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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一把多么好的扇子

2012-09-28 22:0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路云 阅读

 朋友是一些爱热闹的人,以至我常常走进某一个生活圈子。当他们面对政客、有钱的人、或者同样的一个小职员、司机、牙科医生,或者某个来历不明却有几分姿色的女人时,他们找不到体面的词语,往往会大声说:他是一个诗人。诗人在这里是一个让双方都不至于尴尬的称谓。

    事实上,我很少在时下的报刊上发表过文字,没有出过集子,甚至列席一次地市级文联年会的经历也没有,有限的手稿都放在一个抽屉之中。但我用不着拒绝、解释,是不是一个诗人是用不着当真的。有时我的朋友们也纳闷,像我这样没有挪到一个位置,没有任何光荣和头衔,居然还能快乐的活着,有时似乎比他们还洒脱些,于是他们又作出十分有趣的结论,我不是一个诗人。他们看不到我的长头发,听不到我的胡言乱语,作为一个职员还过得去,有时候居然还说出个道道来,他们便认定我不是一个诗人,同时替我后悔:为何不干点别的,我们都可以帮你。他们不懂诗,从不读新诗,但不妨碍他们在各自的行业成功与不成功的活着,也不妨碍我们成为好朋友。

    但我的确是个写诗的。诗歌不是一种谋生的手段,仅仅是一个人的隐秘生活。90年我在一本油印册子上写过一句话:热望在长辈们惊异的目光下迈出一步,然后给诗人重新定义。那年我20岁,刚写下《彼岸》的第一章《偷看自己》,之后大病一场,距我首次写诗的1986年已有四个年头。

    就在那年,我第一次离开湘北的一个小村来到县城读书。有一天我从校外回来经过一棵樟树,一滴雨水神秘的降落在我的劣质光学镜片上,我突然跑进教室,生平头一回写下一些分行的句子,我感到惊讶和兴奋。

    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基本上没有离开过古城岳阳。从1994年拿到一本蓝色常住户口簿到2004年,我在那里生活了整整十年。作为一家诗报的主编,一名机关科员,一个没有长头发的男人,一个普通女人的丈夫,一个令我心神宁静的女儿的父亲,一个常常让朋友把车开到家门口拉出去喝茶、洗脚且两不生厌的好兄弟,一个坚持年年回乡下陪老父亲吃年饭的好儿子,除了不定期逛逛书店,在沙发上翻开某一本书,读到激动处随手一拳打在老婆的手上腿上,让老婆产生一点警觉外,全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东西。

    与诗搭界的事情极少,我曾经在某院校讲过写诗给我带来的好处有三个。第一次是去一家发廊理发,那个小女孩手拿诗刊看得入神,我吼了一句,大约是诗歌又不能当饭吃之类的话,那女孩很生气,丢下一句跟你们这种人不配谈诗的话。头发剪完了,我说我认识不少字,你的诗我一定能全部认得,她便开始了对我不屑的盘问:你认识张老师王老师吗,仿佛他们是诗的代言人。这种印象我记得很深刻,这是一个普遍而有趣的现象。她的意思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她:诗歌是一种灾难,还远未结束。结果五块钱是坚决的免了。

    第二回是为朋友两肋插刀。我有一个性情中的兄弟,收到一条精密编织的围巾后,无法找到一件合适的礼品作出回应,突然想到了诗,作为礼物,他认为诗是圣洁的。我告诉他到观音阁点一支啤酒外加二十个鸭掌,酒足饭饱之后,我掏出仅有的几根烟,在锡皮纸的背面写下了一首关于围巾的诗,算是交了差,又痛快地白吃了一顿。第三次是在长沙一间设于二十七楼的茶厅,我的朋友湛蓝雅兴来临,与我比诗。他坚持让我出题,我推不过,只好叫侍者拿来两张纸并以此为题。在这等时刻,我挥笔写下《两张纸》,“在第一张纸被狼叼走以前/我在草原写下/骏马让道路飞翔//在第二张纸失传以后/我在天空写下/阳光是唯一的归途”,算是出了一口粗气。

