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我们已经进入了消费主义时代。在这样的时代,知识分子如何面对?在《人文艺术》第6辑出版之际(贵州人民出版社,2006年12月出版),著名人文学者查常平博士在成都邀请几位文化人对此展开对话。这里发表部分文字同读者分享。
对话介入:
查=查常平(《人文艺术》主编 批评家)
洁=洁尘(作家)
邓=邓乐(公共艺术家)
董=董志强(四川师范大学教授)
对话时间:2007年1月18日于成都天台酒店茶楼
(录音整理:刘丽)
查:在这样一个所谓的消费主义时代,人的需要具有不同的层面。不同的人从不同的地方寻求生活的意义。
董:我同意关于人文需要分层次的表述。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也有意义,只是意义不同,今天的消费,以人类文化几千年所积淀的文明为基础。若将今天的普遍的消费观上溯200年前,看那时顶层的思想家、哲学家们对未来的人类幸福生活的描述,很多部分今天已成为现实,而且恰恰就是今天的大众消费现象。但是,身处在这个时代的我们,又发现不对了。这也是为什么20世纪荒诞成为艺术主流的最根本原因。什么是荒诞?就是你设计了一个美好的蓝图,然后按着这个蓝图去盖一座房子。本来建出来的应该是个乐园,在实施过程中严格按照所设计的去做。但是,最后建造出来的却不是乐园,甚至是令你厌恶的东西。生命本身也是这样,艺术、哲学、宗教这是人文最核心的东西,它渗透在整个生活中,但不同的时代呈现不同的层次。因为,人有超越的一面,但不同的人超越的层次不一样,不同的人所需要的价值、意义层面也不同。也许,普通百姓从消费本身就能完全得到满足,获得支撑他们生命的价值、意义的存在。而对于我们来说这些完全不能满足,所以需要其他的诉求,比如,通过写作、研究得到满足。知识分子永远都不会满足现实,因为既定的现实总是不完美的。知识分子心目中,都有完美的影子或幻象,他们对现实提出质疑或问题,其目的是想让现实变得更完美。社会之所以需要知识分子,是因为现实永远需要修正。社会需要一个更高远的从未来的诉求关照现实。但是,知识分子并不能因此而小看那些普通百姓的生命价值、意义存在,不要以为自己离上帝最近,离真理最近,自己所追求所认定的就是绝对真理。在今天的后现代社会,人们对生活有不同的体验方式,没有高低之分。比如审美的绝对性,我认为美的或丑的是对我而言的,并不能因此否定别人的美丑感受。这是因为人在不同的世界中他所寻求的意义层面就不同。在今天这个时代,人们通过批判现实是为了人的生活幸福快乐。如果有人已经认为他生活得幸福快乐了,而你非要说他生活得不好,这就是偏差。后现代社会的多元化,应该算是人类一直追求的理想社会的某种程度的呈现。世界很丰富,历史长河所提供的文化也非常精彩。若要求每一个体只能有一种方式,那是不现实的,也是对文化、文明的浪费。所以,我认为今天的人文诉求并非减少了。从相对的统计数据看可能是减少了,但从绝对统计数据来说并不是这样。因为以前人们没有娱乐、没有消费,现在有了,并且成为一种触目的时尚,相对而言似乎人文追求边缘化了。现在是一个平面的社会,以前知识分子处于高人一等的位置减弱了。每个人都在社会中各安其位,这就是一个理想的和谐社会。
查:每个人的存在绝对有限,他的时间、精力、知识有限,这是他不能完全掌握真理本身的原因,是他不能把自己认为美的东西当作绝对美强加于他人的原因。不过,这并不能成为我们否定至美、至真存在的理由。我想:知识分子的责任在于揭示这种美、真乃至善本身,而且对一切把个人的审美观、真理观当作它们本身的企图展开批判,不断提醒人要有有限的意识。
洁:我认为今天的知识分子普遍有一种焦虑感和失落感。今天的社会是一个平面化、全民资源共享化的时代,它把知识分子以前对信息的独占及其话语权瓜分了。网络上,谁都可以发言,你也感受到在这种交流中有时因不在一个层面上,交流处于无奈甚至失语的状况。但我认为这是一个进步。知识分子不再独占其位。知识分子对当下的这种焦虑,是与整个社会的发展联系在一起的,如果从绝对数据统计,80年代是一个人文盛宴的时代,那时的出版、信息都没有今天发达;现在的出版肯定比20年前进步发达了很多,也有很多人在做这方面的工作。今天我们可以同步看到全世界在研究人文方面的最高成果。
董:我很赞同你的观点。知识分子缺乏一种反省,觉得人们怎么都被那些低级的东西吸引去了,我这里形上的东西怎么没有人来关照了?我认为知识分子的世界是一个孤独的世界,因为他在探索真理。如果对这点没有清醒的认识,就会陷落在失落中。沙特为什么要写《呕吐》?为什么有呕吐感?是与西方整个大工业化中知识分子地位的衰落有关联。在费希特时代,是一人说话所有大众都会跟着走就像布道一样。而今天你精心布道人们却会不屑一顾,因为彼此的世界是处于平行或分层的世界。以前,我们会设定:我们所诉求的是有关未来的永恒的发展,所以是高尚的,而其他是局限当下的,所以是庸俗的。今天当我们从对个体生命的平等、尊重和神圣性的角度而言,就没有权力这样评判了,这是一个原因;其二,你也没有办法保证:你所描绘的未来,就是一个真正的比现实更美好的未来。