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张于新著《画布上的情书》
在浩若繁星的艺术家传记著述之中,张于新近出版的《画布上的情书》(安徽文艺出版社2005版)无疑是“极其另类”的一本。比之于《凡高传》1670页的浩繁,短短22万字,129页的简洁篇幅装填了伟大的现代艺术天才阿梅德奥·莫迪利阿尼的一生。更令人称奇的是张于在书中所呈现的并非以线串珠式的“年表结构”,而是广泛涵盖了莫迪利阿尼生平逸事、情感经历和艺术创造全部事实的凸现,其笔触涉猎之广,甚至延及九十多年前,巴黎先锋艺术群体所创造的,充满丰盈、动荡、不安和创造力膨胀的旷世喧嚣。
在如此简短的篇幅中,有效地实现大信息量装填显然不是出于概略和偶然,此间蕴藏着写作观念;写作手法;主体创造性优势发挥等“使然性玄机”。弄清这些掩藏于文字和图片后的玄机是从根本上理解《画布上的情书》另类面相和锋面价值的关键。
大凡为艺术家作传,体例不外是“编年+大事件”。重在突出时序性和艺术贡献。而在张于的笔下,莫迪利阿尼是在浮雕般的色块与并无断笔的简约勾勒中浮现的。其写作观念我将其概括为:在充分的艺术理解和主体创造性趋动下的编年信息吸附。而方法则是将主体感性领悟、体味、把握与理性分析、评述熔铸一体,形成传记本身双层(乃至多层)的文本性。这在本雅明、卢卡契、阿多诺和杰姆逊等现代(批评)著述家的表述中被称之为“寓言批评”。所谓“寓言批评”并不是寓言这一古老文体的现代性搬用而是在观念与方法层面全面超越“再现论”与“表现论”的现代批评体式。正如张旭东先生在《本雅明的意义》一文中所提到的“寓言是我们自己在这个时代拥有的特殊文本,它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把握自身体验并将它成形,意味着把握广阔的真实图景,并持续不断地猜解存在的意义之谜,最终在一个虚构的结构里重建人的自我形象、恢复异质、被隔绝的事物之间的联系”。寓言批评体式作为一种新的观念和方法在张于《画布上的情书》里有着完整与系统的体现。张于笔下的莫迪利阿尼就是一个“重建的形象”,在自由度极大的创塑中,这一形象时时标校着历史原态的刻度。恰如张于在“人与神话”序篇结尾一连串的设问后所作出的判断“时间遮蔽了我们的判断力”。那么以强大的主体性向现世重启莫迪的世界,便是唯一的途径。
强大的主体性是寓言批评体式运用的前提和动力。特别是在人物传记写作层面,对象的历史实有性产生的“逆向推力”更增添了把握与呈现的难度。张于是位作家,其语言优势显而易见。他用精巧灵动的语言达成了传记的叙写、画评、诗评,情感抒发与理性分析多种手法的混用,而混用的结果实现了“画家——作品——作者——读者”的四度通透。类似下文的叙写成为《画布上的情书》的基本语式:“莫迪利阿尼没有被人当作架上绘画的一位造物主,有一天他带回了一面凸镜,无论采用何种变型,他都有一种组合人物外表特征的非凡能力,就像音乐的和声一般。”“他的绘画成功地履行了一个艺术家的愤张欲望,他坐在暗中,打来一束追光,用一个福音书上的声音,讲述那些存在于人类命运之中的永恒哀愁”。这样的叙述浸渍着寓言(批评)体式的活性浆汁直达概念的高度而又将概念(包括抽象理性指认、定性、定量)充分地感性化。与之类似更为精彩的章段还体现于张于对波德莱尔的《信天翁》和阿赫玛托娃短长诗句的挪用。如果说“四度通透”还只是从纵向向度的穿凿贯通的话,在思维与叙写的层面超越门类、文体的信手拈来则是横向向度的才情漫溢。
在作家之外,张于又是一位画家而且钟情音律。对莫迪利阿尼的雕塑、绘画从艺术思想到语言、风格的全面把握使《画布上的情书》有了一个坚实团紧的内核。如果说波德莱尔的《信天翁》表现的是精神与现实、个人与群体的关系的话。莫迪留在“露尼娅素描”下的缄言则表现的是自恋与恋物交混的精神定势和依赖酒精与大麻策动的创造力(以及对情感的贪婪)所获得的沧桑体悟,这一体悟完整地显示了一个先锋艺术家无所掩饰的本能性律动。而以拉长的比例、偏平化和性格外显,朴拙化所形成的油画与雕塑的语言风格则是莫迪利阿尼最为异质的个人创造。在张于的叙写中莫迪的生活经历、情感行为与艺术行为纠合缠绕。这个为画而生的俊酷男人一生与酒精大麻相伴,与艳情相伴绝非偶然,在其行为举止与精神生命之间有着明确的动力学关联。作为画家的张于异常深刻地理解了这一点,因而莫迪的画与画画的莫迪才在张于的叙写中实现了层次分明的共显。
因此《画布上的情书》作为寓言批评体式传记写作的成功个例,一方面印证了这一“观念——方法”的超越性效用,另一方面也昭示出新的写作态势中主体性强大的关键。虽然“全能型作者”的概念至今仍受到质疑,但强大的作者,善于调动各种有利手段的作者却是最具效能的作者。《画布上的情书》采用文字、图片、照片交叉铺排;时代、环境以及相关性旁弋(布朗库西、毕加索、苏丁、腾田嗣治)的先锋艺术群体勾划。以及散点、定点聚焦相结合浮雕其行为和精神面相的展示与叙写提供给我们的是一个真实可感的时代,一个饱胀着创造力,盛嚣尘上的艺术圈子和质地迥异的莫迪利阿尼。因此当我们阅读这本“另类的传记”,面对真实可感的莫迪利阿尼并与他一同醉眼迷蒙,情欲高涨地厮守于画架和雕塑台前时,那双鹰样锐利的眼睛和微微上翘的高傲下巴传达的是深远的耐看性。正如“经得起端详的让娜”、雍容的“庞帕多尔夫人”、精巧的“比阿特丽丝”和丽质透骨的阿赫玛托娃,甚至唯一的风景“丝柏与房子”……。这一切透出的是一个“糟糕的生命”被竭力生长的艺术能量所勃动的翘首张望和洞穿。这一切便是张于以其思想、情感和才智不遗余力地再度活化与呈现的“莫迪利阿尼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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