    这纯粹是些偶然间发生的琐事,我没有其它为人所称道的事情。它们与诗界的大小事情无关,与流浪无关,与疯狂无关,与民间与学院无关,唯有一个沉默的抽屉。在小小的岳阳,我用不着为烟钱发愁,也因为认识不少头面人物、奇人异士而不被人看瘪,一切正常得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有人问我,诗人是这样生活的吗?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依稀记得有些异样的事情。1988年我被学校勒令休学后,我的魂魄之中有一种断裂的声音,清晰得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直到一个大雪封山的深夜,父亲徒步一百多里山路,从学校说情回家,当时已是晚上九十点了,我大约躺在床上为放弃去少林练功而懊丧不已。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抚过我冰凉的前额,从此我知道那道暖流是我的桥,那裂痕不见了,并且帮我渡过种种危机与罹难。

    1993年中秋那天我回家,借了朋友的摩托,一大早发动了3次,仍然不行,我感到有点不对劲,但我还是发动了它。当我开至白鹤公墓时,大约离城15公里左右,突然传来一声尖唳的鸦叫,车子无端熄火,我确信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但我还是选择了回家,带着一种特有的警惕。当我平安返回,接近某个十字路口时,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就在那一刹那,问题应验了。当我从车轮底下爬起来,狠狠揪了自己一把,感觉痛,我不敢相信还活着,但毕竟活了下来。


    尤其是1997年的一个深夜,下着小雨,我下楼买烟回来,途经东风广场往六中去的那个十字路口。我沿西南方向斜着穿过街道,一辆黑色的小车像子弹一样从西向东飞来,嘎然停在我的右侧,我惊慌的双手摸在它满是雨水的挡风玻璃上,像是在抚摸一头温驯的绵羊。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一连写了3首诗,被一个朋友拿到报社后弄丢了,我有点震惊但并没有丝毫责怪朋友的粗心,我知道这中间一定有着某种缘由,说不准是这些诗代替我奔赴了某一场灾难,而我并不知情。

    这段时期是二十世纪的九十年代。有一个人在灯下编完了《海子诗全编》,我读到的时候已是1999年,差不多可以摸到下一个世纪涌动的脉搏了。由此我对西川充满了深深的敬意。由此我明白1989年海子之后,有很多人挤上了那辆死亡的列车,这注定了大多数人的命运。我一直觉得海子是要匆匆奔赴另一场约会,他要成为掌管闪电的神。

    我流落民间,没有参预这些,十多年来一直走在另外一条道路上,在内心的黑暗之下,庸常地活着。我想获取一种更大的力量,不至于遭受处决,献出生命是光荣的,但我牢记着一种无言的嘱托,仿佛是你一定要活着,要完成使命!

    我知道这样述说之时,一定会触犯某些人敏感脆弱的神经。我不在乎,是因为在某一天我从昏睡之中醒来。2004年的春天,我沿着那条死亡的轨道,只身来到了深圳,在这个渔村,我重新陷入孤独,一间小小的寓所成为另一个抽屉,我和我有限的诗行都置身其中,像爬过此地的蜘蛛,留下一根微小的丝,无意之中可触到它并不光滑的表皮。

    我突然想有所交待,于是萌发了整理一本集子的念头,就是这本《出发》。有些事情是多次完成的。我原来的想法是要等到时光给我一个裁定,如果真的是听到了什么,且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我就打开抽屉,编出一本册子。如果这是一场误会,我应该把它永远放在抽屉之中,带向另一个世界。我写下这些,为的是不欺骗自己,不欺骗你,我的兄弟。

    春天是一把多么好的扇子,当一阵凉风为我开启新的一刻,“我真想对世界说声谢谢”。


      2005年4月6日夜不能寐
      匆草于深圳梅林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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