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薇依的表述,不幸是天主的奥秘。种族和家族的创伤,是一种几乎与生俱来的痛苦的记忆。对于下一代而言,承担先辈的痛苦是一种责任。为此我们必须学会聆听,至于评判痛苦并非我们的权利。聆听和承担,就是学会分享他人的苦难,自觉地克服上一辈的局限,并且勇敢地把他人的灵魂经由我们的耳和心奉献给上主。父辈向子辈的诉说就是交付,通过下一代把痛苦交托给天主也是善的。由于不幸,家族经验近乎一种魔咒,对下一代构成限制,不幸似乎在向时间、向世界索取债权。如果我们要求天主免我们的债,我们就必须先免了人的债,免了世界的债。在赦免中魔咒的自动性会被打断,而我们得以从家族和种族创伤中脱身,成为真正的新一代。
必须学会把一切交托给基督,因我们身上带着家族创伤的记忆而成基督,家族的不幸将在基督的苦难中得到圣化,家族受难史最终进入了基督受难史。由此我们看见基督在家族或种族的苦难中临现——他一直就在那儿,在一切苦难中,只是现在我们因着信德使这种本属于基督的苦难归于基督,我们的罪得到赦免,我们因参与了基督的苦难而获得了光荣——是基督获得了光荣,通过我们把自己的不幸与主的不幸结合。
痛苦是一笔财富,是先辈留下的遗产,是他人的无尝馈赠——只要我们肯低下头来聆听,我们就可以得到这一笔无价之宝。这是基督亲自赠给我们的财宝。
聆听,使受苦者因得到同情、理解和爱而解脱。当受害者怨诉时,几乎不包含有复仇的动机,实际上当听者——晚辈鲁莽地表示要复仇时,诉者往往不知所措,经常发生的情况是,父亲反而成为劝慰者,试图阻止下一代把复仇的冲动付诸实行,或者至少会劝说儿子要谨慎,等待时机。事实上真正的复仇对象只是时间而已,是时间给了他们这些不幸,因而他们的仇家是无名的,那一两个具体的面孔不过是时间的阴暗面的标记。共同的象征是某一时期的政治领袖,是他们“个人”造成了全国上下的混乱局面。其他人要么是受害者,要么是盲目的追随者,因而或多或少地开脱了责任。向政治领袖复仇是无望的,实际上政治领袖连他们的受害者是谁都不认识,而且谁可以向这样的超人复仇呢,主啊,你知道,你禁止我们考虑这样的问题,因为“复仇在主”。如果没有天主,世间就没有公正,如果没有天主,超人的哲学就是必须的——要么是尼采,要么是克尔凯戈尔,当基督教遇到问题时,思想界就几乎同时出了这两个人。这里有一个荒诞的情况:施害者是有形的, 具体的,却遥不可及,生前有关于他的铺天盖地的宣传,死后又有关于他的回忆录和渐次公开的生活细节,总之,施害者离我们越远,他的存在反而越清晰,他在攫取权力的同时,还劫掠了时间和记忆。而受害者,尽管活着,有切肤之痛,却已经死了,他的存在是无名的、抽象的、隐微的,他的存在是“非存在”。生与死、是与非就被颠倒了。实际上在所有有压迫的地方,压迫者和被压迫者都是抽象的,压迫者的具体是一种抽象——因为他无论生前或死后,都是图象——偶像。至于被压迫者,他的存在、他的肉身和记忆早已成为压迫者偶像投下的阴影。唯一能感到的是痛苦,哦,无名的痛苦!它禁止被说出。而这正是伤害的延缓——这种伦理,或者说这种思维方式表示迫害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因时过境迁而得解脱。更奇特的是,在受害者的记忆和情感中,当压迫超过一定限度时,施害者甚至变成了施恩者,因为压迫者劫掠了他的存在,而人对于自己的存在除了感激还能怎样呢?极权的继承人因为稍许纠正了前辈的错误政策而成为大恩主,受压者的郁怒仿佛焕然消失,转而对英明的领袖感恩戴德。在所有正确的话语中,这种史诗般的情感都受到称颂和表现。由于虚伪的、受欺的感激,心灵(她的名字就叫自由)从未获得舒展,不幸进入了潜意识,成为家族记忆——梦魇的分子。
出于个人欲望、个人罪孽的痛苦是没有价值的。那样的痛苦是缺乏忍耐或者更糟,是向天主、世界或命运的不满和抗争而几乎立即招致的受谴责的感觉。人不可挣脱这世界赖以存在的爱的纽带,一时挣脱这根纽带,就会掉入虚空和死亡。应该意识到个人欲望的痛苦中有正义的成分,如果人已经站在正义的对立面,应该立即与正义和解,也就是,忏悔,承认遭受痛苦是正当的。而真实的痛苦是基督在我们身上为我们的迷失而痛苦,应该意识到基督的痛苦,唯一值得彰显的是基督的痛苦。
在回忆中个人欲望没有得到满足的倾诉是哽咽的、不知所终的,这种倾诉是灵魂仍旧迷失的表现。然而倾诉本身是善的。倾诉,必须是爱的倾诉,而不是欲望的倾诉。倾诉者的不平的实质是:我必须承受、忍耐的命运的难度,这种倾诉乃是一种深沉的祈求。因而也是爱的祈祷。即使不信者,也可以、而且常常作这样的爱的祈祷——只要在倾诉中表达了深沉的痛苦,是痛苦本身而非愤怒、怨恨。必须承认,不信者的痛苦的纯粹性是被怨恨打了折扣的。我常常想起,在民间追悼会上追悼者为什么总是强调死者一生所受的苦难而很少夸耀其功德——即使有功德,也会表达得颇为谦逊、得体,而对受苦的事实却总是毫不掩饰。我一度以为这是下层文人感伤主义的文风和煸情的畸趣,为赚取与会者的眼泪和叹息呢,我错了。原来人所受的苦难才是他最值得夸耀的东西,这不是个人品德或命运不公或伤感的问题,因为苦难最能使人与基督亲近,人的品德或事业均算不了什么。苦难——神秘的不幸——是降于人生的超性之物。人之将死,一切功德或事业均成泡影,唯有人一生所受的苦难,才是可随身携带去面对天主的财富。
2004/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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