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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中国诗与中国画(2)

2019-01-14 09:0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钱锺书 阅读

  西洋文评家谈论中国诗时,往往彷佛是在鉴赏中国画。例如有人说,中国古诗“空灵”(intangible)、“清淡”(light)、“含蓄” (suggestive),在西洋诗里,最接近韦尔兰(Verlaine)。另一人说,中国古诗简约隽永,韦尔兰的《诗法》算得中国文学里传统原则的定义(taken as the definition of the principle of Chinese literary tradition)。还有人说,中国古诗抒情,从不明说,全凭暗示(lyrical emotion is nowhere expressed but  only suggested),不激动,不狂热,很少词藻、形容词和比喻(no excitement, no ecstasy,little or no rhetoric,few adjective and very few metaphors or similes),歌德、海涅、哈代等的小诗偶有中国诗的风味。这些意见出于本世纪前期,然而到现在还似乎代表一般人的看法。透过翻译而能那样认识中国诗,很不容易。一方面也许证明中国诗的艺术高、活力强。它像人体有“自动免疫性”似的,也具备顽强的免译性或抗译性,经受得起好好歹歹的翻译;一方面更表示这些批评家有艺术感觉和本土文学素养。一个绘画史家也指出,歌德的《峯巅羣动息》(Ueber allen Gipfeln ist Ruh)和海涅的《孤杉孑然立》(Ein Fichtenbaum steht einsam)两首小诗和中国画的情调融合(entsprechen jener lyrischen Stimmung)。把中国旧诗和韦尔兰联系,最耐人寻味。韦尔兰宣称:最好是“灰黯的诗歌”,不着色彩,只分深淡(Rien de plus cher que la chanson grise. Pas de couleur, rien que la nuance)。那简直就是南宗画风了:“画欲暗,不欲明;明者如觚棱钩角是也暗者如云横雾塞是也”(董其昌《画眼》)。

  一句话,在那些西洋批评家眼里,词气豪放的李白、思力深刻的杜甫、议论畅快的白居易、比喻络绎的苏轼——且不提韩愈、李商隐等人——都给“神韵”淡远的王维、韦应物同化了。西方有句谚语:“黑夜里,各色的猫一般灰色”(La nuit tous les chats sont gris);据动物学家的研究,猫是色盲的,在白天看一切东西都是灰色(the daylight world is gray to the cat)。正像人黑夜里看猫,猫白天看世界,西洋批评家看五光十色的中国旧诗都成为韦尔兰所向往的“灰黯的诗歌”(la chanson grise)。这种现象并不稀罕。习惯于一种文艺传统或风气的人看另一种传统或风气里的作品,常常笼统概括,有如中国古代隽语所谓“用个带草(怀素)看法,一览而尽”(见董说《西游补》)。譬如在法国文评家眼里,德国文学作品都是浪漫主义的,它的“古典主义”也是浪漫的、非古典的(unclassical);而在德国文评家眼里,法国的文学作品都只能算古典主义的,它的“浪漫主义”至多是打了对折的浪漫(only half romantic)。德、法比邻,又同属于西欧文化大家庭,尚且如此,中国和西洋更不用说了。

  和西洋诗相形之下,中国旧诗大体上显得情感不奔放,说话不唠叨,嗓门儿不提得那么高,力气不使得那么狠,颜色不着得那么浓。在中国诗里算是“浪漫”的,和西洋诗相形之下,仍然是“古典”的;在中国诗里算是痛快的,比起西洋诗,仍然不失为含蓄的。我们以为词藻够鲜艳了,看惯粉红骇绿的他们还欣赏它的素淡;我们以为“直恁响喉咙”了,听惯大声高唱的他们只觉得是低言软语。同样,束缚在中国旧诗传统里的读者看来,西洋诗里空灵的终嫌着痕迹、费力气,淡远的终嫌有烟火气、荤腥味,简洁的终嫌不够惜墨如金。这彷佛国际货币有兑换率,甲国的两毛零钱折合乙国的一块大洋。西洋人评论不很中肯,那可以理解。他们不是个中人,只从外面看个大概,见林而不见树,领略大同而忽视小异。我们中国批评家不会那样,我们知道中国旧诗不单纯是“灰黯诗歌”,不能由“神韵派”来代表。但是,我们也往往不注意一个事实:神韵派在旧诗传统里公认的地位不同于南宗在旧画传统里公认的地位,传统文评否认神韵派是标准的诗风,而传统画评承认南宗是标准的画风。在“正宗”、“正统”这一点上,中国旧“诗、画”不是“一律”的。

