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角，1981年开始文学创作，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已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十月》《中国校园文学》及全国近百家公开发行纯文学刊物发表诗歌作品。曾获首届天府文学奖、2014全国公安年度诗人。出版诗文集9部。宜宾市作协主席。
感叹的尽头
说到苦蒿粑就想起我的外婆
说到玉米羹、荞麦糊糊和红薯窝头
就想起我的外婆
说到在烈日装点白天星光清洗夜晚的乡下
用一封炒米糖、四两自贡盐
半升高粱米，把一家人带出春节的人
就想起我的外婆……
她一生养育了九个儿女
一字不识
从来都是把苦难当作诗意来过
夏日
我一直在寻找这样一位大师
他在森林里画画
画斑鸠、喜鹊，和长尾松鼠的家
风一来，树叶也有了动感
从来都是，大师只亮出其作品
自己则隐藏在空气中
但我相信他就在森林里
画画不用笔，就地取材，只用树叶和树枝
有时我从林下经过，阳光颜料一样
从树叶的缝隙间滴落下来
如天然的墨汁
大师不用画架，天然的墨汁
溅落地上，就是豹子
溅落我身上，是一匹栩栩如生的斑马
半声鸟鸣
一只鸟隐藏我们心中
已经很久了
没见过它，但你记住了它的鸣叫
那是早晨的第一声鸣叫
因为静，因为没有拥趸，带着某种试探性
刚刚叫出就中止了
只有极少数人没有忽略它
把它视作火种
精心呵护，并用它去点燃整个黎明
从统计学角度，那次鸣叫
因不完整只能算半声，姑且算作一声
世界何其广大
半声鸟鸣，因为残缺和缺乏自信
你记住了它
正月初三，听一只母鸡唱歌
春光如大道
如阳光明媚的正月初三
一只母鸡绕着我转了又转
不时啄下地上的烟蒂
和半粒花生米
下午，那只母鸡又来了
转着转着，它突然唱起了歌
我听不懂它唱些什么
仿佛在说：春光短暂，生命如草
一个将朽之人回到乡下
百年之际，有家禽家畜和十里八乡的草木送终
该是多大的福报
远处山莓花已经开了
春光无限，过完节我将去三月旅游
三月的尾巴上有一座花果山
花台寺
长江把臂弯里一块土地
送给了花台寺
取这个名字，就是让你知道
寺建在石阶上，也
建在花丛中
江上往来的船只
每天都能看见，朝阳和落日
用金粉把花台寺
粉刷两遍
寺里的僧人要修炼多年
才能将自己变成
打坐的蝴蝶，诵经的蜜蜂
和一只扫地的蜻蜓
背影
十里冲到磨盘坡的路上
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他的母亲
背对着落日往前走
我见过无数荷重者的背影——
挑水谷子上长石梯的父亲
抱着白菜回家的祖母，从黄昏
背回一座山的母亲
和村子里扛着树木两腿打战的人……
他们的背影被拖得老长
有时干脆就趴在地上
但他们都不及那个
背着母亲上坡的中年男人
让人震撼
他和母亲共用一个背影
不是长，而是短
像落日本身
就快要埋进暗下来的群山
读山记
想到远山如黛，已经有人写过
群山似海，也有人写过
只有“群山如远古的波涛”这一句
还算有些新意。此刻，它们成群结队
一路奔来，消失在我的眼底
黄昏时分，我站在龙背岭
看川滇交界处的大山
像鲸鱼出海，又像群龙归来
暮色很快统治了它们
万物归顺在夜空下
只有群山，仍激荡在我心中
这是我的生存之地
也是百年后的安身之地
每天，我爬上龙背岭
看风云涌动，晨曦捧出一轮旭日
黄昏失色，落日隐去半面山河
源头
流水和鸟鸣有着相似的源头
它们在人间相遇，又在人间各奔东西
它们在黑夜醒来，从早晨出发
一个去了大海，一个消失于天空
流水有宽阔的河床
鸟鸣有细而长的喉咙。它们
一个是地上的涟漪，一个是树上的漩涡
都视人间为自己的祖国
流水和鸟鸣同属轻音乐。需用
丝竹和单弦弹奏
某个开满鲜花的早晨
我在小河边听鸟鸣
听着听着，两个风尘仆仆的旅人
从远方走来。他们匆匆地
拥抱一下，又匆匆地相互挥手
会说话的长江
小解出来
去水龙头下净手
抬头看见镜子里的长江
它在玻璃深处流淌
掌上的水龙头，仿佛就安装在
它的腰杆上
这些年，我的身边出现了两条长江
一条会说话，另一条
不会。每次当我
转身离开，走向喧嚣的那条
不会说话那条
则自动退到我的身后
日落过后
日落过后，深山就要黑了
这满天金光，不够打制一副鞍鞯
更不够打制一只笼子
天空回光返照。此时的辉煌
是短暂的，落在心上
它也是短暂的
日落过后，星星的光亮就羸弱得多
我要借这最后的大火
趁热打铁
去内心领回
霞光中豢养多年的豹子
原载《人民文学》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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