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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美术

段炼:愿借明驼千里足

2012-09-30 01:5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段炼 阅读

序:不闻机抒声

    旅居加拿大蒙特利尔十多年的画家张颂南的儿童艺术读物《木兰辞》在美国和加拿大问世了。据画家讲,《木兰辞》的源起和构思,与美国迪斯尼儿童动画片有些瓜葛。最近十年,迪士尼公司几乎每年都推出一部大片,从《狮子王》、《阿拉丁》到《钟楼怪人》和《印第安少女》,动画片与图书、玩具、声像制品等一同涌向少年儿童,其影响不可一势。后来,迪士尼又将中国古代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改编成了动画片。 因此,张颂南在编著自己的书时,便向出版社提出,《木兰辞》一书的构思,应与迪士尼的手法拉开距离,既然迪士尼的动画片专注于编故事、专注于声、光、电和动作的特技效果,他自己的手绘图书就应该扬长避短,尊重史实,回到乐府诗歌的原文中去。一方面,《木兰辞》的历史背景可以为自己的图书提供丰富的细节材料,《木兰辞》的原文又可以为绘画提供充足的文化参照;另一方面,唯有回到史实、回到原文,才能让西方少儿读者了解真正的中国文化。也只有这样,《木兰辞》才能在迪士尼独霸的天下中,获得自己的读者,获得自己的影响。旧金山的出版社对张颂南的这一基本想法,所见相同,这保证了《木兰辞》的顺利问世。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抒声,唯闻女叹息”。张颂南是个默默作画的人,虽然他是加拿大很受欢迎的儿童读物画家,也是加拿大有影响的华裔艺术家,但他深居简出,埋头绘事,而且君子谦谦,自享面壁之乐。不过,加拿大的英、法文媒体,特别是蒙特利尔和多伦多的英文大报,以及专业美术刊物,并没有放过对他的报导。这既是因为他近年绘画与图书源源而出,也是因为他近年获奖连连,包括加拿大最有声誉的克里斯蒂儿童图书奖。张颂南默默工作了一年,终于将新作交给了广大读者,并获得北美出版界和读书界的好评。
   

一 北市买长鞭

    有幸得到张颂南惠赠的《木兰辞》一册,先匆匆流览,惊喜于这部儿童艺术读物的印刷、装祯、出版之精美,再仔细阅读,又感叹其构思、设计、绘制之匠心。这部书由十四幅双页全图组成,每幅画中均有画家用仿魏碑体依次书写的北朝乐府《木兰辞》原句,更有中文释意和英文翻译。在不同语种的版本中,另有法语、西班牙语、越南语、柬埔寨语及其它语言与汉语的对照译文。绘画和文字的衬底,采用了古代线装书和国画装裱的格式,读者读诗看画时,在听觉和视觉上,都有耳目一新的感觉。由于画家的独到构思,这部书的意义,已不再局限于讲述一个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古代征战故事,而更在于向西方儿童传播中国文化,让这些小读者对中国传统的行为准则、价值观念和审美观念,多一份感性的、直观的认识。
    为了编绘这部书,张颂南查阅、研究了大量文字和图片资料,以求史实和阐释的准确。著名史学家范文澜的名著《中国通史》和汉代画像砖图集,给他提供了学术上的保障。在这样的前提下,画家把自己的研究和独到的理解也溶入画中。例如,在任何史著或学术著作中,都没有描述木兰的织布机是何种模样,张颂南看到过去的木兰画中想象的成份较大,于是便八方查找各种历史图片和文字材料,经过比较分析,按自己的理解来绘制了木兰所用的织布机。他在画中,对类似织布机构造之类的细节,也尽可能作到各有出处。再如刚提到的画中手书诗句,虽然是画家一一写出,但每一个字的笔形、结构,都在木兰时期的魏碑字汇里有出处可考。这种讲究史实的严谨态度,使作品的产生极其不易,也因此而使作品更有价值。
    关于花木兰的身世,张颂南也作了认真研究。过去一些史学家和文学批评家们,为了迎合马克思主义的正统阶级分析观点,将木兰的出身解读为劳动阶级,如北京大学的《中国文学史》就说木兰是“劳动人民的女儿”,唯一的根据是她织过布。张颂南通过参照《隋唐演义》、《四声猿》、《列女传》、《闺范》中有关花木兰的文史艺术资料,特别是通过对《木兰辞》原文的仔细阅读和悉心领会,如诗中描绘木兰家庭成员和家庭生活的诗句,认为木兰的出身应该是富庶之家、其父可能作过军中将领。虽然画家没有在书中发挥自己的看法,但确信这一看法,使他对笔下自己人物的描绘更加肯定自如。
    除了历史的考查外,张颂南还进行了文化的求证。西方的汉学家中,有些人把中国的疆土限定为汉人的原居地,将“中国人“这一概念的含义限定为汉人,将中国文化限定为汉人文化。这些人没有看到,在数千年的漫长历史进程中,纯粹的“汉人”早已不存在,汉人是中原地区各民族与其他少数民族的溶合。在溶合的过程中,由于相互同化,有的民族渐渐消失了,古代鲜卑族就是一例。正因为汉人是各古代民族的溶合,中国的疆土也自然是各民族原居地的溶合,中国文化也就更是各族文化的溶合。在今天,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中国人”的概念指的也并不仅仅是汉族,而是指多民族的共存。张颂南说,从文化传统等方面看,花木兰有可能是鲜卑人。《木兰辞》是北朝时期的少数民族民歌,在历史的演进中,领土、人种和文化的溶合,形成了现在的中国、中国人和中国文化,而北朝乐府民歌《木兰辞》则是中国文化的瑰宝。
    为了尽可能全面展示中国文化的丰富和博大,张颂南将古代书法、艺术、服饰、家俱、花鸟、建筑、庭院等林林总总,虚实有序、轻重有别地溶为一体。正如《木兰辞》所咏,“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画家尽了他最大的努力来把中国文化的各个方面,集中到自己的绘画中。