  恰巧南宗画的创始人王维也是神韵诗派的宗师,而且是南宗禅最早的一个信奉者。《王右丞集》卷二五《能禅师碑》就是颂扬南宗禅始祖惠能的,里面说:“弟子曰神会,……谓余知道,以颂见托”;《神会和尚遗集·语录第一残卷》记载“侍御史王维在临湍驿中问和上若为修道”的对话。在他身上,禅、诗、画三者可以算是一脉相贯,“诗画是孪生姊妹”那句话用得惬当了。苏轼《东坡题跋》卷五《书摩诘< >》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凤翔八观·王维、吴道子画》说得更清楚:“摩诘本诗老,佩芷袭芳荪,今观此壁画,亦若其诗清且敦。”纪昀评点苏诗说:“‘敦’字义非不通,而终有嵌押之痕”,指摘得很对。“敦”字大约是深厚之“义”,可参看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一《论画山水树石》所谓“又若王右丞之重深”,但和“清”连用(collocation),就很牵强,凑韵的窘态毕露了。

  沈括《梦溪笔谈》卷一七:“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也。如彦远画评言:‘王维画物,多不问四时;如画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同画一景。’余家所藏摩诘《卧雪图》有雪中芭蕉,此难与俗人言也。”现存《历代名画记》里没有关于王维这一节,画花“不问四时”却是画里一个传统;《卧雪图》也早遗失,但“雪中芭蕉”一事广布久传,为文评和画评提供了一个论证。都穆《寓意编》:“王维画伏生像,不两膝着地用竹简,乃箕股而坐,凭几伸卷。盖不拘形似,亦雪中芭蕉之类也。”这幅画后来为孙承泽收藏,《庚子销夏记》卷一《唐王维伏生图》:“一老生伏几而坐,手持一卷。……都元敬尝在贵人之家见此图,惊欢不置。”从此 “雪中芭蕉”不是孤零零的事件,“难以形器求”的画风又添了左证,评鉴家更容易施展“挽回”(recuperation)的手段,不理会“俗人”们的“拘形似”的惊疑和嘲笑。神韵诗派大师王士祯就在这一点上把王维的诗和画贯通。《池北偶谈》卷一八:“世谓王右丞画雪里芭蕉,其诗亦然。如‘九江枫树几回青,一片扬州五湖白’,下连用‘兰陵镇’、‘富春郭’、‘石头城’诸地名,皆辽远不相属。大抵古人诗画只取兴会神到。”名诗人兼画家金农更在这一点上把王维的画和禅贯通。《冬心集拾遗·杂画题记》:“王右丞雪中芭蕉为画苑奇构。芭蕉乃商飙速朽之物,岂能凌冬不凋乎?右丞深于禅理,故有是画,以喻沙门不坏之身,四时保其坚固也。余之所作,正同此意,观者切莫认作真个耳。”金农对“禅理”似乎不熟。禅宗有一类形容“不可思议”的“话头”,“‘雨下阶头湿,晴干水不流;鸟巢沧海底,鱼跃石山头。’前头两句是平实语,后头两句是格外谈”(《五灯会元》卷一八祖琦章次);“格外谈”颇类似西方古修辞学所谓“不可能事物喻”(adynata,impossibilia)。例如“山上有鲤鱼,海底有蓬尘”,“腊月莲花”,“昼入祇陀之苑,皓月当天。夜登灵鹫之峯,太阳溢目。乌鸦似雪,孤雁成羣”(《五灯会元》卷二道钦、卷三道膺、卷一四道楷章次)。鸠摩罗什译《维摩诘所说经·佛道品第八》:“火中生莲花,是可谓希有”,正是这一类比喻,很早被道士一眼瞧中,偷入《老子化胡经·玄歌章第一Ο》“我昔化胡时”那一首里:“火中生莲华,尔乃是至真”(《呜沙石室佚书续编》)。假如雪里芭蕉含蕴什么“禅理”,那无非像海底尘、腊月或火中莲等等,暗示“稀有”或“不可思议”。明季画家李流芳似乎领悟这个意思,《檀园集》卷一《和朱修能雪蕉诗》:“雪中蕉正绿,火里莲亦长”,就是把两种“不可能事物”结成配偶,使它们相得益彰了。

