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和好友丹相邀去看凡高画展是在2003年的秋天。那天晚上,我正困在学生寝室十平米的小屋里对着那些生涩的单词发愁,而窗外肃杀的秋天已经来了,风在清冷的月光下奔走,时而会有跌落的黄叶擦过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响声。有人敲门——是丹,她兴冲冲地进来,黑色的风衣飘飘的。
窗外风声依旧。半小时的闲谈后,丹留给我一张比书签略大一点的宣传画页。我拿起它细细地看。它在橘色的灯光下透出沉潜的青绿色。画页上有多幅小如邮票的图画,都是些农村事物的描绘,但看不大真切。有简短的文字为我做了说明:凡高农村题材画展,布莱梅,10月3日至7日。
小城布莱梅在德国中部,闻名于世的是它四只动物的童话。大约由着这声名远扬的童话故事的原因,布莱梅在城市建筑上充满着童趣。在市中心白墙黑檐的小楼间穿行的袖珍小道上,驴子、狗、猫和鸡交叠而立的塑像站在路当中,在光天化日下,它们还原了本来的面目,露出动物们本有的驯良,倒显得可亲起来。
对于凡高的印象,我和丹一样,仅仅是停留在他那幅以即将萎谢的向日葵为对象的作品上。黄花、黄瓶、黄色的背景,那些花儿没有婉约柔美的姿态,花瓣也似乎被画家不小心地用带着铅粉的手指蹭脏了,有些难堪地立在那里,甚至要躲藏别人的目光了。
早晨十点,我们随着人流步入美术馆,喧闹的人声立时沉寂下来。身后的门重新合上,沉静的射灯照亮墙壁上的绘画。我和丹屏住呼吸,驻足而立。那画似乎有某种吸力,由细密的颜料条所构成的田野和天空呈辐射状,让人站在它的跟前,总会产生某种不可理解的晕眩感。那里有一种力量,仿佛被蜡封冻住一般,然而在太阳的热力下开始溶解,生命的内核即将流淌出来。那是什么,会有什么结果你并不知道,但在那些禁锢的风,疲倦的河,沉甸甸的原野和安静的农庄那里你看到了即将突破前一瞬的难耐,那是一种我们在盛夏的正午所常常感受到的被热力追迫的难耐。丹微笑着转向我,说:“里尔克好像说过:‘因为美不是什么,而是我们刚好可以承受的恐怖的开始。’在这些画前我已经感到恐惧了。”我也笑了,她同我一样喜欢里尔克。画上那站在稻田里的人似乎就要带着一种难以自制的惊恐和释放的满足呼喊出来。生命力像蚂蚁一般在原野上爬动。在凡高的画中,他那黄棕色,从不明亮,而总是模模糊糊一团。太阳是病态的,它不点燃什么,也不照亮什么,而是让所有被它所控制的事物都在混沌的苦痛中难耐地扭曲着。随着人流向前,我们来到《麦田群鸦》前。这是凡高1890年的作品。画的大概是夜里的麦田吧。金黄的麦地里三条长着些绿草的小路流向不同方向,黑色的乌鸦在黑色的风里翻飞。虽然没有了太阳,但不安宁的气氛依然笼罩着。那些白日里受到炙热煎熬的稻田在夜里仍旧是温热的,已经成熟的饱满麦粒在夜风的吹拂下柔顺了许多,它们随风摇摆。空中闪烁着浅蓝、浅灰与深蓝错杂的线条,表达出某种略带恐怖的静温。月亮不见了,两团豆绿色的圆在空中反映出一点点明亮来。其中稍大的一团等在蜿蜒小路的尽头,像个寓言。随我们停留在这幅画前的人最多,窃窃的私语和照相闪光的声音仿佛暗含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现代主义评论。有谁说过,名声不过是周围一切误会的总和。这句话好像也是里尔克说的。
下午两点,我们离开美术馆。步下几级台阶,丹忽然唤我回头望去。墙上,画展的宣传画在寒风中被掀起一角。凡高神情淡漠地望着我们:白纱绑在他古怪的头上,那时他刚刚为一个妓女割下自己的耳朵,这使他再也听不见我们这个时代对他的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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