二 朝辞爷娘去

    张颂南总是说,他的生活经历很平凡,可是我却隐隐有种联想,要把他的经历与花木兰的经历相联系。 虽然他的生活中并没有女扮男装那种戏剧性,但黄河流水、燕山胡骑之类的经历,却是他艺术创造的源泉。
    在张颂南自己的生活故事里,最打动人的还是那只令人梦萦魂绕的小老虎。抗日战争时期,画家的出生地上海被日本军队侵占了,全家逃到浙江的山里避难。据画家的母亲讲,三岁的张颂南有天在外玩耍,看见竹丛中有只大花猫。母亲到外面一看,却是只小老虎,她急忙鸣锣求救,村民们才赶走了这只小虎。可是那固执的小老虎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好像是来寻找一个诱人而神圣的秘密。当它与儿时的画家四目相对时,他们似乎有种灵性的沟通,可是那最后一见竟成永诀,小老虎终于消失在茫茫的林海中。这只小虎究竟是来寻找什么,或者它想告诉画家什么,这是画家五十多年来一直没有猜透的谜。乡下人讲迷信,说见了虎的人会福运无边,对张颂南来说,那只虎不仅给了他一个谜,也给了他一个梦。在磨难的年代里,小老虎的目光给了画家生活的勇气,在艺术的追求中,小老虎的目光又给了他希望和信念。
    张颂南的父亲原是上海最大的一家纺织企业的总工程师,四十年代末,当上海的大企业主们纷纷逃往香港时,他留了下来。五十年代,父亲被调往北京工作,在纺织工业部的纺织研究院主持研究。也就是在这时,张颂南迷上了绘画,并在十七岁那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师从著名油画家韦启美、侯一民、詹建俊、董希文等。就在他刚毕业想在艺术上大展身手时,文化大革命开始,其父被扣上资本家、地主、反动学术权威等帽子,一家人四散开去,到农村接受再教育,有的去了东北,有的去了内蒙,有的去了云南边疆。《木兰辞》中“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声啾啾”的诗句,可以看成是对这段艰难生活的写照。
    一九七八年,张颂南重新考回中央美术学院,成为文革后的第一批硕士研究生,随后他有机会漫游欧美,见到了自己心仪已久的前辈大师们的原作。有次在巴黎的罗丹美术博物馆,画家看到一个小孩子正非常投入地照着罗丹的雕塑画素描。这是让画家动情的一幕,因为在自己的梦幻年代,张颂南看不到罗丹,看不到库尔贝,也看不到米开郎基罗,他们那整整一代人,不仅在少年时失去了梦想的机会,在青春时期也失去了寻梦的机会。在八十年代初,这种对比使画家受到两方面的强烈震撼,一是对社会对生活的重新认识,改变了他的世界观,二是对西方艺术史和艺术现状的了解,使他对艺术的本质不得不重新进行思考,不得不对自己的艺术道路重新进行设计。这时的张颂南,已是进入不惑之年的人了。
    八十年代中期,张颂南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助理,从事行政工作。官场派系的明争暗斗,人事纠纷的险恶,让画家更留恋艺术的纯洁,他终于下决心谢绝了行政职位,回到画室,回到学生们身旁,一心向学生们传授艺术。一九八八年,张颂南告别年迈体弱的父母,来到加拿大蒙特利尔,开始了他十年纯粹的艺术家生活。


