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作为一个专业美术作者,我愿意谈谈自己的看法。好的艺术作品是可以一,而不可以再的,所谓物以稀为贵,这是一个常识。一个精神产品,怎么可以重复呢?明清以来,开始出现“大写意”的画法。一些画家形成了一个创作习惯,就是同题重复。比如“扬州八怪”中的郑板桥,他老是画竹子这个体裁,那是因为他偏爱某个题材。还因为大写意,很讲究在很短的时间里作成一幅画,所以画家画一个题材,要把握好度,就特别注重修炼。再比如,任伯年画钟馗,他在不同年代、场合,画了不下数百多张。画的是同一个题材,但都不是一次性画成的。应该说,他画得各个不同,而且越画越成熟。所以,同题反复,在这些画家的绘画中,是一个螺旋形提高的过程。这跟“流水作业”完全是两回事。如果是流水操作,那充其量只能算是工艺品,和我们所说的艺术品。有着本质的区别,而且这种方式的创作,从根本上说是违背艺术创作规律的。但让人琢磨不透的是,居然还有一位圈内人士,站出来为“流水作业”来辩解,这说明他技术好。我不知道这个画家是出于什么原因作此辩护的,他缺乏最基本的艺术常识和良心了。所以,对这个问题的争论,其实也是对艺术良心的一次经验。
傅:我想在艺术家本身,“连环画放大”的批评该是很难接受的。这就好比作家写了部长篇小说,被说成是“拉长的短篇小说”,听了心里肯定很不是滋味。 谢:老实说,这句话是有语病的。这也说明缺少对绘画的认识。连环画是中性的画种的名称,所谓画种无高下,艺术只有在质量上有高下之别。好的连环画,是很多国画都比不上的。比如,我们上海的贺友直先生,他有一次在老上海美术馆展出他的连环画,作品里的人物,只有两寸高,背景人物更小。就这么一个小的局部,用喷绘的方法,被放大到三米多高,人物照样活灵活现,可见贺友直深厚的连环画绘画功底。所以,用放大的连环画,来形容质量差的中国人物画,是不妥当的。这是一个常识问题。尽管他这个观点有道理,但一看就知道不够专业。所以,做艺术批评的时候,自己要尽量做到内行。
傅:内行的批评,对批评者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谢:说实在,对当下的批评我很失望。相比文学批评的现状,美术批评可能更为严重。有一个阶段,我对写作这类文章已经毫无兴趣了,失去信心了。因为,你会看到你写文章,于现实无补。这是很无奈,也是很悲哀的。不过,王元化先生对我说过的一句话,让我很受鼓舞。他说,别小看报上那块“豆腐干”,要是坏人写文章填了这个版面,会产生很不好的影响。你去写了,即使是水平有问题,也还是有作用的。我们不能要求画家、批评家超越时代,但必须有,也一定会有少数批评家,保持清醒的头脑。只有这样,我们的艺术才有希望。
艺术投资市场像股票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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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当下棘手的问题,我看是评价标准的缺失。
谢:画画不可能像工业一样计算成本,但还是有客观标准的,好坏自有公论。而且,艺术标准永远放在第一位。从前,一个年轻画家出来,在社会上有相当名望的前辈画家会给他定“润格”。比如齐白石的绘画,就由他恩师樊樊山“润格”,这些前辈画家都是权威人士,他们有士人的气节,绝不会随意估价。而且,绘画的估价是有一定规定性的,就国画来说,一般情况,山水画估价最高,人物画次之,花卉画估价会低一些。这样一套规矩沿袭下来,也有一定的客观性与公正性。
现在的情况就很是不同了,整一个就是极端的商业化。尤其是这二三年,因为房地产不景气、股票下跌,很多资金在寻找投资方向,这就造成了艺术品投资的虚假繁荣。然而,这当中,真正意义上的收藏家少之又少。所谓的收藏更像是买股票,因为谁都不希望自己投资的画作跌下来,结果大家一起来哄抬。这和艺术品本身真正的价值,实际上是搭不上关系的。
傅:当市场价位成了艺术品唯一的价值标准时,艺术家的创作就很难不浮躁了。
谢:这个艺术品市场是怎么来的呢,主要就两种途径。一是炒作,相互哄抬价格;还有一个是“耳视”,很多买画的人,其实是不懂画的,他买画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收藏,而是要用这个东西去送人,去行贿。所以,他们就靠打听画家是什么样的级别,来定画作的价格。结果就出现了一个怪现象。画家的行政级别越高,他的画价也就卖得越高。前年有一位在美协有很高地位的人,换届之前,他的画价自然下来了,换届以后因为又有了官职,他的画价马上就上去了。这样,官阶就成了艺术的标准。这也使得一些艺术家不安于创作,转而去追求官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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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称也能“评”出画价
傅:除了官职之外,还有什么决定画价的因素?
谢:职称。现在你只要出去应酬,碰到美术工作者递上来的名片,你就会看到“国家一级美术师”、“国家二级美术师”这样的头衔。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呢?评职称评出来的,这也成了市场估价的一个标准。一般买画的人,根本就不懂画的。他就看你这个头衔,想当然地以为头衔越高,画作就越好。这样造成的结果是,美术工作者在职称上孜孜以求,他的心思都用在怎样讨上级的喜欢,让自己晋升头衔上,你还能指望他在艺术创作上不心浮气躁吗?所以,整个美术界的现状很不乐观,画画掺杂了太多功利因素,波及面也非常广,就是偏远的地区,也要成立个什么画院什么学会,挣个头衔。上北京去搞个展览,他们要买通评论界的大腕来写吹捧文章,这拿的都是纳税人的钱哪。你说评论界的风气都坏到什么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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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艺术离开眼前的浮名虚利
傅:对改变美术界的这种不正之风,你有什么见解?
谢:我想,首先要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在国家、民族兴盛起来的时候,在经济国力上升的时候,在道德上更要有忧患意识,因为要是道德垮了,就是再有多少钱也难了。所以,我们不能只看着钱袋子。我们要朝后看看,看看昨天,看看历史是怎么走过来的。就拿海派绘画来说,任伯年、吴昌硕、虚谷是现代公认的三大家,但在一百年前,卖得最贵的,是另外两个人,这当然还有社会关系的影响。但是经过时间的淘汰筛选以后,领导他们的这两个人,已经逐渐变成二流、三流画家矣。这就是历史的公正。我们也要离开眼前的浮名虚利,去看看我们的学生,我们的子女后代,看看我们的未来。因为,照现在这样下去,前景是很可怕的。我们是否还能找出像黄宾虹、徐悲鸿、叶浅予、林风眠这样德才兼备的艺术家,去跟外国人打擂台呢。要知道,一个国家的立身之本,不仅是经济和武力,最终是一个民族的文化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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