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醒的理想主义者
跟徐江认识有三年了,但一直没有见过面。有一年我去杂志社看他,他去北京出差了。电话倒是通了很多次,感觉徐江的声音非常好听,应该去做播音员。徐江属羊,长我两岁,直到这次约他采访,才见到了徐江。他家住在天津的华苑住宅区。到了华苑,我给徐江打电话,他让我站在超市的门前别动,他来接我。徐江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时,他戴眼镜,穿红色T恤、牛仔裤,手里夹着一支烟卷儿。
到他家住的那幢楼,大约要走十分钟。我说他应该骑辆自行车来接我。他说没关系。徐江的家住在一楼,装修得很漂亮也很干净。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小间是卧室,大间是徐江的书房。书房的三面墙壁是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和资料。书籍很杂,新旧不一,版本不同,颜色各异。还有的贴着图书馆的标签。书架的上面立着一把吉它,靠门的书架上挂着一支小喇叭。是在足球场看球时,球迷吹的那种小喇叭。
靠阳台门的地方,摆着电脑和电脑桌子。电脑桌子旁边,立着一个旧式的办公立柜。徐江告诉我,这个旧木柜子是花30块钱买的,挺能盛资料的。我最喜欢书房里摆着的一把摇椅,可躺可坐,舒服极了。我翻看着徐江的像册,觉得还是他年轻的时候清秀些,现在他有点胖。
言谈中,徐江的语言很犀利,思维很敏捷,说话爱打手势。烟吸得很勤。录音采访之前,徐江给了我一些他的个人资料。有他的一本个人诗集《我斜视》、《十作家批判书》,还有他的一个小长篇《苹果姑娘》。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一本大开本的诗歌作品集《葵》。这是一本民间诗歌刊物,是徐江和他的朋友们自费办的。刊物的封面很素,左上角那个宋体“葵”字很大,它的后面是“诗歌作品集”几个字。这些字的下面,印着“2000/2001赛季”。看上去很有个性。卷首语是徐江写的一篇“远攀入云层里的喜玛拉雅……”。翻看目录,有一些熟悉的名字,伊沙、侯马、秦巴子等等。
去徐江家采访他之前,我上网找了他的一些个人资料。有伊沙写的《你该认识徐江》,一个网友给徐江起了一个外号,叫“快刀老五”。
牛:你们这本诗歌作品集为什么叫《葵》呢?
徐:91年我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回到天津教书。跟天津和各地的几个写诗歌的朋友,编了这本刊物,每年每人出一点钱来编。起名字的时候,一个人想出来叫《向日葵》。因为金斯堡有一首诗,提到了向日葵,我觉得太啰唆,就叫《葵》了。当时诗歌在文学刊物发表的途径不多,大家自己编一个留着彼此交流用吧。编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当初我23岁,今年34岁。先一个人交一百元钱,现在要交四、五百元钱,当然我交的再多些。印刷费越来越贵,纸张越来越贵、作者越来越多。可并不是每个诗人都有经济条件出钱。
牛:这十年下来成绩怎么样?感受一定不少吧?
徐:你说《葵》?感受很多,但编这个影响不了大的方面。相对于目前文学恶劣的状况,我能做的只是把一些好的诗歌刊登出来,仅此而已。这么多年,以一个在场者的经验,我认为中国所有好的现代诗,全是在没有被发表机会的情况下创作出来的。而且现在发表的所谓佳作,其实往往是七、八年前那批作者的佳作。当下,好的诗歌仍然发表不出来,最主要的原因是广大正式出版物的文学编辑的智商下降了(比1949年前),许多人不具备做文学编辑的能力,不懂文学。对他们而言只是个工作,他们对文学无热情。但却掌握了评判作品的标准,这太可怕了。那么,是谁容忍了那些编辑的存在?是谁默许他们对祖国的文化事业做丧心病狂式的败坏?这是一种罪恶。
牛:你的意思是,这十年来我们的文学,包括诗歌,并没有什么进步?