三 万里赴戎机

    张颂南的艺术生涯初起于文革后期,当时主要是画各种宣传画。宣传画的政治色彩很浓,画家必需先过政治关,否则便无权画画。由于张颂南被怀疑是某一反动组织的成员,他画画的权利当然也就成了问题。一九七三、七四年前后,林彪事件对中国普通人在思想上的震动已经过去,共产党对文化界的控制有些松动,艺术界开始活跃起来,其标志是一些艺术、文化刊物的复刊,如《美术》杂志等。当时《中国青年》杂志也要复刊,该刊约请张颂南来组织绘制插页,这给了画家一个机会去获取画画的权利。他约了两位志同道合的年轻艺术家,提出了一个创作计划。这个计划对他们是两方面的挑战,一是要显示自己的艺术实力,证明自己有能力完成作品的绘制工作,二是要凭这种能力来获得画画的机会,争取画画的权利。《中国青年》是官方刊物,其复刊事关重大,画家的所在单位北京市朝阳区文化馆和朝阳区委,都不敢对张颂南的计划贸然给予肯定或否定的答复,于是这个计划的草图便与《中国青年》的其它稿件一道层层上报,直达当时的中央文革领导小组。草图最终得以通过,但绘制这幅画的过程却一波三折。这幅名为《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的作品尚未完成时,《中国青年》杂志社的领导就亲临画室观看,然后说画中的伟大领袖画得不够光彩照人,甚至提出画中应有一束光把领袖照亮。张颂南等三位画家没有被这些意见所干扰,他们如期赶制出了这件作品。这幅画在《中国青年》复刊号发表后,很快又在《人民日报》上发表,并印成日历和单幅年画,在全国发行了数百万份,成为当时几百万上山下乡知识青年所熟悉的作品。然而,画家本人从中一无所得,连作品的署名也是“北京市朝阳区群众美术创作组”,画家唯一满足的是,自己由此争得了画画的权利。
    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张颂南才真正有了绘画的机会,他的硕士研究生毕业作品于八十年代初完成,发表于《美术》杂志。这套名为《农民--半个世纪的回顾》的六联组画,后来由美国艺术史学者科恩女士写入她的史著《新中国绘画:一九四九至一九八六》中。八十年代中期,张颂南从欧洲回国,他带着饱满的艺术激情和创作欲望,到西北边疆旅行了一次。新疆的少数民族生活给了他创造的灵感,他很快画出一批画,在北京参加了“走向未来画展”。这些作品颇受欢迎,一个美国商人一下子就买了四幅,这笔“巨款”使他有机会再次出洋。
    来到蒙特利尔后,张颂南对中国边疆少数民族的生活仍然念念不忘,这成为他近十年绘画的基本主题。蒙特利尔有位艺术经纪人,在渥太华的一家画廊里看到了张颂南的边疆题材绘画,印象很深,一九九一年底,他在自己的画廊里为张颂南办了一次画展。这次展览相当成功,当地传媒和艺术界注意到了这个来自中国的画家和他与众不同的艺术。蒙特利尔英文日报在艺术版上配图发表了一篇长文介绍张颂南的经历和艺术,法文美术杂志也发表专文介绍初登蒙市画坛的张颂南,同时还发表了他绘画作品,画家从此在当地画坛站住了脚。一九九三、一九九四、一九九五年,画家在蒙特利尔又举行了三次个人绘画作品展。
    十年中,张颂南从中国来到加拿大,埋头于画室,从零开始,一步又一步、一关又一关地打开局面,正应了《木兰辞》里的诗句“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四 壮士十年归