  试举一首传诵的王维小诗,说明他的手法。《杂诗》第二首:“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按陶渊明诗云:‘尔从山中来,早晚发天目,我居南窗下,今生几丛菊?’,与右丞此章同一机杼,然下文缀语稍多,趣意便觉不远。右丞只为短句,有悠扬不尽之致。”批评不错,只是考订欠些。那首“陶渊明诗”是后人伪托的,上半首正以王维此篇为蓝本;下半首是:“蔷薇叶已抽,秋兰气当馥,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结句又脱胎于李白《紫极宫感秋》:“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王维这二十个字的最好对照是初唐王绩《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旅泊多年岁,老去不知回。忽逢门前客,道发故乡来。敛眉俱握手,破涕共衔杯。殷勤访朋旧,屈曲问童孩。衰宗多弟侄,若个赏池台?旧园今在否?新树也应栽。柳行疏密布?茅斋宽窄裁?经移何处竹?别种几株梅?渠当无绝水,石计总成苔。院果谁先熟?林花那后开?羁心只欲问,为报不须猜。行当驱下泽,去剪故园莱。”这首诗很好,和王维的《杂诗》在一起,鲜明地衬托出同一题材的不同处理。王绩相当于画里的工笔,而王维相当于画里的“大写”。王绩问得周详地道,可以说是“每事问”(《论语·八佾》);王维要言不烦,大有“‘伤人乎?’不问马”的派头(《论语·乡党》)。王维彷佛把王绩的调查表上问题痛加剪削,删多成一,像程正揆论画所说“用减”而不“为繁”。张彦远说:“笔才一二,像已应焉。离披点画,时见缺落”;程正揆说:“意高则笔减,繁皴浓染,刻划形似,生气漓矣。”这种议论可以和王士祯的诗评对照。《香祖笔记》卷六:“余尝观荆浩论山水而悟诗家三昧,曰:‘远人无目,远水无波,远山无皴’”同书卷十:“‘《新唐书》如今日许道宁辈论山水,是真画也。《史记》如郭忠恕画天外数峯,略具笔墨,然而使人心服者,在笔墨之外也。’右王楙《野客丛书》中语,得诗文三昧;司空表圣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蚕尾集》卷七《芝廛集序》大讲“南宗画”的“理”,然后说:“虽然,非独画也,古今风骚流别之道,固不外此。”南宗画和神韵诗就是同一艺术原理在两门不同艺术里的体现了。

  既然“诗家三昧”是“略具笔墨”、“不着一字”,那末,写景工密的诗、叙事流畅的诗、说理痛快的诗都算不得“风骚流别”里的上乘了。例如谢灵运和柳宗元的风景诗都是刻划细致的,所以元好问《论诗绝句》说:“谢客风容映古今,发源谁似柳州深!”自注:“柳子厚,宋之谢灵运。”宋长白恰好把谢灵运的诗比于北宗画:“纪行诗前有康乐,后有宣城。譬之于画,康乐则堆金积粉,北宗一派也;宣城则平远闲旷,南宗之流也”(《柳亭诗话》卷二八)。若把元好问的话引伸,柳宗元也就是“北宗一派”。无怪王士祯《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对柳宗元有贬词:“风怀澄淡推韦、柳,佳处多从五字求。解识无声弦指妙,柳州那得幷苏州!” “无声弦指妙”就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另一说法。韦应物正是神韵派的远祖司空图推尊和王维并列的:“王右丞、韦苏州澄淡精致,格在其中,岂妨于遒举哉?”(《与李生论诗书》);“右丞、苏州,趣味澄敻”(《与王驾评诗书》)。白居易的诗既能叙事井井,又会说理娓娓,和神韵派更是话不投机。司空图就说:“元、白力劲而气孱,乃都市豪估耳”(《与王驾评诗书》);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一来了个补笔:“一自司空表圣造二十四《品》,抉尽秘妙,直以元、白为屠沽之辈。渔洋先生韪之,每戒后贤勿轻看《长庆集》。盖渔洋教人,以妙悟为主,故其言如此。”使神韵派左右为难的,当然是号称“诗圣”的杜甫。

