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和信仰
重读《白痴》,发现一个很重要的细节,陀思妥耶夫斯基借梅什金公爵之口说出他1867年在巴塞尔看到霍尔拜因的那幅作品《基督在棺木中》时所受到的震动:“那幅画使某些人丧失信仰。” 正在失去信仰的罗果仁出人意料地表示赞同。在之后的篇幅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这幅画又作了更为详细的描写:
“这件作品画的是刚刚从十字架上被取下来的基督。我觉得,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也好,从十字架上取下的基督也好,脸上通常都被画得还带有一种少有的美;他们竭力为他保持这种美,即使在忍受最可怕的酷刑时亦然如此。而这幅画根本谈不上美;这是一个人尸体的全貌,他在被钉死之前就已饱尝无限的苦楚、创伤、刑罚,背十字架和跌倒在十字架下时又挨过看守的打,挨过民众的打,最后还被钉在十字架上忍受剧痛我估计至少达六小时之久。诚然,这是一个人刚刚从十字架上被取下来时的面容,也就是说还保留着不少有生命和温暖的迹象,还完全没有僵硬,因为死者的脸上甚至流露出他此刻还感觉到的痛楚。但是这张脸丝毫没有被美化,只有本相;不管什么人,在经受这般酷刑以后他的尸体也确实应当是这样的。……他的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他睁着眼睛,瞳孔歪斜,张开的眼白微微闪着死鱼般玻璃样反光。但奇怪的是当你瞧着这被折磨至死的人的尸体时,会产生一个独特的、耐人寻味的问题:既然所有的门徒、那些后来成为他主要的使徒的人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具尸体,既然那些跟在他后面和站在十字架旁的妇女、所有信奉他教义和尊他为神的人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具尸体,那么他们怎么还能相信这个殉道者会死而复活?……既然死这样可怕,自然规律的威力这样大,那又怎么能战胜它们?……那幅画所表现的并使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的大概正是这个观念,即一切都服从于那阴森、蛮横、无谓地永恒的力量。画面上一个也看不见的那围着死者的人,在那个晚上,肯定感到极度的悲痛和惶恐。他们肯定是在无比恐惧中散去的,尽管每个人都在心中带走一个了不起的思想,这个思想永远不可能从他们心中被夺走。倘若这位夫子在受刑前夕能看到自己的形象,他会像后来那样走上十字架,那样去死吗?”
仔细注视霍尔拜因的耶酥,的确是一幅死去了的面孔,他的血色正在褪去,嘴唇因为失血开始青紫,无力地耷拉下来,他的身躯已经失去生命的柔韧,开始干枯。只要仔细凝视,看到的就是一具已经死去了的躯体。陀思妥耶夫斯基借梅什金公爵之口说出了自己对这幅画的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通过其他下十字架耶酥画和霍尔拜因的耶酥画的比较,复活耶酥的画像会保持耶酥的死后的美,而霍尔拜因的耶酥完全没有什么美可言。霍尔拜因的耶酥,这是经受过严酷拷打致死的基督耶酥,这里的耶酥完全遵循了人死不可复活的自然律。陀思妥耶夫斯基思考:死亡的自然律如此强大,能战胜吗?如果没有耶酥的复活,那门徒和世人会信仰基督耶酥吗?那么,没有肉身的复活的基督,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样的前提下是如何感受复活这样神秘的事件?如果耶酥基督上十字架并不是要肉身复活,那么这样酷烈的死亡事件到底要给世人带来什么启示?世人如何在这样的酷烈的死亡中感受复活?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的霍尔拜因的耶酥基督使人丧失信仰,这样的论断,就直接建立在耶酥基督复活的许诺之上的,如果没有这个许诺,人们还会信仰耶酥基督吗?观看绘画的此刻,陀思妥耶夫斯基内心感到了怀疑,淤积着血块的尸体周围仿佛还飘荡着耶稣临终前最后的呐喊:“我的神!我的神!你为何离弃我?”如果复活不可能实现,那么谁有勇气——走上十字架?
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的敏锐的洞察令我对他有一种新的认识,复活这样的事件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心中有怎样的重要性?或者,肉身复活对他理解感受信仰并不是最重要的。青年时代积极接受启蒙思想影响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应该经常思考复活的自然荒谬性,但没有复活的信仰是怎样可能的,这应该是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关键。
在陀思妥夫斯基的许多传记作品中都描述了他在西伯利亚流放的经历,尤其是一个小女孩将一枚四分之一戈比的硬币放在他手中的情景,“喂,你这个不幸的人,看在基督的份上,收下这小戈比吧!”在接受施舍的那一刻,他感到了惭愧和自豪,痛苦与欣慰,没有被圣爱拨动过的心弦上不可能有这样灵魂的低语,陀思妥耶夫斯基沉醉于谦卑——圣洁的光照中。心地善良的人文静温和,他们把自己的希望埋藏在心中,他们比那些性格忧郁的人更倾向于幻想和相信自己的期望。在《死屋手记》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曾有过这样的描述:
“对往事的回忆有时也使我自己感到厌倦。……我只记得,那些年月都十分相似,过得既缓慢,又无生气。我只记得那些漫长而无聊的日子都十分单调乏味,就像雨后屋檐下的滴水声一样。我记得只是对于复活,对于重新做人,对于新生活的强烈欲望才给了我期待和等待的力量。于是,我终于克制住自己:我等待着,屈指计算着每一天,尽管后头还有一千天,但我仍怀着愉快的心情把每一天送走,埋葬,高高兴兴地迎接第二天的到来,……我的心中充满了希望!”
