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法兰克把这些陪伴了自己近半个世纪的作品售出,将所得收入全部捐赠,用以修复“台北历史博物馆”中因长期保存不当而严重受损的常玉画作。

《瓶菊》
晚年无钱聘用模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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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粉色时期”到晚年的“黑色时期”,常玉的画面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主题依然是裸女、盆花、动物,但是早年那些书法般飘逸的线条,逐渐被苍凉的金石感线条代替,古朴流畅,笔意如刀。画面更加洗练,像一个既保持了赤子之心又被这个世界深深伤害的人那样,微妙地融合了天真和世故两种不同的气质。
他笔下的女人不再充满欲望,而是既硬又润,边缘刚劲果断,土黄色的肉体圆润厚重,如手心一枚沉甸甸的带着包浆的田黄。
在50年代,迫于生计的常玉在一家中国仿古家具厂打工,日常工作是绘制彩漆屏风和器物,这是常玉熟悉的中国民艺意味。事实上,他的作品中始终有对东方民艺的呼应,除了常见的明清家具器形、吉祥纹样、雕刻乃至月份牌形制,他的有些盆花作品,花朵的笔法甚至借鉴了中国丝绸刺绣中不同层次的“乱孱”法,即第二层的针脚插入第一层的针缝,以实现颜色深浅的递进,这应该是来自常玉对家中丝绸厂的怀念。
这时的常玉,每天仅以热狗果腹,不得不放弃高成本的油画布,转而用一种廉价的纤维板或聚合板作画,画面色彩也渐渐简化为三原色,常常用油漆代替颜料,这也是他晚年作品常常画面剥落、不易保存的原因。
他早已无力支付模特儿的费用,有时从时尚杂志上剪下美女照片作为参考,所以他晚年作品里的女性,跟早年那些热气腾腾的肉体不同,更像记忆中的女体,被思维不断打磨和抽象的女人。

《黑底净白粉菊》
消失的美玉不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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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给法兰克的信中写道,“在经过一生的绘画探索之后,我现在终于懂得如何绘画了。”
他当然是寂寞的,有时会对着植物说话,放音乐给它们听。冬天,屋顶的窗户破了,漏风漏雨,他把梯子靠在桌子边,爬上去糊窗户,结果不小心摔下来,不省人事,还是楼下门房听见声音不放心,上来查看,送他就医。
晚年的最后一次画展,是1965年冬天在朋友勒维家的花园别墅里,这是大家为了让常玉高兴而举办的活动。好朋友们都来了,包括赵无极、朱德群、潘玉良和席德进等人。常玉兴致大好,特意拉席德进去看他画的一面屏风的背面,原来他在背面用小楷“写满了金瓶梅的诗句,以及男女之间媾和的私情”。
此时常玉已身无分文,席德进在返回台湾前把一件保暖外套留赠给他。
不久,常玉的多年好友贾科梅蒂去世,这个消息让他心情郁郁。几个月后,常玉在自己的寓所溘然长逝,被人发现的时候,他胸口横放了一本书,房间里都是瓦斯气味。他甚至用厚纸板做了一个盒子来遮盖受伤的脚踝,防止睡觉时触痛伤口。种种迹象表明这不是自杀,更像是因为炉子没关好而造成的意外。
警察在调查中发现,去世之前,他曾经向法国当局申请成为法国公民,这是因护照事件不能赴台湾之后的决定,希望成为法国公民之后可以到世界各地旅行而不受限制。一切已经太晚,乡愁只在画中,他爱的城市还来不及接纳他,他已然作为一个异乡人孤独地死去了。
诡异的是,根据邻居、艺术家帕契可太太回忆,常玉有一枚从不离身的碧玉指环,是从家乡带来的,跟随他很多年,他死后,这枚美玉竟然也神秘地失踪了。
在西方人眼中,这似乎事关利益、阴谋和掠夺,而中国人却往往会联想起贾宝玉“通灵宝玉”上镌刻“莫失莫忘”的典故。美玉如常,玉在人在,玉亡人亡。
因缘循环呼应,1921年,当常玉在上海看见华人巡捕随意殴打黄包车夫,就曾忿忿不平地对一起赴法的王季冈说:等我到了巴黎,“讨口(意即要饭)也不回来。”少年时的一句气话,成为他一生的宿命。

