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培，1962年生于江苏江阴。江苏省作协全委会委员、无锡市作协副主席。曾获刘丽安诗歌奖、柔刚诗歌奖、《滇池》文学奖等。著有诗集《四分之三雨水》《数行诗》《写给梦境》，散文集《五种回忆》《旅馆》《帕米尔花》等。
两次秋风（组诗节选）
庞培
昔日午后
树林多风的山坡
少有人走的乡村
那是几十年前的下午
树荫从人的头上飘过
旷野和年轻人
旷野和年轻的老人
旷野和小孩子们
同样的旷野，风的声音会不一样
即使是树上落叶的声音
在人的耳朵听来也会有区别
人会遇见几公里外的深深静谧
会提前拐弯，在一个空地停留
我想起几十年前，我在一个云影下穿过
忽而明亮忽而阴暗的山坡
整排整排的树林
好像大海边被风吹拂的礁石
我既置身世界的深处
并不惊慌，也不癫狂
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也毫不在意身旁所见
世界迎接我好似一处荒凉坟冢
好似无名深山里的宿鸟和荆棘
人的一生
不过是几十年前的一个下午
于是我就坐在山坡上
听山上山下起风的声音
看山里人家的田畴金黄
心情既失落，又满足
初冬之二
阳光在冬天的屋面上
好像在集体听音乐
黑夜是逝去的剧院
穹顶暗蓝的演奏大厅
如同梦中节目单的字样
小鸟跳跃，闪烁十一月的房檐
冬日阳光
坐在这里
和我去世多年的妈妈在一起
屋子外面，冬天慢慢地来了
她临终时的手
和早晨一样凉。绝非冰凉
只是好天气的那种凉
六月的雨
可曾有六月的雨记忆一般润滑
雨点滴落在窗台上，让人听到
生活和逝去日子的眼泪
仍旧有雨水默默无言
被噙在夏夜记忆有褶皱的眼眶
这只是一阵骤雨，仿佛一个小伙子奔跑过
马路。闪电般消失在远方，就像
女孩怀抱中不知名的恋人
她的发丝仍在雨中嬉笑、滴水
六月的雨慢慢落停，四下一片寂静
夜之寂静，也包含了夏天的寂静
其中有看不见的漆黑的天空
那雨声，更酷似泪痕
恍若恋人们躺倒在彼此的泪痕中
直到一场雨前来探访
带来玲珑的房檐、树荫
前世残缺的名字、姓氏
慢慢依偎着，夜空深处繁星密布
传说中的青梅竹马
看哦，雨是一个人年轻时候的寂静
诗的容颜（随笔）
庞培
诗在任何时代都是世间万物的活水之源，是人类精神的秘密图腾，被一首首写在时间泛黄的纸页上，成了这样的手稿：它藏着秘密与梦想，带着做人的热望，坚定地走向那场义无反顾的爱情。诗是那些风中树叶般的行者们失魂落魄的手稿。
诗在中文世界的高处或最底层，葆有珍珠般晶莹澄澈的翻涌的泉源。在今天，诗人们，仍能够透过那些消失的乡镇、城市的水泥森林，倾听飞鸟和天空脚下的泉水声音。诗歌首先是一双人群中如洗的耳朵，葆有着生命骄傲的灵敏听觉。他们在千里之外坐而论道。他们在象形文字被人为拆毁的偏旁笔画中稳坐。“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诗就像祖先在黑夜里的耳语：列子御风，也只能乘风而行。所不同的是，在这样做的同时，诗要从古老的诗风中退出，诗人要从他的骄傲中退出，这样才能给现代性的世界留出足够大的心灵空间——而诗人一生中最艰难的，就是从他的骄傲中退出。
如何退出？
如何取出那支“耳中火炬”（卡内蒂），放下诗的苦痛，且不置一词？
严格而言，诗不在文学史的任何一页上。诗在人类把诗读出声音的前一秒钟，在那声音之初的沉默深处。诗甚至将读诗的人群悄然围拢，在人们本能地团聚起来，为诗歌而自发预备的礼仪上。诗是一种内心的沉静安谧。地球上昼夜交替，诗是另一种睡眠形式。诗是无情、无果、无形、削减、避让、退场、噤声、隐蔽。诗是中性的，不偏不倚。这正是它和小说、戏剧、音乐或绘画等其他艺术形式最根本的差异。它更像哲学，但比哲学鲁莽、质朴。它不同于一般的文学，绝无人间的算计。
诗不在白雪皑皑的雪线以上，也不在雪线之下。诗是那雪线本身。
诗人一生之行为，要数从他个人的骄傲中完全或局部地退出，最为醒目，也最为荒凉。能够退到荫凉、平凡之地的诗人，少之又少。
时代加快了消灭它的诗人的步伐，消失者和被消灭者都听见了彼此交错在夜色中的脚步声。新的诗歌，会在这急促的脚步声中诞生。
禁忌被简化到了最低程度。不然的话，到处都会是心灵鸡汤或日记诗人。相比较真正的蜂蜜，他们连食品添加剂制的假糖果都算不上，社会内在的存续，也会在短期内受到威胁。
或许，当代可供阅读的大诗人范围非常有限。这一困难局面导致了期刊和出版业，包括评论者的良莠不齐。然后，伟大的诗歌仍旧及早赶上了时代列车的混乱车次和人潮。诗歌不用追赶。盖由伟大的约翰逊博士所指明的“普通读者”作保障，没有人能在给世界带来错乱或平庸之后，依然逍遥法外。构成当代中文的诗性的各个层面必然各安其位。手稿虽破损、零乱，字迹却清晰可辨。
诗是一座时光中的寂静旅馆。
一定程度上，诗是世代人类死亡的对立面。它在另一场合、另一块土地上睡着了，在词语中，在风吹过来的土地的梦境中。我们今天的诗歌，不过是昨天的岁月深处，那些死去的灵魂归来时的漫天风雨。
我们呼唤骄傲——人之为人的骄傲，更呼唤当时的诗人们，从他们各自的修辞骄傲中，平凡退去。
原载《诗歌月刊》2025年第11期独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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