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德中同行”重庆站活动现场,阿克曼用一口标准的、不时夹杂京腔的汉语接受了早报专访,对他所理解的东西方交流作了独到的阐述。“德中同行”项目历时三年,活动足迹将遍布南京、重庆、广州等六座中国城市,于2010年中国上海世博会期间落下帷幕。歌德学院始建于1951年,是德国在世界范围内从事文化交流的文化机构。它在76个国家创立了代表德国政府的127所文化学院。
阿克曼对汉语的精通源于他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嗜好,中国女作家、音乐家刘索拉还为他成功做媒,娶了位中国媳妇。
个人经历
曾与邓小平一面之缘
东方早报:您23岁时进入慕尼黑大学学习社会学,但后来为什么又选择了汉学?
阿克曼:1968年,欧洲爆发了民权运动。我们都是左翼,起劲地反对越战,反对资本主义。作为马克思主义者,那时候我们对社会学特别迷信,认为社会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当我发现社会学解决不了这些问题时,就觉得特别烦,于是决定要学汉学,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
东方早报:1975年,您看到的中国是怎样的?
阿克曼:1975年,我拿到奖学金,来到北京语言学院学习,之后转入北大学习中国现当代历史。我想来中国是因为,我在德国已经学过了中国古汉语,对中国很早就产生了兴趣。对于我来说,刚到中国时让我看古文诗集可以,但是让我看《人民日报》就看不懂了。而且我也不会说中文,因为我们在学汉学时不说话,只看书。
我当时带着革命的热情来到中国,结果发现这里很“闷”,人们互相防范、不敢说话,更不用说跟我们这样的外国人进行接触。这让我感到无比失望。
东方早报:在来中国之前,您对中国有哪些想象?
阿克曼:在普通西方人的脑子里,中国就像古典名著《红楼梦》里描述的一样。对于我来说又是另外一种情况,那时候我不是搞革命么,在我心目中毛泽东是伟大的榜样,看过他的语录。我来之前觉得中国是革命的理想国家。
东方早报:1975年在北大学习中国历史时,老师都教给您什么?
阿克曼:我学历史其实非常偶然。因为那时外国留学生和中国学生不能在一起上课,唯一的例外是历史系。我对这样的教学比较感兴趣,所以就上了历史系。
1975年正是“文化大革命”后期,那时批判儒家,尊崇法家。老师上课的时候都是按照阶级斗争的理论来谈历史。而我的毕业论文题目就是“梁启超是法家还是儒家?”我觉得既可笑又好玩,我最后下了个结论说他基本上还是儒家。后来这个论文被老师判为不合格,老师说上级还没有给他定性,你不能自己乱下结论。总之,那时候在大学里,尤其是在讲中国历史时,就是这样。
东方早报:您曾与邓小平打过交道?
阿克曼:1976年的一天,德国总理出访中国。当时我作为留学生代表去接机。我站在那儿等飞机降落,突然发现身边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个子矮矮的,我的个子特高,我们俩互相看了一下都笑起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中国国家领导人。但那时候,我就觉得他这个人不一般,身上有一种莫名的力量。
东方早报:1980年代,您回到德国之后,成为第一批介绍中国当代文学的翻译家。您本人对中国当代作家、作品是怎么评价的?
阿克曼:1980年代,文学在社会上占据着相当重要的地位。遗憾的是,到了上世纪90年代真正有才华的作家冒出来的很少。近几年的作品很少有真正文学价值的,有的只能说有娱乐价值。我最近看书也比较少了(笑)。
东方早报:作为第一批从事中国文学的翻译家,您最推崇的作家是?
阿克曼:我很喜欢鲁迅,还有就是余华,我觉得他人很聪明,他的文字通俗干净。
东方早报:您还翻译过阿城的《棋王》?
阿克曼:是的。我把《棋王》都翻译出来了,但是我自己看了觉得没味道,因为阿城的味道在语言上。
歌德学院
要展示双面德国
东方早报:歌德学院是1951年建立的,那个时候德国还在重建战争废墟,为什么想到建这个学院?
