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费舍尔 (Eric Fischl) 对于中国人来说是陌生的,但他已从容地在西方的艺术史上留有一席之地。提到了费舍尔,不少人自然联想起刘小东,他们都是日常生活忠诚的观察者与记录者。如果说刘小东的表达主题往往过于沉重而符号化的话,那么费舍尔的表达主题则是琐碎而不足一谈的。但费舍尔看中了琐碎生活背后隐藏着的迷人意味,他深知日常生活蕴含着大于人类自身的馈赠。
《烧烤》就是这样一幅纯粹而直接的绘画。这是家庭宴会的偶尔一瞥。画家能呈现给我们的仅仅是匆匆的一个印象,就再没告诉我们过多的信息。对于画家,他仿佛也只是一个陌生的过路人,与画面人物或场景毫无关系。他的任务就是将脑海中将要消逝的一个场景纪录下来。费舍尔喜欢类似街拍或快照的简便构图,它直接,甚至无聊。但通过随意而自由地截取画面,他不仅让绘画贴近图像时代的观看方式,更让日常生活最大限度地闯入画面。
在《烧烤》中,费舍尔非常随意地让一个斜放的桌子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画面,五个烧烤宴会的成员在中景处,远处是泳池的边缘、别墅和天空,但并没有逐渐消失的地平线,因而没有景深。他的作品已经没有严格的景深,因为他知道景深与刻意营造意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经过了波普艺术、抽象表现主义与极简主义的洗礼,费舍尔画面中的事物、房子、人物、天空没有太多的细节可言,仅仅只有单色在平涂的基础上细缓而迟钝地变化。人物之间稀疏的摆布之间几乎不能组成统一的意义,只是“拿相机”的画家将中年男人的视线引向了镜头。费舍尔放弃了人物之间组成的整体意义,这种方式过于强调画家对意义与主题的操纵而显得刻意。费舍尔让画面回归到情景本来的样子,甚至不掩饰他的画面有时候就是一个镜头的事实。
费舍尔的所有情景就是日常生活,换一个词,就是“庸常生活”。这样的生活零散、琐碎、无规则,但它遵循着生活本身的方向和逻辑,他的人物总在日常生活的情节之中。日常生活自身是随意的但充满惊喜,就像随时按下快门之后洗出来的照片中总具有超出摄影者所预期的事物。这时,与其说是画家在表达日常生活,不如说日常生活通过画家向我们呈现出来。画家的任务就是将自己变成一个诚实而谦虚的记录工具。费舍尔更尊重日常本身,因为他知道当画家对画面不再控制后,日常生活在画面中呈现出的意义远远大于人们的想象。日常生活的事件带着超出人类创造能力的偶然性,这些意外事件也许来自比高明的上帝手笔,它是一个谜。
但随意取景之举并不表示费舍尔没有倾向性。费舍尔最为喜欢阳光充足的沙滩,他捕捉形形色色的男女躺卧着晒太阳,捕捉戴着墨镜相互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捕捉老老少少午睡的倦怠和迷醉。在费舍尔的绘画中,碎光闪烁的泳池、海边、玻璃、水盘几乎是他的签名。其次,费舍尔的“快照”呈现了一个个私人空间,在夫妻起床的早晨,黄昏,午后,阳光总是明媚。费舍尔的阴影几乎由强光造成的,但费舍尔喜欢将阴影打碎,变成了百叶窗的横条纹或者泳池的波浪。
由于太过忠诚地记录现实,费舍尔得到了日常生活给他的丰厚回报。费舍尔的敏锐的画面总是透露出迷醉而简洁的时尚感,他已成为表现西方发达工业社会的情调的代言人,不少文化研究者将他的作品格调看作消费社会的典型个案。费舍尔太了解中产阶级的生活,并且忠诚地捕捉到这种生活的平面性和琐碎性。在他的画笔下,无论是狂欢还是倦怠,都是在一种巨大而无孔不入的体制中干净地延伸。例如,在《烧烤》中费舍尔已经放弃了表达人物的细节,它们只是一堆光影的几道色块。但这足够了。因为在西方的发达资本主义时代,已经没有典型的个体形象,只有一种群体的意义,只有一种单一的生活方式。这是费舍尔独特的批判方式。
但费舍尔是深情的。不少人谴责费舍尔表现过多的情欲,但费舍尔能将欲望的创伤放在怀旧的色调与迷离的阳光中加以抚慰。费舍尔的创伤是一种冷情调,是在阳光充足的午睡后醒来的一刹那,或者是鲍德里亚意义上的“冷记忆”。它不是一种炽热的欲望,而是一种节制却不经意的自我放逐。他带着爱。
在美国土生土长的他没有欧洲画家过多的科班趣味。他从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对绘画元语言无休无止的实验中(尤其是材料与形式的实验)抽身出来,因此拥有比同行更宽阔而游刃有余的视野。维留希(Virilio)曾批评道欧洲现代艺术长久沉浸于对绘画自身的关注而主动丢失了社会批判的能力。相比而言,费舍尔是清醒而独特的。他直面了消费大潮中“贫瘠”的美国文化,因此他的艺术得以在“贫瘠”中重生。
原刊《中国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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