  神韵派在旧诗史上算不得正统,不像南宗在旧画史上曾占有统治地位。唐代司空图和宋代严羽似乎都没有显著的影响;明末、清初,陆时雍评选《诗镜》来宣传,王士祯用理论兼实践来提倡,勉强造成了风气。这风气又短促得可怜。王士祯当时早有赵执信作《谈龙录》,大唱反调;干、嘉直到同、光,大多数作者和评论者认为它只是旁门小名家的诗风。这已是文学史常识。王维无疑是大诗人,他的诗和他的画又说得上“异迹而同趣”,而且他在旧画传统里坐着第一把交椅。然而旧诗传统里排起坐位来,首席是轮不到王维的。中唐以后,众望所归的最大诗人一直是杜甫。借用克罗齐的名词,王维和杜甫相比,只能算“小的大诗人”(un piccolo-grande poeta),而他的并肩者韦应物可以说是“大的小诗人”(un grande-piccolo poeta)。托名冯贽所作《云仙杂记》是部伪书,卷一捏造《文览》记仙童教杜甫在“豆垄”下掘得“一石,金字曰:‘诗王本在陈芳国’”,更是鬼话编造出来的神话。然而作为唐宋舆论的测验,天赐“诗王”的封号和“子美集开诗世界”的歌颂(王禹偁《小畜集》卷九《日长简仲咸》),可以有同等价值。元稹《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早称杜甫超过李白,能“兼综古今之长”;宋祁虽然作诗深受“西昆体”的影响,而他的《新唐书·杜甫传赞》和元稹的《杜君墓铭》一致,并不像西昆体领袖杨大年那样“不喜杜工部诗,谓为‘村夫子’”(刘攽《中山诗话》)。《皇朝文鉴》卷七二孙何《文箴》:“还雅归颂,杜统其众”;“统”正是“兼综”。杜甫《偶题》自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法自儒家有,心从弱岁疲”(参看辛弃疾《念奴娇·答傅先之提举》:“君诗好处,似邹鲁儒家,还有奇节”)。后世评论家顺水推船,秦观《淮海集》卷一一《韩愈论》索性比杜甫于“集大成”的儒宗孔子。晁说之《嵩山文集》卷一四《和陶引辩》说: “曹、刘、鲍、谢、李、杜之诗,《五经》也,天下之大中正也;彭泽之诗,老氏也”;吴可《藏海诗话》:“看诗且以数家为率,以杜为正经,余为兼经也”;朱熹《语类》卷一三九称李、杜诗为学诗者的“本经”;陈善《扪虱新语》卷七:“老杜诗当是诗中《六经》,他人诗乃诸子之流也”;吴乔《围炉诗话》卷二有“杜《六经》”的名称;蒋士铨《忠雅堂文集》卷一《杜诗详注集成序》:“杜诗者,诗中之《四子书》也。”潘德舆《养一斋集》卷一八《作诗本经序》:“三代而下,诗足绍《三百篇》者,莫李、杜若也。……朱子曰:‘作诗先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经。’虽未以李、杜之诗为《经》,而已以李、杜之诗为作诗之《经》矣。窃不自量,辑李、杜诗千余篇与《三百篇》风旨无二者,题曰《作诗本经》。”潘氏另一书《李、杜诗话》卷二曾颂赞杜甫“集大成”,所以“李、杜”齐称也好比儒家并推“孔、孟”,一个“至圣”,一个“亚圣”,还是杜甫居上的。

