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艺术的这些实践活动,现在已经上升到美学的层面,即作为一个审美领域被肯定下来。如今西方美学可以大略被分成三个部份:前现代美学(古典艺术),现代美学(现代主义艺术)和后现代美学(后现代艺术)。在古典艺术时期,艺术和生活关系是密切的,但艺术是生活的附属,力图模仿生活(写实艺术)。在现代主义艺术时,艺术和生活则分开了,艺术努力要让自己成为“纯艺术”(抽象艺术)。到了后现代艺术时期,艺术和生活再次紧密联系起来,但这次立场和前次不同,已经不是艺术追随生活形态,而是生活服从艺术的原则。[13]
这个美学立场的转换,对西方艺术来说太重要了,他们终于迎来了被黑格尔早在19世纪就提出的“艺术的终结”之后的新时代:一个使生活成为审美的时代。而根据我们上面的叙述,事情很明显,形成后现代美学的“艺术审美进入生活”,是被凯奇,劳生伯,及整个一代波普艺术家推动的,而这个事实中最有意思的部份是,在他们西方的艺术中,把生活放进艺术并不算一个全新的玩意儿,他们已经有先驱者,就是那个把铲子,梳子,甚至小便池放进艺术中的杜尚。但是,杜尚1915年左右在“现成品”中就已经亮出的立场,却一直没有得到西方艺术界的回应。我们或者可以说他是“势单力薄”,或者也可以说他是“生不逢时”。后来,是什么导致了西方最终开始惠顾这种立场了?显然是铃木大拙50年代在哥伦比亚大学的禅宗讲座的推动("他的禅学讲座对于纽约50年代的知识界和艺术界的风景都是影响非凡的。”-丹托语)。美国艺术史让我们看到,东方的禅宗一脉水源的引入刺激发展了他们整整一个艺术时代,而且形成了一种新的美学范畴,到这个程度,东方影响还真不是说说的,还真不是表面的,而的确是根本性的。这个情况让我们中国人看了,又是高兴,又是羡慕,甚至还会有一点儿嫉妒:人家学习东方,真是受益。
我们还应该再来看看,美国的不少当代艺术家们,已经越来越善于把东方思想转化成他们的创作方式。
以南斯拉夫籍女艺术家阿博拉莫维克(Marina Abramovic)为例,她在70年代开始做行为艺术时,常常是通过折磨自己的肉体来体验和了解,身体对人意味着什么?它在生存中占据什么位置? 她做到极端之时,几乎要在观众面前自杀。实际上她是因为并不明白生存究竟是什么而处于挣扎中。一直到她接受了东方思想,尤其是佛教,她的表演艺术开始有了明确的追求和深刻的内涵。
她回忆自己接近佛教的经历说,那是在80年代,当时西方艺术开始回归绘画,并极大地满足了商业要求,导致许多行为艺术家都回到画布去挣钱了。但她不肯回去,便投身到自然中去思考。在那个时期她去了世界各地的很多沙漠,在极端干和热的沙漠中,身体不得不停止活动,能感到的只是思想在动,这开始让她意识到心念的活动方式。那么心念对于人起多少支配作用呢?这个作用好不好呢?这就导致了她开始向西藏的喇嘛们去了解和学习--因为在佛教那里,对于人的心念有最好的洞悉和解决途经。她学习到,由于人心念一刻不停的活动,把生存的实相遮蔽了。这开始让她留心什么是“空”的涵意。当人不“空”时,人的心思很忙碌,忙碌的轴心是“自我”。当“空”时,自我消失了,生存的实相方能呈现。
她的表演艺术开始不断向观众呈现人对于生命的内在体验。比如她在1984年创作的一个作品是,她和自己的长期合作者Ulay、再加上一个澳洲土著和一个西藏喇嘛,四人围着一张圆桌长时间静坐。作品持续四天,每天坐四个小时, 身体不动,让心念(思想)也不动--纯然的静止。显然的,这个作品呈现的正是打坐的状态:让一切身心的活动完全安静下来。 她说“当你什么都停止不做了,有些事奇妙地发生了,你完全处于另一种能量中,另一种能量改变了你的空间, 你的感受力超越了你眼下的东西,你可以开始注视你的身体, 180度,然后360度, 你成为无处不在的眼睛,由于你让自己空掉,你的感受力变得如此之敏锐。”[14]
显而易见,东方佛教对生命的内观和觉悟给了她创作表演艺术的灵魂,就像崇高和优美给予古典艺术家以灵魂一样。作为一个艺术家,她意识到自己的使命就是不断体悟,不断呈现。她说,“如果你是一个艺术家,你就有责任去分享,你要毫无保留地给予,只有这样,你才能作为一个艺术家去工作。如果你只是呆在室内炮制别人很难看得到的杰作,那简直就是自私的行为。你做出作品的时刻就是你要回聩社会的时候,我们是生活其中的社会的仆人。这是我所看到的我的作用,这也是佛教对我的人生所起的影响。我对艺术毫无保留地给予,这样艺术才会对于每个人的生活起到作用。” [15]
我们不妨再来看一件她的作品,可以更加了解她如何分享。她在2002年创作了一个表演作品,叫“鸟瞰大洋的房子”(The House with the Ocean View),是在一个完全对观众敞开的搭建起来的空间里,把自己展览给人看。她在那个展览空间中生活12天,什么都不做,完全沉默,只处理必须的事--吃喝拉撒睡,此外她就是安静地面对观众并全心注视观众。由于无事可做,因此这是个没有时间的空间。同时这又是一个完全暴露,毫无隐私的空间,包括她上厕所洗澡都对观众暴露无遗。对个人而言,这是个非常受伤害的位置,需要极大的勇气才可以做到。但是,她需要通过这个方式向观众打开一个特殊空间--没有时间,没有自我。这个特殊的空间让观众开始感受,他们和创作者之间真的做到了面对面,他们之间什么障碍都没有,没有观念阻隔,也没有时间,完全当下。这是纯粹“存在”的呈现。而生活在社会中的人从来没有机会面对过纯粹的存在,而她作为一个艺术家的使命就通过她的作品让观众来真正面对一次。然后才能知道,什么是不纯粹的存在,后果是什么,问题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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