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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瑞芸:后现代艺术拒绝被归纳

2012-09-28 22:3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瑞芸 阅读
 1995年7月在北京,我就听美术史界的朋友说,国内现在对后现代美术的研究还很空缺,只有零星的介绍,缺乏一个完整的画面,因此建议我在美国不妨可以试着做一做这方面的事。   

  8月回美国后,我就借了好些后现代的书,打算好好弄这个题目。但一上手就感到这是一个艰苦的跋涉,一方面是,西方学者讨论这个题目的书读起来很艰涩,另一方面虽然他们西方在这个题目上讨论了很多,但最终他们也承认,后现代不定义,不好归纳,换句话说:后现代拒绝被归纳。这种情况在美术史上是少见的,一部美术史做的就是要对古往今来各种美术样式进行归纳,把各种风格之间的转换理清脉络,让它们衔接自然,首尾相接,不然,搞美术史“干什么吃的”?但是到了后现代,美术的风格流程突然失去了它的线性轨迹,呈现出一盘散沙的形态,精于归纳的西方学者竭尽全力,或者从后现代工业社会的结构去归纳,或者从反文化的商业品性去归纳,这些外国的角度虽然也让他们有话可说,但美术史毕竟是美术的历史,你还是得给出美术自身样式发展的描述才可以说得服人,然而,这个努力放在后现代时期竟不再有效,结果我们只好说:   

  后现代美术拒绝被归纳。   

  这让我不得不放下对后现代美术归纳的企图,转而考虑它为什么拒绝归纳的问题。这个思考让我再次回到杜尚,因为杜尚是后现代美术“始作俑者,”后现代艺术秉承的是他的精神。   

  无论我们给杜尚贴上多少耀眼的标签,他最真实的那部分却正是拒绝任何标签,拒绝被归纳。这个人从二十几岁开始就自觉地避免加入任何流派,虽然他一直被公认为是达达派的大师,其实他根本不跟达达艺术家们混在一起。达达们曾特想拉他入伙,办展览时甚至从欧洲给在美国的他发电报,请他送作品去参展。杜尚回一个电报说:“我给你们个逑”。达达们拿他完全没有办法,万般无奈,只好把他这封电报当成作品展览出来。   

  杜尚除了在行动上拒绝参加任何艺术上的组织,在艺术创作上他也让自己的作品“拒绝参加任何组织”——那就是把它们做得不像艺术。杜尚1916年在美国时,有个阔太太向他定做一件作品,出价三百美元,说好了无论做什么她都会要。结果杜尚给她做的是:在一个鸟笼子里放了许多方形的糖块似的大理石,还在这些“糖块”里插入一个墨鱼的骨头和一个温度计。这算个什么东西呢?画不是画,雕塑不是雕塑。我们知道,杜尚文雅可人,深得女性们宠爱,那个阔太太对他深信不疑,因此才敢在未得作品前出价。即使如此,她也实在不能喜欢这个作品,后来她用原价把它转让给了自己的姐姐。她的姐姐又转让给了别人,这样才体面地把三百美元收了回来。人问杜尚,为什么做这么个东西,他笑说,他想做一件“不像艺术品的作品”。所有杜尚拿来当成艺术品“现成品”:一把铲子,一把梳子,瓶架子,衣钩子,不仅不像艺术,而且也不好归类。杜尚一辈子都在这么做,他是成心,他想方设法让人不好下手去归纳他和他的作品,人就笑了,说,你可真能跟我们开玩笑啊。   

  我们可千万小心,杜尚拒绝被归纳的用心决不是一个貌似轻松的玩笑,我们若当成玩笑放过去,我们就会错过了他在嬉笑中透露给我们的一件天大的重要事,归纳是一个错误。诚然,归纳是一种方便,但它在本质上仍然是个错误,犹太民族有句话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就是指这个意思。   

  为什么归纳是一个错误呢?归纳的结果是给出定义,而定义则限制人,让人带上成见,偏见,产生分别心,是非心,所以禅宗的精髓也是“不立规矩”。拒绝归纳其实是非常精深的、博大的一个境界,精深到我们难以理解,难以接受。即使这样,它依然珍贵,它的价值不会因为我们的好恶而改变。它指向的是那个人生的最高境界:自由。   

