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粒爆米花富甲天下 | 杨角2023年自选诗

杨角，四川宜宾人，中国作协会员，宜宾市作协主席。作品散见《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星星》等，被收入多种选本。获过奖。出版个人诗集7部。

涧中简笔

鸟鸣是第一个短句。
露珠来自竹林，像颈窝里的分号；
要写长句，得跟流水学习——
学习它在循环和复沓中，懂得迂回与坚韧。
薄雾转瞬即逝，可以忽略；
惟星星金贵，如天上的螺丝钉……
山涧一日，世上百年。
当你读到我写于溪边、林下的句子，
汉字已经简化；
我像一只斑头雁，已回到人间。

十个字

警察诗人马前卒走了，
其亲友嘱我写一幅挽联。
冷却的岁月一下子
化作滚烫的泪水。
我沉思半晌，得句两行：
诗坛追李白；
警营塑岳飞！

寻方记

公园里，虎如懒猫。
阳光塌方式沦陷。
老虎不动，空有一地假山，
那些水池也白白养了一片天空。
那日从公园归来，我向
武松讨教，该怎样激活一条
锦衣玉食的大虫？
他酒过三巡，只复我两句：
骑在老虎背上；再点燃
一挂鞭炮。

问药记

流水因灯火患上妄想症
它一直想趁夜色将灯火带走
愿望却一次次落空
流水潺潺，只是病症加深的表征
灯火联手一座城市，以倒影
和化身应对流水的纠缠
有时很想问问李白，从浪漫主义角度
那座水中虚幻的城市
是否是人间在梦中的样子
流水确实被灯火迷住了
而那些倒影和化身
又是否是神仙开给流水的解药

煎药师

与药材打了一辈子交道
落下一张丹砂脸

手糙如扇，如瓦罐
在药雾缭绕和文火的炙烤中
十指带毒
再尿性的接骨草、一支箭、马钱子
到他手里都只剩共性
没有了个性

后来他改行写诗
铁笔形同手指，句句砒霜
字字冰刺

苦谏词

我一直主张：
让动植物活在自己的本性里
才是对的
比如马钱子——这中药里的杀手
不能让它混同于灵芝
混同于起死回生的神医和悬崖上的天使
这样，既有辱杀手名声
又毁了神医前程，还欠下一条人命
……乾坤朗朗，所以我
一直主张：医生可以是赤脚的
但杀手必须亮证

生死门

生死无出口，但是有窄门。
门缝一开你来了；一关，你又走了。
开合之间是找寻的艰辛，
所以你的来和去，人间都会响起哭声。
一个人活着，代表他仍然爱着
这个使用一生却连一根稻草
都不能带走的星球。
一个人走了，第一天有人哭；
第一个月有人唏嘘。一年过去，
人们已渐渐习惯忘记。
我相信轮回一说。我有个小学同学
离开我们很多年了。那天在老家
的乡场上，我又遇见他。
我喊他的名字，他从人群中回过头来，
一排洁白的牙齿
如一场大雪，穿过记忆的门缝，
落在去往村小的途中。

遗言

变电站线路工曹志成告诉我
在没有测电笔的野外
要检查一根电线是否有电
不能用手去摸，但可用指背碰触
他又说：求生是人的本能
用手去摸，一旦触电，手指会越抓越紧
反之，则会自动弹开
曹志成活到八十五岁，无疾而终
这件事过去快四十年了，我至今记得
世界上有很多种死
其中一种，叫死于无知

披萨或汉堡包

在中国，它们叫煎麦粑
或烤馒头

都是麸面做的。加入馅，叫包子
把更多的馅铺在面上，煎麦粑
就成为了披萨

别以为加点奶冻和生菜
取一个洋名，我就不认识你们了

中国五十六个民族
上下五千年，左右摸不到边
有什么没有见过

流水的声音

到夜里，流水的声音才凸显出来
一个神经衰弱偏偏又喝了
下午茶的人
保持着他惯有的克制
说话轻言细语，又有条不紊
我喜欢内敛的坚毅和品格里那份隐忍
尘世喧嚣，流水一直在
为喧嚣让道。白天那些嘈杂的
货轮、游艇、机驳船和岸上的车辆
以含混的高音想告诉我的
到了夜里，流水
压低声音，三言两语就说清了

小米帖

天高地厚
不及一粒小米曲径通幽
在人间，谁的祖母没有自己的童年
没有在一朵稻花里
飘飘欲仙。世事如古宅
砌着四季的围墙
每一缕炊烟都是爬墙虎变的
有一棵红杏的心思
再高的庭院它都能翻出去
我来人间快六十年了
仍不及一粒小米
仍想着有朝一日像一粒爆米花富甲天下