阿克曼:建立歌德学院这样的机构首先是欧洲国家的传统。第二,当时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德国在整个欧洲的名声不好,我们企图向全世界表达德国不仅仅有纳粹,还有另外一个德国——以歌德为代表的德国。
东方早报:歌德学院资金大部分由德国外交部和联邦新闻局提供,它的独立性如何维持?
阿克曼:德国政府是不干涉文化的,对外文化交流机构是一个独立的机构。
东方早报:是否要承担宣传德国的任务?可以批评德国吗?
阿克曼:我们愿意让其他国家的人民更好地了解德国。我希望通过我们的工作,人们对德国产生好感。但是我们会把事物的两面无论好坏都揭示给大家看。我可以请一个社会科学家,他如果发出批评政府的言论,那是很正常的,因为我们确实有很多可以批评的地方。
东方早报:歌德学院的选址原则是什么?
阿克曼:比方说可以自由举办文化交流活动。基本上一个国家欢迎我们,我们就去。
东方早报:1988年成立的北京分院是在邓小平批准下建立的,是当时中国唯一不依附于使馆的文化机构。当时是怎么做到的?
阿克曼:创立歌德学院很不容易。因为当时中国不允许在国内创立外国文化机构。北京分院等于是邓小平送给德国前总理科尔的一个礼物。经过大概4年的谈判,科尔来中国两次才办成。1984年科尔访问中国,在私下场合向邓小平提出想在中国开设歌德学院。当时,中国正在和欧洲建立紧密的外交关系,邓小平同意了。1988年,北京分院正式成立。开始的时候我们的工作内容受到一定的限制。在16年的时间里,北京分院也是中国唯一的“西方文化机构”,“法国文化中心”是2004年才成立的。
东方早报:中国现在也有孔子学院,有种说法称“歌德学院是孔子学院的老师”。您觉得两个学院有什么不同?
阿克曼:它们最大的区别是,孔子学院总的来讲是一所语言学校,它90%以上的活动就是教中文。
东方早报:有外国媒体认为中国借助孔子学院推广软实力,成为中国官方的宣传机构,您怎么看?
阿克曼:宣传自己的文化、语言是孔子学院理所当然的任务。
中国印象
不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东方早报:作为长期在华从事中德文化交流的使者,您目前感到最大的困扰是什么?
阿克曼:过去有过政治方面的困扰,第二是经费问题。我觉得两国文化交流需要给予足够的耐心和时间才会有效果。
东方早报:如果要您向一位德国人介绍中国,您愿意怎样向他形容?
阿克曼:中国人很实在,改革开放的速度非常快,效果非常明显。中国不是古典小说里描写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东方早报:前一段时间,奥运火炬在伦敦、巴黎等地传递时发生了一些事件,说明中西方在沟通和彼此认知上还存在鸿沟,您怎么看?
阿克曼:我觉得中西方深层次的了解还是比较弱。中国快速发展的经济让有些西方人感到害怕,害怕中国的崛起会使自己受到负面影响。这虽然不是很理智的想法,但还是可以理解。我担心西方的媒体出于商业性的目的,利用这种心理谋取自己的利益。
东方早报:有什么解决方案吗?歌德学院可以做些什么?
阿克曼:我们歌德学院建立了一个“德中文化网”,让网民可以交流思想、看法。在这里我们也讨论西藏问题,但是无关对错,只是分享中国人眼中的西藏与西方人眼中的不同看法。
东方早报:“德中同行”活动的出发点是什么?
阿克曼:2004年,中德领导人决定要在中国举行德国文化年。歌德学院接受这个项目委托之后,我们决定用三年时间围绕“城市的可持续发展”这个主题,把德国的经济、文化、教育、科技集中向中国人民展示。过去,类似这样的活动大多数在北京和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举行。我们认为像南京、重庆、沈阳这样的大城市在经济、文化等各方面的发展都有潜力。
我们发现在一个国家发展的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应该通过与其他国家的合作解决。我们70%的活动是中德合作性的项目。我们一大目标群是普通市民,当然他们是有一定的文化背景、受过一定教育的。通过活动让他们了解德国在城市可持续发展上的经验、技术,理解这些问题对自己日常生活的重要性。
中国人很实在,改革开放的速度非常快,效果非常明显。中国不是古典小说里描写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米歇尔·康·阿克曼愿意这样向德国人描述中国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