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隽语录
人人都是孤独的。但不能因为孤独切断同众人的联系,彻底把自己孤立起来。而应该深深挖洞。只要一个劲儿往下深挖,就会在某处同别人连在一起。
■时间:2007年10月22日
■地点:中国现代文学馆
■演讲人:翻译家林少华
■演讲主题:村上春树作品在中国的流行及其原因
■主持人: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傅光明
■主持人语
在过去18年的时间里,一个叫村上春树的日本作家及其作品,在中国的读者尤其青年读者中逐渐流行起来,他的作品在中国的发行量仅以正版统计已达330多万册,便是最好的明证。他的代表作、1989年才出中文版的《挪威的森林》,有学者认为是二十世纪对中国影响最大的十部文学译著之一。
■演讲者小传
林少华,中国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日本语言文学教授、翻译家。村上春树在中国有了越来越多的“村上迷”;而他的译者林少华先生,也同时拥有了越来越多的“林迷”。
床前明月光、家书抵万金和大江东去至今仍或委婉或深切或激越地拨动着我们的心弦,仍在为我们注入作为中国人的自证性(identity)和自豪感。
■读村上春树或许能弱化对日本的负面感情
2005年四五月间,中国一些城市发生了反对日本的活动。那期间我先后接受了日本两家媒体的采访,对方最后都不约而同地问到同一个问题:村上迷们或村上作品的热心读者们有没有人参加反日游行?
我想了想,这样回答:我不在场也不曾做过问卷调查,确切的不好说,不过我想,他们之中即使有人参加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1949年以来,中国的学校教育一直告诉他们要把日本人民同极少数为政者和军国主义分子区别开来,而村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属于人民范畴。也就是说,村上是村上,小泉是小泉(那时候正是小泉纯一郎当政)。
说实话,一开始我对这个提问很不以为然,觉得这是个常识性的不值得问的甚至幼稚的提问。但事后慢慢细想,开始察觉这个提问并没那么简单更谈不上幼稚——它的真正用意恐怕是在试探文学的力量、文化的力量,即日本文学、日本文化是否具有颠覆中国人对日负面印象的力量?说得痛快些,中国持续多年的村上春树热是否具有足以融化冰山的热量?或者说,是村上春树厉害还是小泉纯一郎厉害?
这个问题相当复杂。不过若允许我简单回答,应该还是后者厉害。因为,小泉两分钟参拜即可将村上32本中文版作品经年累月一点一滴栽培起来对日本的好感甚至向往之情击得粉碎。我曾固执地以为,较之政治和军事等来自外部的强迫性力量,能够打动人心灵的力量才是真正强大的力量,而文学艺术便是这种力量的一个集中体现,因而文学是真正的强者。以我国来说,若问李白、杜甫、苏东坡和唐宗宋祖朱元璋哪个厉害,我们当然说李白杜甫苏东坡更厉害。这是因为,床前明月光、家书抵万金和大江东去至今仍或委婉或深切或激越地拨动着我们的心弦,仍在影响和塑造着我们的人文情怀和审美感受,仍在为我们注入作为中国人的自证性(identity)和自豪感。然而在现实当中,尤其在中日关系这一特定语境下,文学又显得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当然不是说文学在政治面前完全无所作为只能坐以待毙。应该说,确实有读者即使在政治风暴面前也因为读村上而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对日本的负面感情和看法。例如新疆一位名为忧风清扬的十七岁高二女生在给我的信中这样写道:“在此之前,我认为日本人骄傲自大瞧不起中国,自私且坏。但看了村上的小说,我开始对日本和日本人有了新的思考。这并不是说我对日本完全转为喜欢,而是觉得既然日本人中有铃子和大岛这样人性中散发纯爱因子的女性,那么日本普通民众也并不全像右翼分子那样极端和恶劣吧!”但若据此认为村上可以使中国读者跨越中日间的政治鸿沟,那恐怕就未免过于天真和乐观了。
《挪威的森林》本身也从星巴克“小资”或“白领”们的低音量谈资汇入堂而皇之的主流话语,从中学生放学路上悄悄交换的涉“黄”读物成为大学课堂上的研讨对象。
■村上成了“小资”标准的硬指标
