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莫言的华丽言说》中,龚刚对《透明的红萝卜》及莫言“红高粱”世界所做的文学分析:
莫言的小说,偏好以色彩命名。对彩色的敏感与出色表现力,是他小说艺术的一大亮点。……如果从莫言的叙事话语中剥离了如影随形的后期印象主义式的色彩与想象,他所描述的那个乡土世界,就会现出粗陋、贫乏的原形。……
再看《〈檀香刑〉:符号的挑战》的精辟分析:
读这部小说,绝对是一种视觉和心理上的挑战。它将莫言擅长的暴力美学、传奇叙事、情色描写发挥得淋漓尽致,通篇杀气弥漫,艳光四射,极大地激发出了文字的生命力与冲击力。
小说以1900年德国人在山东修建胶济铁路、袁世凯镇压山东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仓皇出逃为历史背景,讲述了发生在高密东北乡一桩骇人听闻的酷刑,一段知县与民女的离奇情爱,一场风风火火的民间抵抗运动,一出惊心动魄的猫腔表演。
莫言以相当嚣张的凤头—猪肚—豹尾的结构模式,围绕女主人公眉娘与她亲爹、干爹、公爹(公公)之间的恩恩怨怨、生死情仇,将一个千头万绪的故事讲述得时而怵目惊心,时而风情万种,时而趣味横生,变化多端,诡异奇谲,读来欲罢不能。
……
莫言将檀木这个诗情画意的文化物象与变态残忍的杀人手法联结再一起,虚构出了檀香刑这样一个怪异的符号,就像孙悟空在如来佛的手掌上撒了泡尿,也活像一个离经叛道的野小子,以天生的蛮劲冲撞着传统的符号家族,“恶搞”的意味甚浓。
小说十八章,知县钱丁面对袁是世凯和洋鬼子的双重淫威,发出了这样的哀鸣:
“檀木原产深山中,秋来花开血样红。亭亭玉立十八丈,树中丈夫林中雄。都说檀口轻启美人曲,凤歌燕语啼娇莺。都说那檀郎亲切美姿容,抛果盈车传美名。都说是檀板清越换新声,梨园弟子唱升平。都说是檀车煌煌戎马行,秦时明月汉时关。都说是檀香缭绕操琴曲,武候巧计保空城。都说是檀越本是佛家友,乐善好施积阴功……谁见过檀香橛子把人钉,王朝末日缺德刑。”
龚刚在他的批评文章中,引用这段叙事抒情结合的猫腔,尽显莫言小说的语言魅力,将中国文化的美好的史实,与末日景象对比,读之令人震撼,既强化了论述的意义,又丰富了批评文体的语言情趣。
龚刚接着进行了深入精致的文学审美分析:
这一段唱词包含着对诸多檀字家族习用语汇的诗化诠释。诸如“檀口轻启”、“檀郎亲切”、“檀板清越”、“檀车煌煌”、“檀香缭绕”,皆是古典文学中的常见景象,它们彼此系连辉映,烘托出了一个华贵曼妙、风情无限的审美氛围,古典贵族文化的优雅情韵积淀于斯,文人雅士的生活情趣积淀于斯。读懂了这种审美氛围,也就读懂了东方情调的魅力,也就读懂了17、18世纪欧洲宫廷贵族对“中国风”的迷恋与沉醉。
正是如上精致的文学审美分析,使我们看到作家文本的文化意味,即当香檀用于酷刑,中国文化被摧毁,檀香刑也可说是中国文化刑了!龚刚通过细致的文本分析,指出了莫言小说对现代深刻反思与批判的意义。这也就是莫言穿透暴力的勇气所在。
跟随龚刚的批评美文,我们的阅读获得了认识暴力的理性力量。
龚刚,北京大学比较文学博士,清华大学哲学系博士后,澳门大学中文系博士生导师、副教授、学术交流顾问委员会负责人,纽约大学国际高等研究中心(ICAS)访问学者,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客座教授,澳门比较文学学会常务副会长;《南国人文学刊》学术总监。主要著作有《儒家伦理与现代叙事》、《钱钟书:爱智者的消遥》、《会通与新变:钱钟书研究》、《解读<围城>》等;主编的文集有《欧洲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名家十年文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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