在《人文艺术》第一辑发表的《知识分子之现代阐释》一文中,我论到为什么学问无价?这个无价有两方面的意思。一方面表示它的无限的价值,它代表着精神的需求和人类的未来等等;另一方面就是它真正没有价值。比如,农民可以通过粮食的产量衡量其价值,工人可以通过所出的产品衡量其价值,但知识分子通过发表的文章提出的意义或发现的真理,是没有任何现实的一个标准去衡量的;它是否是一个真正的真理或真正的意义,是否真能带给人类幸福和快乐,这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确保。所以,我认为真理永远是一个追求的理想,它没有保障。历史上确实也有太多经历,一个主义、一个理念就把人类带进了一场灾难。我认为:知识分子应该和职业分开,职业可能是搞雕塑、写作或教书的,但并不一定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就是在职业以外追求一种自认为有价值、超越的东西,对现实有一种普遍的关怀。我们今天讲知识分子沦丧了,大学教授打麻将。其实这很正常,大学教授也是普通人,也需要娱乐、消费。这与知识分子是否沦丧是两码事。
邓:安希孟在本辑《中国古代哲学与世界主义》一文中,疏理了中国近代思想家像梁启超、康有为等人在中国社会中曾经具有怎样的思想状态。其实今天回头来看,在民族文化的转型期,他们的主要思维是理想主义的,有很多空想主义的成份在里面,在中国是不现实的。很多思想、主义和流派,传统的现代的,国内的国外的,最后在中国胜利的是现实的、实践的。虽然看似政治胜利了,但实际是一种现实实用的胜利。在中国当代思想界里,我们没有真正建立一个思想体系,包括政治、经济、科学和艺术等,都是拿来主义,从别人那里借的。今天我们坐在这里讨论一些问题,像常平经常思考一些很宏大的问题,都在这个背景下。说中国进入了消费时代,实际还是在摹仿消费,而非真正的时代消费。因为,实际上今天广大的农村很多人没有脱贫,仍然还生活在艰苦挣扎的环境之中,我们的城市市民并没有像国外真正进入一个物质非常丰富的消费时代,我们的整体社会还处在原始积累的阶段,我们应该很清醒很客观的看到这种状态,并作一些有价值的思考。
查:我们以消费活动为人的全部活动的意义所在,把艺术家的成功只是看为商业上的成功,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社会与艺术的问题的症结。
邓:中国现代艺术,85新潮是一个转折点,也就是艺术全面拿来时代的开始,这在中国有它的独特背景。封闭的开放和神权的解构,造就了一个活跃的艺术非常时期。当交汇平衡就需要融合,目前正处在化的初始期。曾经一个时代我们把领袖神化了、平常人奴化了,现在把超女神化了、居者奴化了,这些都需要解构,那么解构到怎样的状况才适合中国的发展呢?
现代的消费确实有很多娱乐了,但在这种娱乐的背后作为代价有很多隐蔽的付出。比如,我们的资源很有限,生产力很落后,城市的扩张对环境资源的破坏,贪污浪费以及民工人权的保障等等有很多的社会问题。我认为知识分子的焦虑是真切的。今天我们相对过去的繁荣,是建立在一个拿来的基础上。进入消费时代的西方社会,是历史的必然,是自然生长的结果。今天我们临摹别人的尖端技术、图式、主义和消费观,凡是我们以为好的都拿过来利用,这是我们需要反思的。物质消费中的人不可能永远处在快乐之中,物质消费也有疲劳和资源匮乏的时候,精神信仰缺失正是物质社会的缺失。这些问题就需要精英分子来思考。作为有几千年文明历史的中国,它的哲学框架、文化背景及文明该怎样传承、链接?现在并非是一个真实的全球化时代,后者是一个比较抽象的概念。即使美国,也是在国家主义基础上即保护自己利益的前提下提出全球化。我也赞同洁尘对中国的艺术、经济、政治的部分看法,比如:我们希望处在一个平等自由的环境中,每个人都享有公民权力。这是社会的理想追求,但这种理想的经济基础和哲学思想建立在哪种框架里?背后一些深层次的东西,是需要知识分子的疏理,这才有益于民族思想文化和一个民族的发展。我认为:任何时代精英知识分子都是社会的核心,神权和英雄时代可以结束,而精英知识分子应该成为社会的脊梁。特别是在中国的当代社会转型的建构中,尤为突出和重要,但我也不赞成将知识精英异化成神。西方社会始终有一个全社会遵守的核心——法律,社会所有的活动都在法律的制约下扩张和发展。法律建全的社会,是一个有秩序、良性发展的社会。中国还没有建立完善的法律体系,若是回到儒教以建立一个道德秩序来约束社会,实践证明行不通,道德和法律又发生冲突,这是很大的社会矛盾。如果我们不建立自己的哲学和价值体系,只是跟随外国走,其问题非常严重。在艺术上我们没有主义。有人提出多元主义,这只是一种调侃,有多元文化,但没有主义。所以,真正的精英分子是会焦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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