我说的静

不是万籁俱寂的静
也不是连狗吠都没有的静

不是乡村公路上
没有一辆汽车驶过的静
也不是散落的人户
仍发出橘黄灯光的静

在乡下，在冬天
在漫长的夜里。那种静

是本质的
也是根上的

是多年来已经消失的竹箫
和京胡响起的静
是面对夜空
无人突然大吼一声的静

创作谈

跟上诗写前行的节奏

诗歌写作无疑是人生旅途中一场马拉松。它需要定力和耐力，也需要那么一点点献身精神。当我说出这个观点的时候，那些在诗写途中从不懈怠的诗人，又向前走出了一段。

埃兹拉.庞德说过：“没有一首好诗是用二十年前的方式写的”。云南诗人兄弟王单单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好，他说：“我的思想限制了我的进步”。这前后两个诗人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呢？仔细揣摩不难发现，他们说出了诗歌写作的方向，一是技巧问题，二是思想问题。判断一首诗是否好，可能有一千条标准，我把它删繁就简只保留两条，一是思想，二是诗意。其实，诗意也是一种技巧。而思想就太笼统了，诗歌中的思想最重要的就是发现，那我们就理解为发现好了，它其实就是诗人观察世界的一种态度。

写诗四十多年，如果有人突然问我：诗歌究竟是什么？说实话，我还真不能简单地做出回答。但我可以举例呀！小时候，淘气的我辈常在沙堆上撒尿，看着那滩液体蜷缩在沙堆上，蚯蚓样无路可逃，便顺手折一根木棍往沙堆上轻轻一划，那液体便找到了出路。今天，我们心中的秽物太多，孤独、愤懑、抑郁等等，都找不到排泄的渠道，而诗歌，就是当年我们顺手折下的那根木棍。诗写有着一吐为快的乐趣。

明白了诗是什么，能基本找到诗写的方向，真的是人生中一件大事。就我个人而言，在诗歌写作上我接受的教育和再教育，都限定了我不可能写出史诗性的东西来，但敝帚自珍，四十多年的爱好，总不能说扔就扔了吧。通过一段时间的回顾与思考，我从宜宾燃面和雷平阳的《难题》一诗中找到了自己需要的答案，那就是向一首小诗宣战。我要在诗坛混下去，大题材、宇宙意识对我来说可望不可及，那就写点小巧精致的东西，以苟延我诗写的生命。这是我近年来诗歌越写越短的根本原因。

诗歌写作一快一慢，快的是它的技巧，慢的是它内含的思想，中国五千年文明一脉相承，哪有说变就变的道理。于是我追求技巧的变化，十年前跟70后80后学习，现在跟90后00后学习，特别是年轻的诗人，他们的写作没有技巧的羁绊和固定的思维模式，鲜活灵动，给过我很多的启示和帮助，使我在诗歌写作的道路上一直坚守到今天。

诗歌写作技巧上的变化可谓日新月异，给人眼花缭乱的景象。思想的沉潜开掘与技艺的精进都是不可缺少的。回顾自己诗歌写作几十年，无不充满票友色彩，它有些悲催，但我已接受这样的现实。我在与60后诗人毛子和90后诗人苏仁聪的交流中，都非常坦率地表露过：在诗歌写作这场马拉松中，哪天我跑不动了，跟不上它的节奏了，我会自觉停下来。其实我是想以这种看似决绝的方式，留住自己在那些实际上少得可怜的读者心中的那点点好名声。

2023—3—2于宜宾

杨角创作年表

1981年，考入四川省人民警察学校，开始诗歌创作，并与校友创办校刊《警校青年》杂志。

1983年始，陆续有诗歌作品在公安内部刊物发表。

1989年，《与名人相处》发《诗刊》第12期。《星星诗刊》6月、9月、10月，三次发表诗作。有诗歌发《人民公安》杂志等。

1990年，诗歌《夏夜》发《青年作家》第3期；《南方的红土地》（外一首）发《现代作家》第10期。

1991年，4月，组诗《说书人》入选《当代中青年抒情诗选》（中国和平出版社，朱先树主编）。

1992年，诗歌《渔夫》发《四川文学》第2期。

1993年，组诗《稿笺上的金沙江》发《诗歌报月刊》第2期。有诗歌发《飞天》《星星》等。

1994年，诗歌《杜鹃》发《诗歌报月刊》第9期。

1998年，组诗《水庄》发《星星》诗刊第7期。

2013年，组诗《圣洁的光芒在我们手上延伸》发《啄木鸟》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