不过如果暂且抛开政治效果不说,那么文学的影响、村上春树的影响还是相当可观的。它就像晨雾或暮霭一样弥散在中国都市的大街小巷,飘忽不定,却又似乎无所不在。著名学者、哈佛大学教授李欧梵先生在他的散文集《世纪末的反思》中提到二十世纪对中国影响最大的十部文学译著,排在第十位的便是《挪威的森林》。
毫无疑问,《挪》的被广泛阅读促进了中国人尤其年轻人对日本文学、日本文化以至对日本、日本民族的理解、关注和兴趣。《挪威的森林》本身也从星巴克酒吧“小资”或“白领”们的低音量谈资汇入堂而皇之的主流话语,从中学生放学路上悄悄交换的涉“黄”读物成为大学课堂上的研讨对象,从让人不敢正视的“地摊文学”变成出现在文学经典化地平线上的优势文本。而这一切仅仅用了18年时间(《挪》大陆中译本1989年问世)。
截至2007年10月,村上作品已经印行32种。其中《挪》2001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接盘以来就已经印行27次,达1142800册。加上纪念版4万册和新版3万册,为1212800册。此外,《海边的卡夫卡》316100册,《天黑以后》148100册,《东京奇谭集》85400册。粗算之下,村上作品六年多的印数已逾280万册(2827700册)。加上漓江出版社以前印行的50万册,18年来村上作品仅有数可查的正版便刊行了330多万册,这一数字有可能已超过新时期出版所有日本文学作品的总和。这在包括外国文学作品在内的图书平均印数不足一万册的中国出版界堪称传奇。以至于村上春树和他的《挪》成了一种文化符号,看不看村上当年甚至成了“小资”资格证明的一个硬指标。
村上说:除非绝对必要,我绝不给一个句子增加任何累赘的含义。每个句子还都必须有节奏感。
■村上对语言或文体的看重和执著在同时代的作家中一时无两
记得前年在东京同村上见面时,他曾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读者看我的书的过程中产生同感或共鸣,那就是拥有和我同样的世界。”那村上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呢?下面就让我们一起走进去看一看。主要谈两点:一、文体的魅力;二、孤独的妙趣。
在谈文体之前,我想先谈一下村上作品的主题。这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好在村上春树本人有个概括,他在2001年以《远游的房间》为题致中国读者的信中说:“任何人一生当中都在寻找一个东西,但能够找到的人并不多。即使幸运地找到了,实际找到的东西在很多时候也已受到致命的损毁。尽管如此,我们仍然继续寻找不止。因为若不这样做,生之意义本身便不复存在。”假如让我补充一点,我想说,较之寻找本身,他的主题更在于寻找过程中出色地传达出了高度信息化、程序化和物质化的现代都市中的人的虚无性、疏离性以及命运的不确定性,在于对日本“国家暴力性”或极权主义、权威主义传统的源头坚定而执著的审视和追问。作为出色传达这一主题的载体,就是村上极其个性化的即村上式的语言或文体。
可以说,像村上春树这样看重和执著于语言或文体的作家,在与他同时代的日本作家当中恐怕很难找出第二个。他一再强调,“最重要的是语言,有语言自然有故事。再有故事而无语言,故事也无从谈起……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如此轻视文体。”
那么村上笔下的语言究竟是怎样的呢?一言以蔽之,是日语又不像日语。许多年后他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时再次提及这点:
我的风格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首先,除非绝对必要,我绝不给一个句子增加任何累赘的含义。其次,每个句子都必须有节奏感。这是我从音乐、特别是爵士乐中学到的。在爵士乐中,了不起的节奏可以造就最伟大的即席效果。一切都取决于节奏的轻重缓急。为了维持这一节奏,绝对不能有任何额外的重量。这并不意味着一点重量都不要——只是不能有任何一点累赘的重量。你必须把一切赘疣统统切除。
举几个例子,主要看他的比喻:
○(关于女孩耳朵的美丽)那耳朵在所有方面都征服了我。耳形简直如梦如幻……有的曲线以超越任何想象的奔放将画面一气切开,有的曲线则如古代壁画描绘出无数传说。而耳垂的圆滑胜过所有的曲线,其厚墩墩的肌肤凌驾着所有生命……她和她的耳朵浑融一体,如一缕古老的光照滑泻在时光的斜坡。(《寻羊冒险记》P33,P44)
