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成都读大学的时候,便从我的老师,一位心理学家的口中经常听到“刘翅”的大名。没有等到毕业后,我会阴差阳错跑到川滇交界的神秘“渡口”——攀枝花,更令人感到巧合的是,我竟有幸成为刘翅先生的同事。
那时,刘翅先生的办公室桌上常摆着字幅《张猛龙碑》、或傅抱石、徐渭、吴昌硕等人的画册之类,除了处理日常事务,他的心思几乎全在书法和绘画上面。
他也喜欢下中国象棋,但棋术并不高明。我虽然也只是一个臭棋篓子,但与他对阵,也不见得盘盘都输,偶尔也有险胜之时。
我的兴趣在于读诗作文。但我感到,先生读过的中外名著远远超过我,他比我渊博得多。但在我们那个单位,能够与他谈诗说文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我们几乎每天都要泡在一起,所有话题都围绕着文学与艺术展开。我曾写过一中篇小说《名医袁大夫》,他还帮我设计过一些场景和对话。那时,我每发表一篇什么文章,不论散文还是诗歌,还是小说或者评论,他都显得很高兴,逐渐地,甚至对我寄予了些期望,他经常勉励我要在写作上有所作为。
刘翅先生一直沉浸在他的书法和绘画世界里。上班、下班两点一线,要么低头匆匆而去,要么高视阔步,绝不左顾右盼,根本不与人寒暄。他是一个落落寡合之人。
我猜想,我大概是与他保持经常性接触的极少的人之一。
也许正因如此,1987年11月份,刘翅先生决定到南京举办书画作品展,他夫人苏才华女士第一个便想到了我,他们商量,叫我去帮他张罗画展之事。但那时的我也相当稚嫩,缺少办事的能力,颇有些犹豫。苏才华女士看着我不表态,便补充一句:“他说,如果你不陪他去,他就不去办展了!”
那我怎么能不去呢!
那也是我平生第一次出川。
此行让我对刘翅先生独特的个性有了特别深刻的体会。我曾将此行故事写成文章,收到我的文集之中,此处不再赘述。
后来我改行当了记者,见面还是会聊聊文学艺术,但也很少在一起下棋了。再后来,我又离开了攀枝花,到了绵阳。那几年,我经受了一些生活的磨难。先生曾专程到绵阳来看望过我,在一个城中村的街边小馆子里,我们小酌了几杯。临别前,先生的眼眶里泪花儿打转转,很让我感动。直到1998年之后,我才终于有了自己的一间书房——圆了我这个读书人的梦。我给书房取了一个“不亦快斋”的斋号,即“不亦快哉”也。我打电话请先生为我书写斋名。先生思维敏捷,他说,干脆就叫“快斋”吧。这就是我的斋名之由来。先生手书“快斋”二字,至今仍悬挂在我的书房里。2010年,我也请中国书协副主席何应辉先生写了斋名,都是我镇宅之宝。自此之后,我们的(电话)联系就更频繁了。
但我们每次的交谈,除了“还好吗?”之外,再也没有客套了,直奔主题大谈文学和艺术,绝不涉及油盐柴米酱醋茶之类的琐事。他总是叫我要多写,尤其要下决心写长篇小说。
但多年过去,我都不知道,他早就在1993年2月也就是我离开攀枝花之前一个月,即已果决地办理了病退手续,成了一个全职书画家了。
那是他彻底回到内心的一个决绝的举动,他不想与俗务纠缠,不想活得太支离破碎,他要放下职称、金钱等等,另起炉灶。因为,他想和我们这个时代平起平坐。我知道,在那个点、线、面和色彩搭建的水墨丹青之城堡里,有着现实世界永远不能剥夺的自由,那里才是他的领地。在那里,他就是宇宙的中心,他就是自己的王。
须知,1992年小平南巡之后,许多艺术家都处于焦虑徬徨之中,不少的人都跃跃欲试,准备逃离象牙塔纵身商海,准备大捞一把,可刘翅先生却反其道而行之,一头扎进了书画艺术世界。
他曾刻过一枚 “九十年代”的印章。九十年代是他挣脱名缰利锁的羁绊,远离物质诱惑,潜心书画艺术的黄金时期。他说,“终于可以一门心思干我自己想干的事情了,我特别高兴。我的时间是这样安排的:苏医生(刘夫人,骨科名医)上班去后,整个家就是我的天下了!小幅作品就在画室画,大幅作品就到客厅去,把地板当画案。我带着耳机,听着自己喜欢的莫扎特或者刘天华的二胡名曲,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练两天书法、画两天山水,又画两天花鸟,那是我最安静、最专注、最快乐的年代。”
九十年代是他创作激情最饱满、创作欲望最强烈、艺术风格日臻成熟的重要阶段。
作为一个书画家,他没有被权力所驯化。刘翅出生于三十年代,经历了国家政权更替,遭遇过家道中落,经历过大跃进、文革十年动乱等极端荒唐的岁月。当年,被政治所裹挟,甚至主动迎合政治需要的艺术家不知凡几。在那个不可思议的年代,但他没有去图解政治、粉饰现实,而能够做到不盲从、不狂热、不迷信,能够始终保持中立的姿态,守住良知的底线,努力用理性去做出自己的判断,做一个冷眼观世事的“逍遥派”,是多么难能可贵啊。