  这样看来,中国传统文艺批评对诗和画有不同的标准。论画时重视王世贞所谓“虚”以及相联系的风格,而论诗时却重视所谓“实”以及相联系的风格。因此,旧诗的“正宗”、“正统”以杜甫为代表。神韵派当然有异议,但不敢公开抗议,而且还口不应心地附议。陆时雍比较坦白,他在《唐诗镜·绪论》里对李、杜、韩、白等大家个个责难,只推尊王、韦两家,甚至直言不讳:“摩诘不宜在李、杜下。”王士祯就很世故了。李重华《贞一斋诗说》记载:“近见阮亭批抹杜集。乃知今人去古,分量大是悬绝,有多少矮人观场处,乃正昌黎所谓‘不自量’也”(指韩愈《调张籍》:“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羣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可见王士祯私下曾“批抹”杜诗,大加“谤伤”,我们从《石洲诗话》卷六《渔洋评杜摘记》,可以推想;他和门弟子的谈话——记录在《然灯纪闻》里——却称赞杜甫律诗是“究竟归宿处”。赵执信《谈龙录》透露了底细,说王士祯不便自己出面,只借嘴骂人:“阮翁酷不喜少陵诗,特不敢显攻之,每举杨大年‘村夫子’之目以语客。”李日华看到的“批抹”本,就是王士祯“酷不喜少陵诗”的物证。袁枚《随园诗话》卷三也说:“李、杜、韩、白俱非阮亭所喜,因其名太高,未便诋毁。”翁方纲《七言诗三昧举隅》作了解释:“渔洋先生于唐贤,独推右丞、少伯以下诸家得‘三昧’之旨;盖专以冲和淡远为主,不欲以雄鸷奥博为宗。先生又不喜多作刻划体物语,其于昌黎《青龙寺》前半,因微近色相而不取。”“刻划体物”和“近色相”那种说法,竟可以移评北宗画。王士祯《池北偶谈》有一条把王维、韩愈、王安石三家咏桃花源的诗比较一下,结论是:“读摩诘诗多少自在!二公便如努力挽强,不免面赤耳热”;这和翁方纲的话是互相发明的。

  王士祯《蚕尾集》卷一〇《跋< >》,很耐寻味。《论画绝句》的作者就是他标榜为齐名同调的宋荦,所谓:“当日朱颜两年少,王扬州与宋黄州”(参看《四库总目》卷一七三《西陂类稿》提要)。《跋》说:“近世画家专尚南宗,而置华原、营丘、洪谷、河阳诸大家。是特乐其秀润,惮其雄奇,余未敢以为定论也。不思史中迁、固,文中韩、柳,诗中甫、愈(自注:子美河南巩县人),近日之空同、大复,不皆北宗乎?牧仲中丞论画,最推北宋数大家,真得祭川先河之义。”一眼粗看,好像他一反常态或尽除成见,居然推尊杜甫诗和北宗画了;仔细再瞧,原来他别有用心,以致寥寥不上百字的文章脱枝失节,前言不对后语。既然“画家专尚南宗”,那末不讲旁人,至少“洪谷子”荆浩“有笔有墨”的实践对南宗画派的成立大有贡献,他的《山水诀》或《画说》、《画法记》等又是南宗画理论的奠基石,他正被“尚”,那能说被“置”呢?既有“文中韩、柳”,就该接“诗中甫、白”,才顺理成章,为什么对韩愈那样偏爱,金榜两次题名,硬生生挤掉了李白呢?既反问“不皆北宗乎?”,就该接“牧仲最推北宗”,才合逻辑,为什么悄悄换了一个“宋”字呢?“北宋”画和“北宗”画涵义不同,董其昌所举“南宗儿孙之盛”里,就有巨然、郭忠恕、米芾三位“北宋”大家。《蚕尾集》同卷《跋元人杂画》里也把宋画概括为南宗:“宋、元人画专取气韵,此如宋儒传义,废注疏而专言义理是也。”王士祯用的是画评术语“南宗”、“北宗”,讲的是画家、文人的籍贯南方、北方,不是他们的风格。所以他特意注明杜甫是河南人;所以蜀人李白在“北宗”里无地可容,而另一河南人韩愈必须一身二任。李梦阳(“空同”)寄籍扶沟,何景明(“大复”)本籍信阳,又是两个河南人。三个非河南人——马、班、柳——是拉来凑热闹的,彷佛被迫为河南的临时“荣誉公民”。揭穿了这些花样,无非说河南商丘籍的宋荦是货真价实的“北[方大]宗[师]”。发了一通论画意见,请出历代诗文名家,无非旁敲侧击、转弯抹角地恭维那个“牧仲中丞”是大诗人,因此更要指出杜甫和他有同乡之谊,彼此沾光。貌似文艺评论,实质是挂了文艺幌子的社交辞令。在研究古代——是否竟可以说“古今”或“历代”?——文评时,正像在社会生活里,我们得学会孟子所谓“知言”,把古人的一时兴到语和他的成熟考虑过的议论区别开来,尤其把他的由衷认真的品评和他的官样套语、应酬八股区别开来。

