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是这样。谈到工作就会有各种问题和烦恼,比如人际关系等。
N:远离这些就没有烦恼了。
P:在电影《奈良美智和他的旅行记录》里有很多你在听歌的场面,工作时和展览时,很清淡的摇滚,那些曲目是什么?
N:曲目说不上来啊!太多了!我从小就喜欢摇滚乐。
P:你对曲目的作者或曲子有选择吗?
N:太多了。例如在美国,连美国人不知道的曲子我都有。
P:问一个比较个人的问题,你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周末都去哪儿?
N:总是不一样。周末和休息日和我没关系。
P:这么说你的日子总是很快乐。
N:也不是那样,只是和大家一样过着平常的日子。
P:你心中的那个小孩长大了吗?
N:是长大了吧!
P:画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一直画下去吗?
N:也许吧!
P:你作品中的孩子总是愤怒或者忧愁,现在那个小孩是不是快乐一点了呢?
N:现在吗?现在应该快乐一点了。总是会变化的吧!谁都是这样。
P:你的画册在中国有出版吗?
N:自传《来自小小星球的通信》在台湾翻译出版。
P:是你自己写的自传吗?
N:是的,只是文字上比较口语化,也许不太好懂吧!
P:口语才通俗易懂,我很烦那些故弄玄虚的所谓理论文章。你的前期作品是邪恶娃娃,后期转变为梦游娃娃,其中经历了怎样的创作历程?什么因素使你的风格发生了变化?
N:人总是在变化的吧!就像小学一年级和三年纪不一样,大学一年级和三年级那样在不断变化吧!我的作品也是和大家一样在自然地变化。
P在这期间有什么特别的思考吗?
N:没有什么特别的思考,总是一样地在画。其实这也不是我自己决定的,总是看的人在说变化了,我自己从来就没有说过关于变化。有人说变化了,也有人说没有变化。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只是真诚地在画。
P:你是很单纯的艺术家,单纯的作品。
N:我是很单纯的。
P:有些艺术家总是故意使自己的作品复杂化、概念化。评论文章也是这样,故作艰深,觉得这样才能显示自己的水平高,通俗易懂就是没水平。
N:这是上世纪70年代美国概念艺术的战略。我认为人类就是要自然地生存。有意为难就好比总是强调专业专业专业,实际上真正的专业人士只是极少数。其实让大家都能理解才是最难的,故弄玄虚的做法其实简单。也就是说,同时顾及思考简单问题的人和思考复杂问题的人,同时考虑到成年人和儿童的理解力,画出大家都能接受的作品,这才是最难的。只要作为一个人正常的创作,这些都是有可能的。作为学问的思考,只是面向一部分特定的人群。学问总是有限度的,尽管已经很发达,但我不太信任学问。
P:为什么不信任学问?
N:大家迄今为止学习、积累的学问究竟有多少活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多少被普通人所利用?这也许是复杂的哲学式问题了。其实没有这些学问人类也能生存。
P:当代美术也是这样。
N:我觉得“当代美术”、“当代音乐”的说法很可笑,实际上应该是“现在的美术”、“现在的音乐”。如果我用概念艺术的语言来解释我的作品,也许大家会有一半以上听不懂。我的作品不是为了用语言来说明而存在的。正是因为不用说明,才有了现在这样的面貌。我不愿意被称为从事当代艺术的人。
P:你不认为自己的作品是当代美术?
N: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的作品是当代美术,一次也没有。
P:只是埋头做作品。
N:看到我的雕塑的人称我是雕塑家,看到我的画的人称我是画家,看到我的摄影的人称我是摄影家,看到我的绘本的人称我是绘本画家,这只是大家这么说而已。
P:实际上你自己不这么认为吗?
N:没有想过。
P:那么你如何定位自己的立场?
N:我没有想过。
P:你和村上隆不一样,是更加自由的状态。
N:村上隆有大众意识,很在意观众的评价。我不在意观众,所以比较轻松。
P:这对于中国艺术家来说也许是新的思考方式。
N:也许我和中国艺术家的差别在于对“亚文化”概念的理解。例如在农村劳动报酬低,但是有大自然,有时间;在东京工作,工资高,尽管高出两倍,我认为还是农村有富饶的大自然,即使收入只有东京的一半,还是农村好。有人是为了赚钱到东京来工作,但我觉得钱虽然少点,还是悠闲的生活好,快乐。用钱买不到的是自由的时间,世上最昂贵的是住在农村什么也不干。我不太理解为什么要不断地向前向前?而这正是村上隆的方式。但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P:观念上完全不一样。
N:正因为我们各自从事完全不同的工作,所以是朋友。
P:日本人好像更关注自己的事情,对别人的事一般不太关心。
N:我觉得无论日本人、中国人或是美国人,应该是一种普遍现象吧!我没有把各个国家的人分开来考虑的想法。比如现在有许多关于中国的信息和人事进入日本,而我总是看到事情的另一方面。我在德国的时候有许多很要好的德国朋友,可是那里也有许多很冷漠的人。即使在日本,也有令我十分厌恶的日本人。只有和自己意趣相投的人相遇,才是人生的快乐,这在任何国家都是一样的,因此不能以国家来区分朋友。实际上这些感觉全部都体现在我的作品中。
P:你现在和小说家吉本芭娜娜还合作吗?
N:过去曾经一起合作过,现在是朋友。
P:你作品中的孩子常流露出的愤怒神情,是否在表达你内心对现代都市生活的疏离感?
N:不是。我的全部作品其实是我内心的自画像,是和自己的对话。至于说这些图像的来源,是在对话的过程中回忆自己的童年时代。那个时候没有读过难懂的书,也没有好好学习,是最纯粹地表露自己的感觉和表情的时代。书读得越多,顾虑也就越多,我的画是要回到最天真的童年感觉。在和自己对话的过程中,画面逐渐显现。因此有孤独,也有快乐。最初的时候想得比较多的是悲哀和伤心的记忆。现在比较放松了,想得大多是日常的事情,因此画面逐渐变得温和。
P:在你那个“A to Z”大型展览活动中,为什么总是在结束的时候要将那个小屋烧掉或拆除呢?为什么不保存下来?
N:作为材料可以保存起来,但不是作为作品。
P:你不认为那些小屋也是作品吗?
N:当你迁入新居的时候,必须把自己的各种生活用品搬进空空如也的屋子,使之成为自己的生活空间。当你搬走的时候,这间房子是不可能被保留的。如果要作为作品保留下来就太麻烦了。
转眼一个小时过去了,采访结束后,奈良美智签名送给我一本他刚再版的自传《小小星球的通信》。他还要连夜乘新干线回到枥木县的画室去,我和他一起乘电梯下楼,在电梯里我对他说:“这次能够见到你,很高兴!在中国对你的名字已经很熟悉,各种文章将你描写成一个不善言谈、性格内向的人,像个‘御宅族’。但是今天见到你,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觉得奈良桑的性格很开朗”。“千万别把我当成宅男,我不是宅男,我讨厌做宅男。”奈良美智笑着说道,随后向我挥挥手,跳下台阶,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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