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里烟村雨里滩
杨荣宏
著名画家李唐有诗曰：
“云里烟村雨里滩,
看之容易作之难;
早知不入时人眼,
多买胭脂画牡丹。”
李唐的坚守与无奈是互为因果的，刘翅的固执与尴尬亦然。
刘翅的花鸟追棒者甚众，不独梅兰竹菊令人爱不释手，他的水仙、枇杷、葡萄、芙蓉、紫藤、荔枝、寿桃等等，都是拿手好戏，但他的山水——云里烟村雨里滩，情有独钟者鲜矣。
但他似乎并不理会人们的偏好。照常痴迷地画他的水墨山水。他曾对我说过，别人不一定懂得，但你一定要珍惜我的水墨山水！
美国作家爱默生说:“我爱人类，但不爱人群。”他的心与爱默生是相通的。人类整体是真实的，每一个个体也是真实的。但搭帮结伙的人群的真实却值得怀疑。
他独行千山，自言自语，那是他与自然的对话，与自己的对话。因为他不奢望一团一团的人群能够听懂他的意思。正如普希金所说：
“在冷漠的人群面前
我说着
一种自由的真理的语言。
但是对凡庸愚昧的人群来说
可贵的心声却可笑到极点。”
我在上面说过，他画花鸟，涉猎的题材是比较广泛的。但恰恰不喜画牡丹，虽然“人民群众”喜欢牡丹。正如蒋勋所说，人民群众喜欢艳俗，那是他们的审美层次所决定的。刘翅的绘画，特别是山水，本来就不是为“大众”画的，是为小众画的，为精英画的，为知音画的。他关注的重点是能不能抒发他自己内心的感受，而不是别人偏好。他只按照自己的兴趣来。他的狂草，识者寡矣，但是，他仍然乐此不疲，一意孤行，独特“偏见”，决不俯就。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你看不懂？看不懂就学嘛！”
这是刘翅的傲慢！
他漠视所谓“大众”的审美喜好。他认为，大众的审美趣味是不应该去迎合的，而应该去提高。“站在多数一边随大流？宁肯违背良心受人操纵？决不！”（引自《雨果传》第437页，湖南文艺出版社）他性格十分执拗，有时候令人哭笑不得。他说：“人一富贵难本色”，故，不喜画牡丹。但他的牡丹，其实非常鲜活生动，意态甚佳，堪称上品。那么，不画牡丹的刘翅为什么又画了一些牡丹呢？
因为他有一个生活“底限”——他的那双手是“艺术家的高贵的手”，用来挥毫泼墨的，不能沾染任何油污。刘夫人苏才华女士恰恰对牡丹情有独钟，于是，常以“你不画是不是？那好，那今天你自己洗碗去！”相要挟，此语一出，先生立即噤声——他屈服了。所以，刘翅之牡丹，都是苏女士“治”理的结果。这一段故事是苏才华女士亲口对我讲的，刘先生当时就在现场，很有兴味地听着，一句都不辩解、不反对，颔首微笑，算是默认。从其中，我们也可看出先生的性格与情趣。
有人曾经提着巨额现金上门，请他临摹几幅古代名画。其实，先生并不是富翁，他甚至也缺钱（他多年间画画写字的纸都很差），但是，他“翻脸比翻书还快”——你知道不知道，这是欺骗行为，这是盗窃行为？再说，他的那幅笔墨又岂是用来造赝品？
他从来没有媚俗以求利的冲动，像所有老派人物一样，崇尚安贫乐道，“悠悠万事，唯此唯大”，除了学术，除了艺术之外，他都不关心。
他绝不媚俗，但他也绝不“媚雅”。他坚持走文人画之路。说到文人画，需诗书画印四般武艺样样要精，不仅要精，还要亮出来、“晒”出来，不少画家为了让自己“雅”起来，唯恐画作诗味不足，便在画上题诗，以至于逢画必题，题了又题，似乎诗成了主角，而画都成了陪衬了。“这就是本末倒置了嘛，”他说，“画中有诗，不是一定要在画上题诗，画家的本事是画出诗意、画出意境来。”是的，画是无声诗，绘画的诗意、意境是根植于画面之中的，通过视觉感官——激活想象——直抵灵魂。
走过20世纪的国人，莫不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东方与西方，新与旧，传统与现代，进步与落后纠结不已。唯恐不西，唯恐不新，唯恐不进步，唯恐不现代。似乎人人都是万顷波涛一飘萍，脚下是没有根的，是茫然无方向的，内心是焦虑的、恐慌的。艺术界也不例外。刘翅先生的可贵在于，他并不闭目塞听，他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早年研究乔治·修拉，融合米友仁；对塞尚、毕加索、梵高和八大山人、徐渭和吴昌硕、石涛、蒲华、虚谷等等也有很深的研究。无论东方、西方，无论传统、现代，他是博采众长、融会贯通，自成一家。正如晚清诗人金和之《西施咏》所言：
溪水溪花一样春，
东施偏让入宫人；
自己未必无颜色，
错觉当时是效颦。
借鉴或者学习的目的是发现自己、形成自己独特的个性，而不是丢掉自己，学成了别人。
诚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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