    张颂南在画坛的成功,使他有可能进入艺术的另一个领域,并在这新领域里获得进一步成功。早在九一年首次开个人画展时,蒙特利尔儿童图书出版社的总裁就喜欢上了这些画。她随时都在留心物色有合作潜能的优秀画家,因为她有个事业格言:儿童图书是艺术品。后来她同张颂南长谈了一次,听画家讲自己的艺术经历和生活故事。画家个人的命运随着国家的命运而起伏,出版人被打动了,她建议画家将这一切都画出来,用绘画来给西方的孩子们讲故事。两年后,张颂南的第一部自传体儿童艺术读物《虎与梦》问世了。
    少儿读者对这部书的热情反响是画家和出版家都没有料到的。在美国费城的一所小学,有位老师组织全班学生阅读、讨论这部书,然后孩子们都给画家写信,表达自己天真纯朴的感情。他们向画家提出了很多让人感动的问题,例如,那只小老虎后来到哪里去了、现在还在吗、我们怎样才能见到它?有好些孩子们还给画家邮来了他们画的小老虎和画家儿时的像,画家在给他们的回信中也表达了以后与他们同往中国寻找小老虎的愿望。一九九三年冬在蒙特利尔的西山画廊举行《虎与梦》首发式,其时,出版社总裁非常激动地告诉来宾,自己刚从中国回来,在北京时她特意去走访了张颂南一家当年居住的大杂院。她说,画家在书中所描绘的一切,包括大杂院房屋格局的细节,都是真实的。那天宾客盈门,来宾们被出版家的话吸引住了,大家聚精会神,屏息聆听,听完后释出的热气竟使画廊的厨窗变得一片模糊,画廊东主只好临时找来一台抽风机安放在画廊里。这部让人动情的书一版再版,获得了加拿大和美国图书出版业的多种奖项。
    又过了一年,张颂南的第二部儿童艺术读物《天国五帝》由同一家出版社出版了。这部画给孩子们看的书,讲述中国的创世神话,画家在讲究趣味性的同时,也一样讲究学术上的准确性,其依据是中国著名神话学家袁柯先生的著作。张颂南是个重情意的人,书出版后,他特意给袁老先生写了一封表示敬意的信,连同这部书一道送给远在中国四川的老学者。一九九五年,张颂南的第三部书也由同一出版社出版,书名《中国的孩子们》。这是一部介绍中国各少数民族儿童生活的画集,收录了画家在九十年代前期画的儿童题材作品。一九九七年,张颂南的第四部书《蒙古牛仔》出版,该书讲的是文化大革命期间画家的弟弟在内蒙古草原当知青的故事。随后,《木兰辞》和《熊猫的传说》也相继将出版,画家在后者中借一个少数民族的传说来表达自己对自然、对生活的热爱。
    这些书的出版,给画家带来了极大声誉,各种稿约也纷至踏来。面对荣誉,张颂南仍然勤勤恳恳地在画室工作,现在正紧张地绘制《公园之父》,这是张颂南的第七部书,讲述北美著名城市风景规划设计师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台德的故事。奥姆斯台德设计了纽约的中央公园、华盛顿的整体市容规划、蒙特利尔的皇家山公园、波士顿的绿项链市政建设、尼亚加拉大瀑布公园和加利福尼亚的优思米特自然公园等。张颂南画的是奥姆斯台德,但我却从这位风景设计大师的故事中看到了张颂南的辛勤劳动。画家在绘画和图书两个领域里硕果累累,算得上是“壮士十年归”了。


   跋:愿借明驼千里足

    在蒙特利尔的十多年中,张颂南总是执著地追寻一个梦,这是他儿时从小老虎的目光里得来的梦,是他在少年时失去的梦,也是他在青春时期无法寻获的梦。当人到中年,他在巴黎的罗丹博物馆突然悟到了这个梦,这个梦唤醒了他那纯真的童心。有了这个梦,他更坚定了为艺术、为儿童的信念。信念就象路标,给画家指明了通往那梦乡的道路。于是,回到儿时的梦中,追寻那梦的故乡,成为张颂南的夙愿。我相信,看过张颂南作品的人,都会喜欢《木兰辞》里的一句诗:“愿借明驼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一九九八年春,蒙特利尔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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