  诗、画传统里标准分歧,有一个很好的例证。上文引过苏轼《王维、吴道子画》,那首诗还有一段话,就是董其昌论南宗画时引为权威性的结论的。“吾观画品中,莫如二子尊。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吾观二子皆神俊,又于维也敛衽无间言。”就是说,以“画品”论,吴道子没有王维高。但是,比较起画风和诗风来,评论家把“画工”吴道子和“诗王”杜甫归在一类。换句话说,画品居次的吴道子的画风相当于最高的诗风,而诗品居首的杜甫的诗风相当于次高的画风。苏轼自己在《书吴道子画后》里就以杜甫诗、韩愈文、颜真卿书、吴道子画相提并称。杨慎《升庵全集》卷六四又《外集》卷九四《画品》说:“吴道玄则杜甫。”方熏《山静居画论》卷上讲得更清楚:“读老杜入峡诸诗,苍凉幽迥,便是吴生、王宰蜀中山水图。自来题画诗,亦惟此老使笔如画。昔人谓摩诘‘画中有诗,诗中有画’,方之杜陵,未免一丘一壑。”苏轼《书吴道子画后》、《王定国诗叙》、《书唐氏六家书》反复推杜甫为“古今诗人之首”,那是平常的正统见解。他的《书黄子思诗集后》却流露出异端情绪:“予尝论书,以谓钟、王之迹,萧散简远,妙在笔墨之外。至唐颜、柳始集古今笔法而尽发之,极书之变,……而钟、王之法益微。至于诗亦然。……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诗人继作,虽间有远韵,而才不逮意。……司空图……诗文高妙,……自列其诗之有得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恨当时不识其妙。”苏轼论诗似乎到头来也倾向神韵派,和他论画很早就倾向南宗,标准渐渐合拢了。“萧散简远,妙在笔墨之外”,“有远韵”,“有得文字之表”,和“维也得之于象外”,词意一致。全祖望看出苏轼对李、杜的不满,在《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六《春凫集序》里唤起大家注意,还补充说:“自唐以还,昌黎、东野、玉川、浪仙、昌谷,以暨宋之东坡、山谷、诚斋、东夫、放翁,其造诣深浅,成家大小不一,要皆李、杜之别子也。”董其昌称南宗画“儿孙之盛”那句话,这里恰用得上,而神韵派诗相形之下,只能像他说北宗画所谓“微”了。

  对一个和自己的风格绝然不同或相反的作家,爱好而不漠视,仰企而不扬弃,像苏轼对司空图的企慕,文学史上不乏这类特殊的事。例如白居易向往李商隐(参看《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一六引《蔡宽夫诗话》),陆游向往梅尧臣,或歌德向往斯宾诺沙,波德莱亚向往雨果、巴尔扎克;给我印象更深的是,象征诗派祖师马拉美倾倒于自然主义小说祖师佐拉的“空前的生活感”(son sens inoui de la vie)和他表达羣众动态、人体美等的才能。古希腊人说:“狐狸多才多艺,刺猬只会一件看家本领”;当代一位思想史家把天才分为两个类型,莎士比亚、歌德、巴尔扎克等属于狐狸型,但丁、易卜生、陀思妥也夫斯基等属于刺猬型,而托尔斯太是天生的狐狸,却一心要作刺猬(Tolstoy was by nature a fox, but believed in being a hedgehog)。我们也不妨说,苏轼之于司空图,彷佛狐狸忻羡刺猬,而波德莱亚之于雨果,则颇似刺猬忻羡狐狸。歌德和柯勒立治都曾讲到这种现象,叶芝也亲切地描述了对“相反的自我”(the most unlike, being my anti-self)的追求;美学家还特地制定一条规律,叫什么“嗜好矛盾律”(Law of the Antinomy of Taste)。这规律的名称是够庄严响亮的,但代替不了解释。在莫里哀的有名笑剧里,有人问为什么鸦片使人睡眠,医生郑重地回答:“因为它有一种催眠促睡力”(une vertu dormitive)。说白居易“极喜”李商隐诗文,是由于“嗜好矛盾律”,彷佛说鸦片使人睡眠,是由于“催眠促睡力”。实际上都是偷懒省事,不作出真正的解释,而只赠送了一顶帽子,给与了一个封号甚至绰号。

  总结起来,在中国文艺批评的传统里,相当于南宗画风的诗不是诗中高品或正宗,而相当于神韵派诗风的画却是画中高品或正宗。旧诗和旧画的标准分歧是批评史里的事实。我们首先得承认这个事实,然后寻找解释、鞭辟入里的解释,而不是举行授与空洞头衔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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