徐:从89年后期到现在,诗歌有进步,小说一般般,但整体文学编辑的水准是极其低下的。许多编辑是猪脑子,有些人试图以自己的低级趣味来影响整个读者的审美,想硬灌输给读者。文学的外部生存环境又讲经济。文学刊物越来越少,作者的园地也越来越小了。与此同时,全国99%的刊物发表的作品都是垃圾。诗歌圈里有个叫海子的诗人,这些年把他吹得不得了,说他是个天才。海子活着的时候,怎么没有人吹捧他是天才?既然他是天才别人早干嘛去了?海子就是一个有特色的诗人。你刚才提到,今年又有人给诗人食指颁了一个奖,我认为这对郭路生本人有这个必要,毕竟他的个人生计都成问题了。是对一个老作家的补偿吧。但我觉得如果在82年或者83年的时候,把这个奖颁给食指,那太有必要了。15年前才是他最需要奖励的时候,当时食指的诗歌作品反映的正是以前的年代。而现在,他的作品已经成为一种经典,也就是文字尸体。现在许多人承认他的作品好,其实是崇拜文字尸体与传媒宣传人,而不是崇拜食指的精神了。原来的真理,现在早变成了常识。而诗人是始终走在时代前头的,那些人这么晚才极不情愿地承认了他,应该给食指颁一个“人民文学忏悔奖”才对。
任何时代伟大的作品,不仅仅是诗歌,都应该反映现实身边存在的问题,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以及它背后隐藏的那种人类共性的话题。从文学的角度说,现在的许多东西是我们这个时代不存在的。你说海岩的那个东西是文学吗?不就是大陆琼瑶吗?痞子蔡、安妮宝贝,她们不就是网络琼瑶吗?金庸不就是武打琼瑶吗?我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牛:现在能出版书的作者越来越多了,从老人到小孩都可以出书。小说出了不少。
徐:要命的问题是,中国现在有没有文学意义上的小说?我这几年看到的好小说屈指可数。大家都在吹捧王小波的小说,他的《黄金时代》我很喜欢,就这一本,后面两本全是垃圾。他最早比较朴实,他要写出好看的小说来,可后来他意识到他是一个作家了,是一个思想者了,就拿出一种俯瞰的高度。或者他要强调他所谓的那种人文思考。我曾经写过一个随笔,说王小波的文章里提到一个问题,他说要为年轻人负责。我个人以为,在当今社会,这个思路是错误的,想都不要那样想。因为任何人在今天如此恶劣的精神环境下,每个人身上毛病那么多的情况下,哪有资格为别人负责?你敢给别人指路吗?你敢说你指的路就是正确的吗?他为年轻人负责,不如说为自己负责。他说了很多有益的言论,我也喜欢看那些随笔,但并不是象外界吹捧的那样是天才,王小波活着的时候人们干嘛去了?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没人说他是天才,怎么死了全是天才了?死了是骨灰啊。
牛:你现在生活状态怎么样?有什么新书要出版吗?
徐:我现在靠稿酬生存。房子每个月供一千块钱贷款,没有问题。我对生活要求不高,够吃就行了。在《广州日报》、《北京青年周刊》等报刊开有专栏,年底也许还会有两本书出来,一本生活随笔,一本文化批判,都是从生活的感受出发,生活中存在的问题比文化圈的更显眼。足球圈和文艺圈实际上是中国社会最光明的一面,你敢说他就敢登出来。文化界流行一个词汇叫“疼痛感”。我们的文学没有疼痛感?有的只是喊疼的人,有的只是卡通化的人。
若干年前有个叫张承志的小说家,把自己塑造成人文精神的代言人,他写过一篇《诗人,你为什么不愤怒》的文章,说这个时代诗人已经缺席了,不再对社会发言了。别的诗人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想发言的,但没有人登我的稿子。很简单,人家不喜欢我的言论,因为越是真实越是可怕。所以,张承志在那时喊出这句话,不是在呼唤人文精神,而是打着人文精神的牌子在沽名钓誉。
牛:我从网上看见一篇文章,说你是“逮谁灭谁”。
徐:什么叫逮谁灭谁?这种北京土话很讨厌,我为什么不灭鲁迅?我不但不灭鲁迅,还要大力为鲁迅捧臭脚。包括李敖。因为真才实学的东西是不怕人说的,有些人愤愤不平于被我骂?可他们不去想想为什么欠骂?不找找这个原因,现在你骂他们,他们都不清醒了。现在骂他们的恶劣行径,骂这些人生活中不对劲的地方,做事情不对劲的地方,只是把他们当成反面教材,骂给旁边的明白人和我自己听。我提到的每一个人,都构成了社会生活的一个折射点,他们的问题不仅是他们的问题,是群体性的问题。
牛:你觉得你在作秀吗?
