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有一只神奇的手,翻云覆雨,转瞬之间,已将书法家队伍两极分化,且愈演愈烈,富的撑死,穷的饿死。当然,书法这碗饭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随便便吃的,抛却那些走错门子嫁错了郎的不计,也不是所有一心向书的书法家都有一碗好饭吃。书法家队伍的两级分化,在一定程度上与书法的职业化有关。书法的职业化,很大部分又是当下就业压力带来的。这是另一话题,在此不赘。古代文人从来是将书法当作“余事”,当作一种“雅玩”,很少有将它作为饭碗的。一当饭碗,必具风险。连明朝大家唐寅都曾苦叹:“笔砚生涯苦食艰”。何艰之有?艰于笔墨难以养人,而笔墨却须人养之;养不好,马上给你脸子看。
市场从来就是有风险的,并不是所有书法家在市场面前,都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书法是一个特殊行业(如果将它看作行业的话),它与书法家的才艺水平和学养紧紧挂钩的。同时,也与书法家的市场运作能力密切相关;“会来事的”,即便才艺平平,也会收益颇丰。新、老冬烘先生,讷于言,也讷于行者,即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兴许不过一个吃糠咽菜的主儿。这便是市场的神奇与无情所在。市场面前,人人平等,谁也休想呼风唤雨。当然,市场也不是非逼人入,不做弄潮儿,你落个安闲自在也无不可。的确,泱泱书坛,有很多书法家不为市场与金钱所动,只将书法作为自身的一种生活方式,并不附加什么,或是企求什么。我想,这才是书法存在的一种理想的最佳状态。也只有这种状态,才是书法赖以生存与发展的优沃土壤。
当然,无可否认,市场也为书法生存与发展注入了蓬勃活力。在拜金主义盛行的今天,市场更是一只看不见的强有力的推手。参赛、展览、评奖、研讨、交流、登报、出书、上镜等等,一切都围绕市场的轴心打转,也统统围绕市场来做文章。市场成全了一些书家,自然也冷落了更多的书家。花开花落,几家欢喜几家愁。
已丑年春,我去浙江参加一次跨区域书法联展时,曾参观过一个书法家的豪宅。其金碧辉煌的豪华程度,让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穷书生目瞪口呆。其家院的两辆豪车不计,仅这一座豪宅,粗估也有数百万之巨。照豪宅主人说法,全然他书法“市场化”的丰硕成果。固然,此君有区位优势,所在地经济发达,加之,南方人头脑灵活,又善于生事,凭一技之长,挣个钵满盆溢,也在情理之中。然而,这只是个案,不可照搬与复制。前数月,我从一家书法网站上看到一组图片报道,是对湖北一乡间的书法家的“生存状态”的真实写照。书家穷愁潦倒的凄苦景象,令人鼻酸。他家境不说一贫如洗,也几乎家徒四壁。屋内绳床瓦灶,稍显眼的,仅一粗鄙的方桌而已。而他数年来积攒下所书的一笔颇具晋唐风韵的小楷,又让我叹为观止,惊羡不已。实话说,我很为这位乡间书家甘天下之淡味,安人间之卑位,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陶渊明式的精神所感佩。两个书家两重天,云泥之别,不由人心生感慨了。在此,我实在无意于为人炫富,或给人晒穷。面对市场,书家首先应该有一个好的心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再者,书法家在市场面前,多为弱势群体,他们不可能人人都挟着毛笔,揣着名章,豪情万丈地去走穴、去闯市场。能成为市场弄潮儿的人,总是极少数,多数书法家还得不计功名地默默耕耘。我相信,大多数以书法为业的人,都不是以发家致富为终极目的的。温家宝总理曾说,一个不读书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而读书由写字始,书法是一种更加深入的读书方式,是对经典书文的深耕细作。因而,我敢说,抱着为书法事业献身的人,多是以弘扬与光大祖国传统文化为己任的人。
自古圣贤多落寞,是真名士自风流。其实,我们大可不必多愁善感。早在一千多年前,颜真卿就为书法家做出表率。公元765年,关中大旱,江南又遭水患,粮食歉收。按说已官拜刑部尚书,知省事,又封鲁郡公的颜真卿(其官职比现今省部级高官还要高些),应无衣食之虞,只要他宽宽手,或是写上几幅字,悬于街市,就有会有大把银两进账。然而,偏偏颜家也闹了饥荒,颜真卿只好求助于自己的下属。这样一来,才有了书法名篇《乞米帖》:“举家食粥已数月,今又告罄竭”,故尔,求告于同事李太保,求其“惠及少米,实济艰勤”。颜真卿很是自惭,并将其“艰勤”,归咎于自己“拙于生事”。好一个“拙于生事”,这不正是颜真卿的高尚所在么!字如其人。作家黄裳观此帖后,说:“予观鲁公‘乞米帖’,知其不以贫贱为愧,故能守道,虽犯难不可屈。刚正之气,发于诚心,与其字体无异也。”(《溪山集》)此之前,米芾曾大赞此帖,也旨在褒奖一种气骨精神:“最为杰思,想其忠义愤发,顿挫郁屈,意不在字,天真罄露,在于此书。”
时过境迁,今天的书法家绝然不会再有衣食之忧。然而,颜真卿的气骨精神,仍对今天的书法家有着不可或缺的现实意义。至少,它可以让我们清醒一些,不至于在市场面前乱了阵脚,从而失却我们当初拥抱书法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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