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写作。著有《低语》、《五种回忆》、《四分之三雨水》、《在光中看见了光》及诗集多种。诗歌获1995年首届“刘丽安诗歌奖”，1997年第四届“柔刚诗歌奖”及“张枣诗歌奖”等；散文曾获第二届“孙犁奖”。2022年出版最新诗集《写给梦境》。江苏江阴人。
天亮前的被窝
天亮前我回到家
自行车往楼梯脚跟一歪
昏昏沉沉往被窝钻
到今天也还记得
盖在身上那床四十年前的
被子
盖过下巴、盖过脸时
那一股黎明的寒气
恰如人世间的初尝禁果
恰如我和她刚刚缠绵过
整个人异常清醒。身子
却瘫软乏力
被子被掀开，轻轻
放下：她的脸满面晕红
她的唇含苞沾露
她的身体顽强轻盈
一床妈妈手缝、厚厚实实的
旧棉被
我黑暗中的寝室
十平方的小房间，仿佛星星掉落在脸上
陨石在继续坠落——随即
人就睡着了——最后失去的意识
飞速如被子用手拉过头顶时那种
冰凉的本能
若干年后
我渐渐明白，才渐渐相信——
仿佛树上掉落大团的雪：
那天早晨确实有一颗星星坠落
茫茫人世。消失在
青春荒凉的被窝
2019
早晨一瞥
（改写自村上春树散文）
人生就像闭上眼睛被砍头
早晨慢慢地过去
刚才的一幕重新又回来，溅着
血渍：
砍头者，和被砍头者
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树上，有一只弃猫，一滴雨水
一只弃猫
一滴雨水
记忆淡淡地残留当年行刑的场景
中国士兵虽然知道自己将被处决
但是毫不惊惶、畏惧
只是闭着双眼静静地坐着
等待那把
令人敬佩的砍刀
刀落下来
诵经的背影全神贯注
2022
趁着露水读诗
早晨趁着露水读诗
房间安静得像是一种责怪
（你怎么起了这么早？发什么梦？）
——但窗外立即传来柔亮的鸟鸣声
缓解了我在一首诗里——
因为那首诗年代太久了——
过份专注的沉浸
落下来的露水
也像我一样皱着眉头
很快街上有了行人走路，小孩
背着书包的声音
新鲜的一天湿漉漉地
翅膀在半空中，仿佛人在书房，在成排的
书架之间遨游，手捧露湿的诗行
2022
早晨
早晨
我死去的爱情
还挂着露珠
2023
珍珠草甸
他们仍在献哈达
（大巴车停在公路边
景区出售土特产的店铺仍用塑料苫布
遮着，空无一人）
雨，仍旧在落—— 草原上的雨
转经筒在寺院昏暗的走廊
“骨碌！”作响
你听到牦牛不出声的沉重湿漉
（听到转经筒粗细不一的凹凸不平
就明白你已来到高原明亮的怀抱
如同大街上一个人即将成为恋人）
你的安静专注、顺从——
峻拨的雨，一半霜雪
另一半闪烁草原一望无际的灰绿
他们仍在集体弯腰、摆手—— 向着雨天
看不见的珍珠色泽鞠躬跳起锅庄
雨天有一种格外沉静的声音
属于这里的僻静寒冷
我被这种浑茫和生僻吸引
很可能着迷者不是我，也并非是你，而是
另一时空，另一个草原之外的游客
2023
骑马道
我就想要一个骑马道
微风吹拂，落叶飞舞
我没有马可骑
但就是想要一处骑马道
秋天从树林穿过
我的身体是一片树林。树林
幽暗结实的地面
我不是别的。我是光
骑马缓行
河流似的逆光
马儿打了个喷嚏
千万别告诉一个类似生平一样的文字
大海般的天空在掉落的树叶间
如此令人心碎，如此清澈
只有前方的山峦空无一人
那日子
仿佛凝神屏息者的祈祷
我挽着马的缰绳如同挽着道路
马在红黄叶子中间闪闪发亮
除了消失在远方，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除了黑暗
夜晚居心叵测，使所有的世代荒凉
我慢慢地行进到微风里
变成微风下的空地，变成苜蓿叶
以及一个人像草场般辽阔的呼吸
2023
无锡
对于江阴人来说
无锡就是月球
就是每晚升起的月亮
月球的另一面：荒凉、坑洼
那里曾经的西神山、太湖、梁溪
那里的旧戏台，七勿老牵
崇安寺的锣鼓，一斫斩齐
映月湖和九里河
那里黑暗的荣巷
如今我居住在月球上
偶尔降临凡间，贪恋红尘
到三万昌茶馆，吃吃葱焖豆子
逛逛尊贤祠，新生路一号
听路人讲讲梅园积雪
瞎子阿炳的二胡
彭玉麟路斩红鼻头
金兀术被困黄天荡
那里的二月初八冻狗肉
那里的“船过梁溪莫拍曲”
宛山荡，甘露寺，青荡湖
就像宇航员通过民国封闭的舷窗
在茫茫太空深处漂浮
我从严家桥的光辉中