  佛教里有句话说:万法木闲人自闹。说得何等好啊。   

  然而,这种让事物不被人的归纳意图歪曲的原质状态通常只有宗教里被提倡,这个方向我们也只能从宗教的教诲中得到,可杜尚这个人却是一个异数,他用艺术的方式指示给了我们这个真自由的境界。这一直是让我对杜尚最吃惊的地方:一个艺术家,居然能够触及到这么深刻的层次!他的这个智慧从哪里来的?!但正因为他的境界太高,他也给我们带来了问题,他的深刻可以被我们领会多少,消化多少呢?不错,西方这些年做的事情,是在品尝杜尚带来的自由的滋味,可在这个品尝过程里,西方是有得有失的。西方人所得的,就是这个有目共睹的“后现”局面:艺术漫无际涯地向四面八方扩张,喧闹繁荣,五花入门。尤其难得是人开始能对既定的价值存疑了。敢把非价值当价值了。这真是文化上一个总体层次的进步——“等级制”淡漠了。事情自主到你,说自己是艺术家,你就能成个艺术家,你画得再赖,也能找到画廊挂你的画,最不济,自己找一间房租便宜的仓库,把墙刷刷白,把自个儿的画挂上,也会有头戴遮阳帽的游客蹩进来看看,闹好了,还能被买走一幅两幅……如果我们说过去的艺术界是“君主制”——主导风格统帅局面,大师说了算,现在的艺术界可是“民主体制”了——人人有发言权。这局面看着挺好,可事情却又不能那么容易,人的习惯思路是非常难对会的,容易得了吗?   

  首先,艺术家自己就未必肯接受这个局面,它的直接后果是:大师做不成了。满世界的艺术家哪个不想做大师呢?他们肯放弃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甘愿在歪歪倒倒的旧仓库里打熬,就是为了一个悬想着的大师梦想,这个梦并不是不可实现的,一百年前,那些在巴黎蒙玛特区的破房子里住着的边幅不修的艺术家,很多都熬出了样子,被写进了现代艺术史,千古流芳。可是现在倒好。新名堂太多,换得又是太快,即使你有作品被选到了国际大展中风光一时,可展览一结束,你就夹着画走人,该受穷接着受穷,该寂寞接着寂寞,老话说六十年风水轮流,现在几乎六十天就得一转,谁受得了啊。   

  其次对批评家来说也未必满意这个局面,批评家天生是规则的制定者,他们对逃离规则、琢磨不定的现象是深恶痛绝的,对于后现代艺术,天可怜见,他们努力过,他们多努力啊!但后现代像一条腻滑的鳗鱼次次从他们的指缝中溜走。讨厌!   

  瞧,虽然我们已经拥有了一个杜尚,但我们没法完全消化他,杜尚反艺术的时候,是为了给予艺术无限的可能性,是为了让人对一切都能用清新的创作的心情去对待,最后,使人生都能成为艺术的。他不是要给予艺术更多的风格,更多的名堂,而是让它最终消融到寻常生活中去,“饿了吃,困了睡”,日日都成好日子。可我们就是承受不住这个,我们还是要求给出结论,给出定义,然后我们好去服从,去跟随。我们的思路到现在依然是这么走的。这是问题的实质:人们还是没能领会杜尚精神的真髓,他要的就是让你丧失标准,丧失航道,给你完全自由。你必须把自己准备好,让自己去适合杜尚,而不是让杜尚来适合你,然后,你才能够成为在自由里自在生长的“欣悦的灵魂”(当然,你也可以坚持你自己,而放弃杜尚,这……悉听尊便)。   

  因此这就造成了杜尚带给西方艺术的另一面,他们对杜尚的态度是矛盾的,曲解的,他们倒是很能领杜尚的情,可是在思想的本质上,由于他们并没有达到杜尚那个高度,因此他们不由自主地还在用旧的思路去消化杜尚,杜尚是反标准。他们一边赞赏着这反标准,一边居然就把杜尚的反标准变成标准来衡量当代艺术(对于这一点请参考拙“纽约艺术印象”——附在《美国艺术史话》一书中),人类思路的惯性蕴含的能量居然就有这么大!所以我一直认为,杜尚的真味反倒在这批反字当头的先锋派中失去的最多,而且他们的嘴脸最可恶。因为,在艺术史上备受攻击的学院派虽建立标准,排斥异端,但他们的标准里究竟还有那么多的严谨、美、和谐,以及相当繁重的基本功训练,而现在这批人倒好:让人可了心的胡闹,还不许人说,你敢指责,你就是傻冒——不懂艺术!在光天化日之下,谬误居然能如此横行无忌,天哪!置身美国当代艺术中心的中国艺术家徐冰说它病了,而且“病入膏肓”,就是指这个。 说起来,西方人对杜尚的曲解有二:

  一、他们认为他反绘画,结果变成了,你要弄艺术可以,但你不能在画布上画画,你要画了,你就俗了,可是杜尚自己却想画就画,想不画就不画,他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比如他的那幅花了八年的“大玻璃”,是非常工细的作品(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才不过花了四年时间),而杜尚在自己的住处挂的都是他反的传统意义上的架上绘画。他非常反社会,骨子里瞧不上一切荣誉地位,但他却照样笑容满面地去接受美国大学授予他荣誉博士的桂冠,私下里又对人说:“接受和拒绝其实是一回事。”这个人,做人简直做成了精,他是进退自如的,无可无不可的。他的跟随者们在任何时候都难以做到像他这样“游刃有余”,就因为他们的思路是老思路,他们一直在用旧瓶装新酒。不过,我们也得承认,把我们思想的那只“旧瓶子”扔掉,非常难,太难了!他们西方人做不好,我们东方人也未见得能做好。

  二、他们认为他反美,其实,美是杜尚的一个基本素质,他本人的形象就是一个很美“翩翩公子”,头发从来就梳得整整齐齐,衣着总是入流得体。他做的任何作品,甚至那些拿来的现成品,都具备某各精巧的性质,我们根本无法想象杜尚这样一个人会拿一堆破布,几根烂木头来表达他自己,就是他是那个名声昭著的“尿壶”,也是一个表面光滑,曲线玲珑的人造物。如果说杜尚的反艺术作品丑,那么他的“丑”另是一格,全不同于时下里流行的这种脏、乱、差的丑。这又是一个距离。真是想想也叫人吃惊,在杜尚这个最彻底的大破坏分子身上,他居然能保持近于古典的优雅和美。   

  这些细节我们不能随便轻放过去,这里面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在,需要我们去慢慢体会,琢磨。而这个琢磨还不能只囿于艺术的范围,你得放到更大的范围里去想,艺术这个小范围涵盖不了杜尚。换句话说,我们做艺术家的,写艺术史的,不要只站在艺术里想问题,那想不出名堂来,你将走出来,站高一些。你必须站得高,不然,有太多的东西你没法看到,尤其是对待像后现代这样的事情。   

  总之,看西方后现代艺术,我们从打头起就不该用归纳的心态来对待,后现代这个局面是一个反常,是杜尚这个人带给我们的反常,这反常构成了杜尚全部的伟大之处——他把自由还给我们,让我们没有榜样,没有模式,然后自在地表达自己。然而被约束惯了的我们,却不由自主地希望重新找到跟从的规则,甚至希望恢复到过去的那种秩序里去。这个努力正汇聚成力量,推动着艺术重新进入轨道。可惜啊,在这个世纪里,我们没有杜尚了。   

  不过,即使杜尚被稀释,被变味,西方当代艺术兑的总还是他的味,而不是别的味,这就已经难得了。这到底造成了后现代无中心的局面,不管你喜也好,愁也好,你起码可以尝尝在一种没有权威,没有指导风格里的创作感觉,你不能依靠任何人,你只能靠你自己,跟了你自己的感觉走,假如你敢于相信自己感觉的话。对于后现代艺术,你只要摸到这一点,你就多少摸到门了,你就不会试图在西方人的作品中找主流,找时髦的“后现代”观念了。后现代没有主流,后现代没有观念,你就是你自己的主流,灵感在你自己身上,你本身就是一个矿藏。   

  试看做做看,时下的中国,太仰西方人的鼻息了,从衣食时尚到经济文化,我们身处海外的人看着这局面,除了心痛,还是心痛。可喜我们还有艺术,艺术里还有一个杜尚,他不动声色地把最重要的真相已经显示给我们了,我们不要错过了。   

  在后现代前,你要学会放下,如果你想给它找规则,你不错了,从根本上错了。有位叫奥修的印度哲人有过一个这样的比喻,你想得到空气,不是把手攥起来去抓住它,手一攥起来,它反而被挤走了,你得把手完全放开,它就满满地全在那里。这是一个奇怪的悖论。但我们要记住,悖论远比逻辑精彩,因为悖论比逻辑更接近真相。后现代就是这样一个悖论:你认识它,是为了抛弃它。   

  现在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委托翟墨和王端廷编一套《后现代艺术丛书》,他们的约稿信中说:“以图为主,侧重于历史介绍,具有史话性质。”这个方向取得很好。正是这样,对后现代是要用眼睛看的,用直觉去感觉的,而不是用头脑去想,去归纳的,在后现代面前,你必须放松,而不是紧张,你必须让自己现时的,当下地去感觉,如果你喜欢思考,不妨去思考杜尚,思考他的精神,他的状态,想通了杜尚,就可以帮助你理解后现代,甚至更多——理解什么叫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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