《斜倚裸女》
他指着这头小象:“这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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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候谢支持常玉的短短三年(1930-1932)里,他收藏了常玉111幅油画和600幅素描。1959年候谢辞世后,他的夫人丹妮丝马上把墙上原本悬挂在马蒂斯、毕加索之间的常玉画作摘了下来,塞进储藏室,五年后全部打包出售。画商希耶戴对常玉画作一见钟情,在完全不认识画家的情况下将它们统统买下来。候谢夫人很高兴终于摆脱了这些作品,因为在她看来,这堆东西简直就是儿童绘画。
耿画廊的主人耿桂英说,1992年,她刚入行不久,在帝门艺术中心做第一次常玉展览的时候,也听到很多这样的声音。“观众会说,这样的画我家小朋友也能画啊。”
耿画廊脱胎自之前的大未来画廊,大未来是台湾最早介入深度耕耘常玉的两家画廊之一,尤以民国收藏见长,耿桂英也因此得以一路见证常玉在台湾的崛起。这次《藏枒入华:常玉与浪荡子美学》的展览已经是她第七次举办常玉个展。最初,个展的难度在观众,在接受方;中间,个展的难度在策展人,因为作品就那么多,却需要不断寻找新的策展角度;而现在,随着常玉身价日隆,很多作品已是天价,藏家不舍得出借,加上高额保费和安保措施,让展览最大的难度移到了展出方。“以前打一个电话、一张保单过去,就可以借画。现在保单加三成、亲自押运都不一定能借出作品。”有一张常玉重要作品在藏家的墙上挂了近三十年没有移动过,这次因为出借而摘下,墙体上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印记。
“我们花了很大力气,说服藏家出借了许多重要作品,像他生前最后一幅画《孤独的象》,还有非常重要的《雀与鸟》……在这个过程中也有惊喜,有些早年收藏被发现,比如常玉在大茅屋时期的素描和水彩。”画廊专门为此搭建一个展区,按照大茅屋的内部陈设布置了这一时期的作品:斑驳的暗色木地板,墙壁中间有一道窄窄的搁板,供当时的学员放画端详。耿桂英说,这次展出的作品,在时间跨度上从常玉的青年时代一直贯穿到暮年,尤其以他笔力最为雄健的三四十年代为主体,“之前台湾历史博物馆做常玉大展的时候,因为史博馆的馆藏以常玉晚年作品为主,希望我们能够协助补缺,呈现常玉各个创作阶段的全貌,但因为各种客观情况当时未能及时完成,我就一直想要填补上这个缺憾。”
《孤独的象》悬挂在醒目位置:大地苍黄,一头小象独自奔跑,旷野空无一物,小象只有稚拙的黑色剪影,如同远古赤黄岩石上遗留下来的壁画一样动人。
常玉在画这生平最后一幅画的时候,跟好友达昂保持着频繁的电话联系。按达昂的回忆,他当时急切地想去看这幅作品,但是常玉说,还不到时候。他在电话里对达昂说:我先画,然后再简化它,再简化它。几天之后,他说:我完成了。“那是一只极小的象,在一望无垠的沙漠中奔驰,他用手指点这只动物说:这就是我。然后自笑着。”
台湾学者王嘉骥也是研究常玉的专家,他认为常玉晚年的动物画作里存在着一种强烈的悖论感,“常玉画中的自然,尽管辽阔而静谧,伸出其中的动物或鸟禽,有时给人慵懒或恰适自得的无为感,然而,画面的整体效果却总是给人一种潜在的危机四伏感。”这也很像常玉在困窘生活里的自况。
画了一辈子的女人、盆花、动物。女人总是很胖,盆花总是很瘦,动物总是很小。回望常玉的一生,隐喻昭然若揭:女人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欲望和爱;盆花寓意高洁的精神世界,和离土而居的畸零;那些弱弱的小动物,在一个巨大的世界里自由而无反抗之力,就是他自己。
世间谁人不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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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艺评家恩·霍斯乔曾说,“观常玉画作而不受感动的人,可以说是毫无情趣。”
离开台湾之前,我遇见画家朋友林钜,他老远从淡水开车到台北来看常玉。我们喝着啤酒,讨论为什么常玉竟然可以气定神闲到一天都不模仿西方。
“因为他是富家子,他有与生俱来的安全感,他有所有文化优越的自知,那是他的阶级,是他从小的教养。”林钜反问我,“你不觉得常玉很像贾宝玉吗?”
常玉的画前人头攒动,因为观看常玉真的是没有门槛的。他好懂,而且好看。干净、清冽,他是东方人审美的原乡。也许有人会忍不住有一瞬间的狐疑:为什么名家出手竟如此简单?画得简单是容易的,画得简单而无比准确,绝不容易。
我忍不住问林钜:所以你喜欢常玉吗?
林钜忍不住问我:谁能不喜欢常玉呢?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第548期
原标题《谁人不爱常玉?》
文 / 本刊记者 蒯乐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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