慢慢进入锡剧《珍珠塔》
重温母亲钟爱了一生的唱段
我像星星般环绕这份“诸恶莫作”
波光粼粼人间的慈爱
看到童年的我，在地面冉冉升空
早在未成年之前，这里就是
遍布山麓的巍峨古祠堂群了
华孝子祠。至德祠。尤文简公祠
钱武肃王祠。留耕草堂祠。顾可久祠
王恩绶祠。杨藕芳祠。淮湘昭忠祠……
临街、近泉、靠山、沿河
星罗棋布的运河古巷
红灯笼照亮菱角上市季的太湖船菜
生查子中的万里同酬
少女般袅袅婷婷
洞虚宫，雷尊殿，真武庙
吾邑最大之山曰惠山，古称历山，后有
西城僧人慧照居此，亦曰慧山
其脉宛转，历天目而来，至是峰九起
又曰九龙山
民国21年，从钱穆《八十忆双亲》中
举步跨出
无锡城：南门豆腐北门虾，西门柴担密如麻
只有东门无甚卖，葫芦茄子及生瓜
一月西门闭不开，西山柴担不能来
人家器物皆烧尽，烧到尚书柏木台
……我一句句，一段段地往下听
就像老年纪人想听街上的说书
把耳朵贴在床沿、板壁听弄堂壁脚
我这一生，我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
恍若一场漫长的登月旅行
朝着老家江阴之外的无锡
南京。上海。苏州……
全家登月舱的名字叫：“望亭”
那里有我一个同父异母
大我十四岁的亲姐姐
1967年插队的回乡知青
那时候到望亭，先要坐船往羊尖
一轮明月静静地照耀
四十年前的无锡婚礼。寄畅园
黄埠墩。天丰客栈。惠山浜
我很少再有记忆
大老老。木硌硌。失撇。空朝
贼骨牵牵。下昼心。龌拉
芙蓉山，山体荡平，无复旧观矣
我是土生土长的江阴人，北门人
小辰光坐轮船去无锡，要坐半日天
无锡城就在一名孩童
瞭望世界的烟雨上空，古木蓊然
郁郁葱葱
有土垅随田园转，宛若弹丸
青石残件，赫然在目
天上一轮明月升起
人间世代江河奔流
2023
月球漫步
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黑暗中
一定程度上
是在月球漫步
他们开始争吵
在月亮上争吵
然后身子靠过去
在文革时，一个人被当众揪斗
胸前挂着大木牌：
“我犯了只想听得见年青的呼吸罪！”
凹凸不平的地表
尘埃遍布中漫步
在月球漫步
2023
外香寺
黄河上有座安静的寺庙
名字叫做“外香寺”
山上的蕨麻小而甜
山下的河水清又亮
天边有两条彩带
供奉着牛羊和人烟
转山的香客行走在古代
头顶一阵冰雹一阵雨
如果在下游你听过黄河的咆哮
如果在中游你见过河水的呜咽
那么，这里是天下黄河第一湾
肆意的河水正张开双臂，尽情拥抱
第一个黎明，正从水面溢出
透过白云的窗洞
远远传来藏区的歌声
牧民们手攥着的念珠终年积雪
有一天，山坡上发生了一场恋情
随即，恋情终结
黄河流进青海
黄河就像案板上的一根面条
察干外香寺，你是河水最初的流动
你是万物凝霜的心跳
你是雪山不动的少年
你是河曲马场朝向草原深处的祷告
在黄河上有一朵白云
在黄河上有一匹骏马
在黄河上有一男一女
在黄河上有一段誓言
2023.7.4
建水之夜
（赠于坚）
在一匹马身上
停栖云的古老
法国人曾经把小火车站
建在高原如同永远无法褪尽的烈日的
城外
玉米地在风中驰骋
城里的文庙对映远处的山峦
我们不能称自己是地平线
但我们确实曾经是 美丽的
火热的废弃的车间 锈迹斑斑
飘满了忧伤
从老挝、越南吹来的风
变成了芒果
边上是一口井 以及东南亚丛林中
巨木压垮的老街的一场雨
那里一座六百年的大宅院
正在记忆深处款待我们
在马市街口 幻境中的马帮
翻越过梅里雪山
男人们的鸡巴 在铃铛声中晃荡
多少死去的人 响彻街衢
在一阵午后的鸡鸣声中
这是我在诗人于坚家里
看见的一幅摄影图片
我们全都在这匹马的轮廓或
局部 整个云南 建水城
消失的古中国的礼教
北方 南方 中原 江南
大地上浑浊的江河 绵延
山峦的沟壑一片片
那匹黑马的臀部漂亮浑圆
充满生殖力的腰腹
使一座古城自然下垂
火热 火热 火热
在街头送水人的铃铛声中
它现在的名字叫做临安
这曾经的岁月尽头的明亮
属于另一个梦想破灭者
在流亡途中的踉跄
透过燃灯寺旁的绵纸窗
这梦想被一个又一个驿站反复递送
而云南之夜也就是建水之夜
而建水
是云南的一个梦
2023.11.8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