徐:我非常想作秀,我举那些名人的例子来说明问题,这本身就有作秀的成分,我不回避这个话题。但作秀不重要,重要的是想问题。可现在人们有个错误观点,不去关注问题,而是看热闹、起哄。看热闹也不怕,看完之后多想几个为什么。但不是这样。我为什么说普遍都是猪脑子呢?艺术家没有想象力,有人稍微皱着眉头说句话,别人就说他太累了。相反社会倒认同象余秋雨呀、梁晓声呀、王家卫这些欺世盗名的东西。梁晓声成了道德的代言人,余秋雨是文化代言人,王家卫好象是艺术的一个标志。其实王家卫是个文学青年,他在把电影当做小说拍,尤其是《花样年华》。我很赞成朱文说的一句话,他说中国任何一个电影导演,都是文学青年水准。我再加一句,甚至比文学青年水平还低,更没水平,包括张艺谋。李安就是个生意人,吴宇森是比李安更有创意的生意人。在满大街是猪脑子的中国作家里,高行健要算是一个杰出的作家,但高行健是否符合现代意义上的文学?他的小说是否代表了当代小说的水准?华语小说的水准?是否代表了当代世界小说的最高水准?要打一个大问号。至少他的小说不如王安忆和余华。你要说他代表了华语小说的中上水准,我没话说了。还有媒体,每个报刊都有专栏作家,都是满嘴胡话。现在流行痞子蔡、流行余杰、流行韩寒,流行花儿乐队。流行批“小资”。最早是个书商提出余杰是个思想家,最后竟成了所谓文化圈内的认可。真是滑稽,我们时代的大肥皂剧之一,就是书商竟成了思想家和思想的出品人。我不喜欢余杰是他把很多东西卡通化了。就象有个叫王家新的写诗的。而且,写诗的里面现在又出现了第二个“余杰”,叫沈浩波。
牛:你怎么看美女作家、当今文坛,还有自由撰稿人以及稿酬?
徐:先说稿酬,咱们国家的稿酬太低了。50年前,中国现代文学作家大概不会出现一稿多投的现象,这不是因为他们的职业道德或者操守多么高尚,,而是当时的稿酬够他们维持生活。60年代,当时的稿酬千字十几块钱到二十块钱,如果按现在的购买力来讲,就相当于200多块钱到300多块钱,最低200多块钱,是最低稿酬。可从来没有人给搞文字的人来算这笔账。搞翻译的人稿费就更低了,质量没法不低,稿费低。做媒体的老总们,常为作者的一稿多投伤脑筋,同时,给作者稿酬时,能开一百的还是开八十,甚至不给。如果对作者没有一个尊重,那作者也可以不尊重媒体。
中国现在没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文人,有许多会写字的生意人和市侩混混。你提的新生代作家、美女作家、少年作家,也概莫能外。新生代作家作品不被大多数人熟悉,只是混个脸熟,但还算有一定的市场。可市场的认可度又有多少是源于作品本身,而不是媒体炒作?前面说了,我们现在很多文化命名是出版商的命名,不是写作本身的命名,更不是文学研究者命名的。也包括酷评,能说点真话就算你酷了,大家都没有一个健康的心态。
大部分自由撰稿人都很敬业,也很艰难地生活着,但绝不包括那些剽窃者。现在的文坛的混乱,跟民国时期的文坛差不多,只是形态的表现不一样了。另外,学养却差好多。老一辈人还有平常心,年轻的因为稿费低了、机会少了,就个个如狼似虎。本来生态环境恶劣,心态再这样恶劣,怎么可能写出好东西来?
牛:你觉得你是一个思想者吗?