○(以下特色比喻)白光光的月如懂事的孤儿一般不声不响地浮在夜空。
○公路上方漂浮着白骨般的一弯晓月。(以上《斯普特尼克恋人》)
○说到这里,话语突然不翼而飞,就像谁从远处把电话机插头拔掉一样。
○可怜的宾馆!可怜得活像被十二月的冷雨淋湿的三条腿的狗。
○我像孵化一只有裂纹的鸵鸟蛋似的怀抱电话机。
○她一直用手指摆弄着耳轮,俨然清点一捆崭新的钞票。
○女孩们如同做牙刷广告一样迎着我粲然而笑。
○五反田无力地一笑,笑得如同夏日傍晚树丛间泻下的最后一缕夕晖。(以上《舞!舞!舞!》)
○(绿子)眯细眼睛(看我),那眼神活像在眺望对面一百米开外的一座行将倒塌的报废的房屋。(《挪威的森林》)
这就是村上式的语言。尤其村上式的比喻,新颖、俏皮、幽默。那是一种含而不露的、静悄悄的幽默,恰如一丝极难为人察觉的、稍纵即逝的微笑,其中的确含有莫可言喻的“微妙的意趣”。
我的译本比较忠实和工致,既然人家村上写的不像传统日语,那么我的译文也尽可能减少人们所熟悉的翻译腔。
■对文学作品来说语言背后的语言才是真正的语言
众所周知,在诸多吸引中国读者的要素——村上作品在中国走红的原因——之中,其语言的魅力应是第一位的。无论读者来信还是网上点评,语言之美可以说是出现频率极高的关键词。许多读者都说村上作品的语言很美,如清水芙蓉,清
丽淡雅,流畅自然,玲珑剔透,而又机警幽默,意趣盎然,令人别有心会,有一种仅仅属于村上的语言之美、文体之美。一位高二读者在给我的信中这样写道:“喜欢村上春树之前,我喜爱过许多作家:张爱玲、王朔、莫言、海明威、梅里美……然而唯有村上春树才让我产生了特殊的喜爱之情。我曾尝试将村上归入某个文学派别,最后却发现村上只属于他自己,只存在于他自身。”
可以认为,正是在村上这种“只属于他自己”的语言或文体的带领之下,中国读者、尤其城市的青年读者才得以走进“挪威的森林”——“置身于那片草地中,呼吸草的芬芳,感受风的轻柔,谛听鸟的鸣啭”,从而使得《挪威的森林》成为二十世纪对中国影响最大的十部文学译著之一,使得它登陆中国不到二十年就出现在经典化的地平线。
中译本情形如何呢?十分尴尬的是,诸位知道,我本人就是译者,中国人又以谦虚为美德,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早已是尽人皆知的笑柄。但我既然卖瓜,总不好老是说我这瓜多么生多么苦简直苦得像黄连吧?所以有时也得自夸两句。不多夸,只夸两句:一是我的译本比较忠实和工致,既然人家村上写的不像传统日语,那么我的译文也应该使之不像以往翻译过来的日本文学作品,即尽可能减少人们所熟悉的翻译腔。既适当保留原文的新鲜感或陌生美,又注意转化为地道的汉语。二是我很注意语言背后的东西,相比之下,英文等西文译本似乎更注重表现“没多费笔墨”的简洁;我的译本则更注重传达其“微妙的意趣”或含蓄的韵致。所以大概读起来比较有味儿——“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我以为,对文学作品来说,语言背后的语言才是真正的语言。令人庆幸的是,这番苦心和努力还算没有白费,从大量读者来信和其他渠道反馈的信息来看,我的译本基本得到广大读者的认同和喜爱。
在人人都是孤独的这一层面上产生人人相连的“连带感”。只要明确认识到自己是孤独的,那么就能与别人分享这一认识。
■人人都是孤独的
中国大地上正进行着世界上气势最恢宏的经济起飞,正进行着规模最大的城市化运动,大众传媒也因此如鱼得水,取得了飞跃性发展。如此情况下的都市人、特别是都市青年人的心理感受当然是多元、多层次甚至是驳杂的。就大体属于负面的来说,例如焦虑、郁闷、失落、失望、惆怅、迷惘、寂寞、孤独等等。从我接得的读者来信看,孤独似乎占了很大成分。
孤独,一如爱情与死亡,是文人尤其诗人笔下一个永恒的主题。“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陈子昂),是一种孤独,旷世的孤独;“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李白)是一种孤独,愤世的孤独;“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徐志摩)也是一种孤独,恋世的孤独。
那么,村上春树笔下的是怎样一种孤独呢?《挪威的森林》结尾有这样的句子:
“我现在哪里?”
