
他把字写在火柴盒上,
牵着牛绳子也记下几行。
成年后朋友爱看球赛,
在异乡漂泊多年,
受苦受累地把女儿养育。

16

联防队把屋子围起来抓人,
我们在里面还谈笑风声,
他们冲进来翻箱倒柜。
朋友挣脱后逃进夜色,
所有的人立马追出去,
只听哎哟一声摁倒在地。

17

周末到同学家捕鱼虾,
大舅瘫痪了我去县城看望,
消失了几天以后妈妈才知道。
再见时大舅已经病逝,
舅娘表姐妺流下眼泪,
不久妈妈去世了我们又哭泣。

18

我把第一笔收入交给外公,
他家道衰落晚年痛失儿女,
常在坟头上沉吟往事。
初中毕业后,我外出谋生,
学照相学骑车学送货,
外公悄悄离开了这个世界。

19

学运是上世纪的悲剧,
我个人遭祸也好不到哪儿,
骑自行车撞死了一位中年妇女。
背她就医时我满身污血,
随灵车朝火葬场开去,
他的亲人们痛哭,焚尸炉紧闭。

20

我离开家又回到了重庆毛塆,
乡亲们说说笑笑送上白眼:
就随父亲学做木工活吧。
志存高远的木匠,看外界多么荒唐,
走村串户成为千家客,
为主人家添上新家具。

21

杨柳起伏,音韵平缓,
文字抽象,景物鲜活,
思想在短句里泛起水波。
重庆生活的修炼,随思入诗,
树在脸上任枝条参差,
细雨沿叶脉进入根须。

22

字刻在石头上日夜修为,
一代人进入成长的墙体,
复活有共同体的滋味。
我乐于从个人处得见识,
只需内心水一样澄明,
山藏在海里亦不时露水。

23

在长江中行船见两岸青山,
溪流弯弯曲曲穿过村寨,
一波一浪翻卷如云海。
流浪汉经过时沉默寡言,
不是码头怎能靠船,
一家人何必还要说两家话。

24

二表叔清早急匆匆赶路,
出门时摸黑走过了水田,
刘家湾狗叫声连成一片。
车过张关铁岭进山城,
一伙人睡成一个通铺,
地痞吆喝乡巴佬赶快起床。

25

在楼板上铺一层稻草睡觉,
鼻尖碰到屋顶上的瓦片。
次日从亲戚家去厂里上班,
灰尘扑鼻戴上一面口罩,
废旧塑料鞋堆满车间,
一双一双投到机器里绞碎,
那绞碎的塑料,恰似我们的生活。

26

农忙季节一个同学赶来,
挑回油菜领取一双碗筷,
吃饭讨论三原色稿件。
爸爸认为我是在偷懒,
隔着田坎扔来了钎担,
擦过后背直叫人冒冷汗。

27

回头我望着黄桷树下的家,
婆婆一大把年纪还在操劳,
妈妈埋在公路边上。
这次出门再不想回来了,
住在乌江杂志社办公室,
夜深时听船只响起汽笛。

28

乡下人都想成为城里人,
人生漫漫从涪陵城起步,
我梦里回家不允许远行。
结交文友不分日夜创作,
廖胡子被判刑关进监狱,
风在深夜街道上自由驻留。

29

我跟妹妹一起到重庆码头,
翻越栏杆只为逃掉船票,
陌生人上来说他就是船员。
记忆有时全是旧地,
总经理跑了留下员工,
惊恐之后再作鸟兽散。

30

成都平原上人们内心安谧,
我一百元租了一间民房,
没事骑车在三环路上转圈。
带婆婆散步走上街头,
享受片刻的富裕安康,
妹妹留下来在异乡成家。

31

我卖文为生参加省城诗会,
开公司带着女友逛夜市,
分手后一人独步京城。
刘霞在墙壁挂上晓波的头像,
监狱里的思想在外面传播,
翻墙的言论得到世界和平奖。

32

天子城下不好为人,
打车费被敲诈四十元整,
初到朋友家洗了个热水澡。
与心上人来到垃圾场,
雪地里郊野一片荒凉,
四五个孩子点燃了野火。

33

两个同学住宿在八里庄,
一个上课一个自己读书,
白天睡觉晚上过夜生活。
夕阳下走过煤场铁轨,
女人不小心怀上了孩子,
金鱼最后死在了鱼缸里。

34

我在西苑操场租了间平房,
游手好闲逛书店听讲座,
后来忍受了三天的饥饿。
任何想法都没有着落,
它无关政治文化中心,
最美的还是八月份去新疆。

35

我睡在西域任何一个地方,
明月挂在同一个窗口,
离故乡却是那么的遥远。
一家人住了好几个民族,
击打地上支起的鼓,
歌声撕裂了冬天的夜空。

36

我常沿着二道桥步行到郊区,
一群孩子在踢足球玩耍,
球击中了异族人的胸膛。
笑了笑起身再次出发,
两个士兵上来持枪喝止,
靠近围墙的一片树林。

37

看一看然后无故散去,
步行的人们停下来围观,
维族男子在街上打女人。
儿童滑冰车和驴车过去,
红日下走到街头小摊,
远处天山让人举目思乡。

38

起初在新疆,后来回北京,
我被隔离审讯时进入冬季,
牢房释放恐惧的寒气。
只有沉默在孕着生命,
走遍大地一路上呐喊,
到底什么是人的才能!