徐:不是,我只是一个说话者,嘴不好,喜欢褒贬人而已。只不过早年周围听这些话的都是我的同学和朋友,现在我把说话的场合搬到了文字上。我的诗歌则表达的是我在生存环境中感受的东西,我的思考。
牛:你的酷评和王朔的酷评区别在哪?
徐:没有可比性,他是名流的骂,他那才是酷评。他说别人时,先把自己的脑袋拍得血肉模糊,那多酷啊!我没有那个勇气,更不会先划自己一刀,然后对别人说我够狠吧,你行吗?王朔是个很优秀的作家,不能因为他的优秀,他的问题就变成了一朵花,丑闻变成了佳话,我不相信这个东西。在文化圈里我还算是个一般化的清醒者吧,没有达到思想的高度,我是站在我了解的方面对世界进行评判,从个人的角度说些事情。也许在很多人眼里我这个人很较劲,或者叫有精神洁癖,不过在今天,我看这种洁癖还是保留的好。
牛:你怎么看当今诗歌现状?
徐:诗歌好象不景气,这是国刊对诗歌的标准呈现出来的;另一个诗歌本身也有点问题。八十年代出现一个诗歌热,但那是畸形热。现在的诗歌不景气,是对照八十年代的诗歌热说的。但那时的中国文化还很贫瘠,好多人家里没有电视。诗歌热当时就是文学热。当时作家的身上,附带着今天歌手、球星的光环。后来电视和VCD涌进百姓家庭,赵本山、王志文出现了,贝克汉姆也出现了。人们不再追搞创作的人。很多热本质上只是追浮表。当年,阅读文学作品只是大家作为一个休闲方式体现,什么伤痕文学、寻根文学之类的都是扯蛋,其意义和魅力又在哪里?作家们写出来的作品,没有发行量的就说自己严肃,有了发行量的就跟人家比销量,都属于土包子进城。而许多诗人回避了生活中真实的状态,因为每个人生活中的喜怒哀乐都能跟文学息息相关。但他却写古希腊,一没去过希腊,二不懂希腊语,他就敢拿一堆人名吓呼你,昨天也许刚听来今天就用进去了。这是在败坏诗歌,故意在装神弄鬼。
牛:伊沙写的那篇《你该认识徐江》里,说当年你是个理想主义者?
徐:现在我依然是个理想主义者,如果我不是个理想主义者,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愤怒和烦恼。但现在有一点比过去更明晰:就是理想需要你不停地付出和争取。这些年我付出了时间、挣钱的一些小机遇,还有作为一个“善良”人的名声。但我很欣慰:我跟一些文坛的爬虫终于化友为敌;污浊的文化界终于有了我乌鸦一样的嗓音;现代诗有了“徐江诗歌”这么一路写法……
牛:你的写作经历是个怎样的过程?
徐:21岁那年,我在《北京青年报》上发表了一首诗歌,是平生第一篇。诗歌的名字叫《当代人》,很一般的东西。我这人随缘,当然,严格地说也是懒:好读书不求甚解,不刻意去努力,该写什么就写什么,有好几个小说写不下去,就不硬写,什么时候能写下去再写。诗歌也是,有一首诗歌我想了三年,最后写出来了。大学毕业在天津教书时,伊沙在西安编《创世纪》,我最早给他写球评。后来就是在《文友》和我编的《八小时以外》写批评性的文章。所以,我很感激伊沙给了我一个过嘴瘾的地方。我大学时不会写诗,大二那年才开始写,后来算是我们那批人里写得最好的之一。在写作上能超越自我,今天比昨天写得好,一天比一天明白就行了。
牛:谈谈你的生活经历,也是个苦孩子吧?
徐:我很小的时候跟母亲住在外婆家,一直到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没有分过一平米的房子,我们娘俩都没有房子住。跟外婆住的房子,还是当年我姨分的房子。为了这个,全家几代人闹了太多的不愉快。住房的痛苦困扰了我十年,从大学毕业到1999年底,我这些书在各种各样的纸箱里呆了十年才见天日。当年去外地工作,我都要带上十几箱子的书,没有了书籍好象没有了依托,现在再出去,已经不需要这样靠书籍来支持对世界的面对能力了。世界不都存在书籍里面,只是一部分,就跟我的写作一样。
牛:你相信爱情吗?
徐:我相信。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