“我现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去哪里,更不知道别人去哪里。我们就这样活着,就这样在哪里也不是的场所的正中央呼唤着、张望着、叹息着、寻找着。在村上看来,孤独既是人这一存在的本质和常态,又是现代人的某种精神缺欠,尤其是现代都市社会的运作模式造成的心灵漏洞。甚至“性”都无法回填这个漏洞。不妨说,在村上作品中,“性”并不具有化解孤独的特殊功效,而不过是两颗开着漏洞的心灵对各自孤独的确认和共济的一种形式,从中感受不到身心交融的美妙和一时放纵的欢畅,而更多的是感伤、凄冷、悲凉以至叹息和泪水。
不错,以形式上看,村上笔下的孤独是避离社会主流的边缘人的孤独。然而奇怪的是,在本质上那种孤独又似乎公平而平均地属于每一个人。那是安静的、平和的、有质感而又近乎“无”的孤独感。上海一位叫俞嘉的读者的想象大约很接近这样的感觉:“在一个春季或秋天的午后,休息日,晴天。你一个人坐在离家不远的图书馆里。图书馆里人不多,总的来说还算是空旷的。你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不太张扬的太阳照进来,桌子上放着一瓶饮料。”
的确,村上笔下的孤独是每个人都可能有的孤独,读起来就像写自己,因而是一种无所不在的普通人的孤独。2003年年初我曾当面问及孤独,问及孤独和沟通的关系,村上以一段相当独特的表述,大体点出了孤独的真谛,我想一字不少地复述在这里:
是的,我是认为人生基本是孤独的。人们总是进入自己一个人的世界,进得很深很深。而在进得最深的地方就会产生“连带感”。就是说,在人人都是孤独的这一层面上产生人人相连的“连带感”。只要明确认识到自己是孤独的,那么就能与别人分享这一认识。也就是说,只要我把它作为故事完整地写出来,就能在自己和读者之间产生“连带感”。其实这也就是所谓创作欲。不错,人人都是孤独的。但不能因为孤独切断同众人的联系,彻底把自己孤立起来。而应该深深挖洞。只要一个劲儿往下深挖,就会在某处同别人连在一起。一味沉浸于孤独之中用墙把自己围起来是不行的。这是我的基本想法。
在村上的作品里,孤独不仅不需要慰藉,而且孤独本身即是慰藉,即是升华,即是格调,即是美。
■守护孤独让孤独本身成为慰藉
孤独需要抚慰,需要治疗。遗憾的是,也是由于都市本身发展尚不成熟,中国的都市文学作品似乎未能充分、有效地提供这种抚慰和治疗,或者说我们的都市文学作品还缺乏“润物细无声”的心灵诉求和灵魂关怀能力,于是人们把目光更多地投向同样写都市人感觉的村上春树,在他的作品中发现了不同流俗的孤独者形象、孤独样式:孤独者大多酷酷地坐在若明若暗的酒吧里,半喝不喝地斜举着威士忌酒杯,半看不看地看着墙壁上的名画仿制品,半听不听地听着老式音箱里流淌的爵士乐,从不愁眉苦脸从不唉声叹气从不怨天尤人从不找人倾诉,更不自暴自弃。在这里,孤独不仅不需要慰藉,而且孤独本身即是慰藉,即是升华,即是格调,即是美。
而村上的高明之处,还在于在如此孤独情境中总是不动声色地提醒我们——你的自我果真是你自己的吗?或者说你的心灵果真属于你自己的吗?里面的观念没有被置换过吗?你的自我没有被铺天盖地的商业信息所俘虏吗?用村上的话说,你真的需要开“奔驰”真的需要穿皮尔·卡丹真的需要戴劳力士吗?进一步说,你没有为了某种利益或主动或被动抵押甚至出卖自我、出卖自己的灵魂,你的心灵是自由的吗?一句话,你的自我是不是本真的自我?你的孤独是否属于伪孤独?尤为难得的是,他还提供了呵护技术,从而使我们在自我与孤独这一现代悖论的夹缝中勉强呼吸自如。从根本上说,正是这点让中国读者从中读出了自己、读出并且救赎了自我。
在普通中国读者眼里,村上没有气势如虹的宏大叙事,没有雄伟壮丽的主题雕塑,没有无懈可击的情节安排,也没有指点自己走向终极幸福的暗示和承诺。但是他有生命深处刻骨铭心的体悟,有对个体心灵自由细致入微的关怀,有时刻警醒本初自我的高度敏感,还有避免精神空间全面陷落的悲怆而实用的技术指南,而这一切最终都归结为四个字:守护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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