39

兜了个圈,仍然两手空空,
来去牵念儿时的场景,
新世纪回归久别的故乡。
沉闷的夜,时光停下来,
我守在婆婆睡后的床头,
旅途穷困,惟有家人相惜。

40

一路上我只是做了个看客,
如今就像站在奈何桥上,
无数根须被埋在土里。
半空中悬挂着好多人,
乘船去开县路过丰都,
在旅馆里饿着幻想未来。

41

在飞翔的地方款款落脚,
一分钱掰成了两分花,
劳繁中金钱一直是魔鬼主人。
泛起的欲望,形成嘱托,
日渐摆脱了国脸的骗局,
语言空洞得不着边际。

42

我是从树上走下来的,
树影子间叠着一棵树,
树在林中还是在森林里。
光穿透叶子制造图案,
落下金币还是年月的废纸。

43

在言语中化解地平线,
我的思想是我的行动,
我是头脑中的我。
他们在交往中寻找敌人,
一切都不是人们所想,
我在写作中形成莫明的观念。

44

早上醒来阳光照在床头,
香山寄居在北京西边,
上山的路像一个深渊。
烤肉串喝啤酒玩游戏,
聊天读书下棋与闲逛,
冬天的雪已盖过房顶。

45

是工作让人得以安身,
我从中关村走到福缘门,
经未名湖走进了太平洋。
一个人经常游走福海,
朋友偶尔来寒舍闲扯,
小舟在人流中起起伏伏。

46

地板方格门窗挂上布帘,
临时的一家人性情不同,
后八家与陌生人住在一起。
年轻的朋友带来女友,
在爱情还未到来之前,
为留学保存最后的约会。

47

北风吹得手茧皮发裂,
捡垃圾的小贩贩卖水果,
圆明园我开始拍摄外来人口。
时间在循环中周而复始,
另一列徐徐冲向郊区,
火车缓缓开进城中村。

48

每天上下班穿过公园,
游园的人练拳耍把戏,
在四惠东一居室我洗衣做饭。
现代艺术发展了生活的美,
相机拍摄民工棚的光,
拍下铁锈、树疤和水纹。

49

天空下荒地、田野、远山,
安得踩河村房屋一间,
茶杯里漂浮起一座阳台。
在一个地方住了五年,
在数字中感受到疲倦的种子,
我又开始京城无数次搬迁。

50

蛇冻僵了被人暖入胸怀,
女子命苦让人心生爱怜,
而生存就是耻辱的毒汁。
逃生的路上遇见了魔,
必须满足它三个要求,
用网毁掉心中的大海。

51

女人发善心,避开邪道,
我在交道口的一年时光,
爱电影拯救了青春的梦想。
上师来自遥远的西藏,
此生的情缘留在春天,
去青海湖了却一个心愿。

52

城市迎来陌生的客人,
出站乘公交车赶往福田,
我坐火车去了南方深圳。
牵手睡在陌生的小屋,
到大梅沙海湾游玩,
三个月后重新回到北京。

53

舞台上的人不肯下来,
起调高了唱不完一首歌,
观众开始选择新的舞台。
谁知道这其中的幕后交易,
靠说话就能当官发财,
狂人尼采把时代推到了前台。

54

出国归来婚姻已破裂,
东西用过就成为了废品,
新婚的物件变成遗物。
如今的年纪日渐衰老,
人走着像风可以吹走的草,
稍微一累就想往天上躺。

55

夜里见小猫在雨中行走,
小白楼不是人生的归宿,
打开门我是否还有天堂。
邻居偷电私吞物业费,
片警上门来盘查我的朋友,
滚吧!当代最贫穷的房奴。

56

如同催命鬼在后面追赶,
过会说一遍意思相同的话,
小伙子的言行全都是谎言。
恶狼一个比一个威风,
老母假仁慈,媳妇又奸猾,
全家都是口是心非的主。

57

十年前我住过芙蓉里小区,
称一下灵魂是否还有重量,
绕一个圈又回到了旧地。
书桌前静思过往之事,
凝神望着刚睡醒的双眼,
睡觉之前没有一点空闲。

58

护城河流动着太阳石,
感谢商人经营的衣食,
把权力夺去的尊严归还。
眼睛二十四小时环视,
圣洁为大地添光加彩,
人民幸福,江山慢慢瓦解。

59

我两眼昏花瞧着人群迷乱,
陌生人带来了外国朋友,
走出胡同直到天安门广场。
钱越花越少令人无比担忧,
从明天的方向看今天,
现时不再为金钱发愁。

60

尽管不是可能性决定世界,
我们的内心充满魔幻与虚妄,
要发生的事,此刻是一个预兆。
我们的脚印是收不回来的图章,
世界到底需要什么,谁也不明白,
我们似乎没有未来,只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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