我收藏了先生这样一幅作品:狂风大作之时,一只鸟儿,躲在一块巨石的空穴之中。我想,那就是他的“夫子自道”吧。这幅画令我想起著名作家聂华苓的丈夫保罗·安格尔的诗歌:
《文化大革命》:
我拾起一块石头,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里面吼:
“不要惹我,
我到这里来躲一躲。”
《荒江雨》这一类的题材,就是表达画家从尘世间、从庸常生活中的出走。当然,这只是一种在心灵上试图逃离万丈红尘,到一个没有争夺、倾轧和暴力的罕有人迹的所在。这样一种“出走”的企图在先生的山水画中比比皆是,他的作品中山、水、云、雾、雨、雪、树木、石头、人物,都高度地符号化了,成了一种象征体系。在他的山水画里,常常只有一只狗,只有一叶小舟,或者一个面目不清晰的人,没有所谓的人群或社会。画中那个面目模糊的、渺小的“人”,背对观众(以及观众所代表的人群),寂寞地跋涉在崇山峻岭之间,那陡峭崎岖的山路四周,掉落一根松针似乎都与一声雷鸣的巨响无异。这也许就是所谓“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吧。他的山水画所营造的就是他个人的精神世界。正如他所使用过的一枚印章,曰:“山水是我”。他的山水是一种强大而永恒的存在,而山水间的人,却是渺小甚至卑微的,我想,这也是他对人的认识和对生命的感悟吧。他跋涉在山水间,就像泰戈尔诗歌所言:
“在大滔滔的既往与未来的合流之中
在永恒与现在之中
我总看到一个“我”像奇迹似的
孤苦伶仃四下巡行”
在他的画中“暮归”这一类题材也不少见。我理解,这是一种普天下人共有的“乡愁”。是我们“在路上”的人内心深处不时泛起的一缕感伤而温馨的情绪。每一个人从出生、成长、成熟、衰老、死亡的一连串过程,无不是远离“故乡”,远离人生之初那个原点的、艰难、悲壮的旅程。
是的,故乡似乎是存在着的,而且也许还具有某种永恒性。但,我们又深深地知道,“故乡”,其实仅仅是一种虚构,一个幻梦,实际上是无法归去的!这就是悖论,颇具荒谬性。
我读先生的《暮归图》,常常忍不住想痛哭一场,因为那些画面唤起了我美好的记忆,也触发了我对当前处境的审视,以及我灵魂深处不时泛起的无可奈何之感。
他也没有被资本所驯化。刘翅先生曾大量画晓色、春色、雪景、晴雪之景,画得也非常好。这些作品因为具有装饰性,讨喜气,也更有市场,但他不愿意为了好卖,就去画各种光鲜的作品。他的作品墨重。未经训练的观众不喜欢那些画,因为它们太黑。他的山水,初一看,不一定立即就会被吸引住。“意足何求颜色似”,他基本不用颜色,系纯水与墨,与宾虹老人的山水一样,都是黑糊糊的。不过,这些作品本来就不是叫人 “看”的,而是拿来读的。甚至于,也不是画出来的,而是写出来的。那些稍微有点书画常识的人看他的山水画往往会说,哦,黄宾虹嘛!正如贡布里希所说“那些艺术大师毕竟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艺术作品,备尝艰辛,呕心沥血,他们至少有权要求我们设法弄清他们所追求的东西是什么。”刘翅真还不是黄宾虹!不过,他的画倒真如宾虹老人所推重的那种“惟绝似又绝不似于物象者”,乃真画也。既然是真画,就必然表现出“山水的真趣。”刘先生的画,表面粗服乱头,深黑浓密,一片狼藉。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狂放生韵,乱中求神。”我相信,他不仅仅如此标榜,他是做到了这一点的。他的山水画大多云烟缥缈,气象浑沦,苍莽浑厚,并不是真山真水,只是有真趣的山水而已。他的山水是心中的山水,是梦中的山水,是想象中的山水。虽不是真山真水,但他的画作里有真我在。他孜孜不倦地追求个性的张扬和自我的表现,在当今的画家中应该是比较罕见的。虽然他也曾从西方绘画如乔治·修拉和克劳德·莫奈那里吸取营养,他的一部分作品也颇为“现代”,但他绝不像西方绘画那样,按照纯客观、技术性的绘画观操作。他自己更偏爱水墨山水,那些更具内蕴之美的作品,这些作品表面上并不热闹,但耐品读。他的山水画是心灵的投影,故,是最能抓住人心的。当今的绘画,通常太过注重视觉冲击力,太在意吸引眼球,却很少能留得住心灵。但刘翅能。他的山水画不仅仅停留在写生摹形阶段而是达到了画魂、写神的层次,言有尽而意无穷,能够激发人的想象,特别耐读,经得住反复品味、咀嚼,因为它有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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