正是这种对于苦难的理解,怀着约伯一样的对于苦难的虔信,陀思妥耶夫斯基度过了他一生中最为艰难的时光,虽然灵魂的痛苦在他的内心从不曾止歇,但为什么此刻——面对这位受难者的尸体时,他的心中却信仰产生了怀疑?作为偶像化了的耶稣不能安慰他,但是人类是否更应该信仰没有奇迹许诺的上帝?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写道:
“人一旦抛弃奇迹,立即就会抛弃上帝。……当人们讥笑你,嘲弄你,对你喊:‘你现在从十字架上下来,我们就相信这是你。’你没有从十字架上下来。你之所以没有下来,是因为你不想用奇迹来奴役人,你渴望自由的信仰,而不是奇迹。你渴望自由的爱,而不是一个奴隶在强大力量面前的那种奴性的惊叹!……人类生来比你想像的更为软弱而且低贱。”
——不给人类承诺的上帝是不是更加具有一种神性?那么信仰他,是不是需要我们更多的一种勇气?而在坚信之后,我们是不是可以获得了更深博的一种安慰——在我们的内心?“你渴望自由的信仰,而不是奇迹。”陀思妥耶夫斯基这里对耶酥基督的思考可以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复活这样的奇迹的一种理解,《卡拉马佐夫兄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后思考的结晶,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的思考在这里有一个总结,在这里可以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人性的一种肯定,对偶像崇拜的一种拒绝,复活就是精神复活,就是人的尊严和爱,相比较宗教大法官的思考,陀思妥耶夫斯基区分了民众的信仰和真正的信仰,民众的低贱和愚昧,民众是很难理解真正的自由的信仰的。基督耶酥并不需要我们将信仰建立在对奇迹的发生之上,而是要一种理性的有尊严的自由,没有这样的自由为前提的信仰就是一种奴性的苛求,对复活的理解,这里陀思妥耶夫斯基给出了一个回答,复活和自由的内在关联性,复活和精神的自由,人格的尊严,这应该是耶酥上十字架经受苦难的原因,尊严和自由是要经受磨难的。但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彻底这样去实践了吗?
霍尔拜因没有用美——安详宁静之美安慰我们极度焦渴的寻找信仰的不安心灵,他所陈述的只是一名死去的男子,甚至在令我们惊惧的瞬间使我们对信仰产生了怀疑,但或许正是这种怀疑促使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深刻地体味到耶稣复活的意义。肉体是灵魂的载体,肉体应当与灵魂一同复活,然而肉体已经死去,是不是亦证明了灵魂也无法复活?在这个层面,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圣经产生了怀疑;然而肉体死去并不能动摇灵魂的复活,只是增加了复活的难度,唯有坚信,不依赖任何承诺的坚信,才是上帝所渴望我们获得的自由的信仰;在这个意义上,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深地理解了圣经,就是人格的尊严,对自由的追求,自由的追求要经受非常的苦难,在苦难中坚信人的博爱的心。
突然之间,我仿佛明白:正是在这种对于死亡的凝视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才真正拥抱了上主之爱的灵魂,因为信仰不需要任何证明。
《白痴》:一个心灵成长的故事
初次读《白痴》,是在15年前,那时还很年轻,刚刚读大学,生活正向我展现无限可能,渴望激情,渴望才华,渴望生命的拥抱,渴望死亡。那时候觉得苦难是人间的至福,伟大的人物都是有足够勇气承担苦难的英雄,他们非常非常爱这个世界的人,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能忍受自身的一丝一毫的缺点,因而铸成了他们悲剧的一生,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不断地与这缺点抗争,不断地磨砺自己,因而筑成我们眼中的伟大!对于苦难的向往,伴随着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成长。
这时我读到《白痴》,在混乱冗长而令人窒息的自我剖白中寻找那些足以使我依傍的信念,于是我错置了许多人物和情节,单凭热情记录下那些令我喘息不止的内心呓语——对于生活的极度热爱和极度绝望,当每个深夜来临,我渴望扑倒在他的怀里,抚摸他的创伤,分担他的痛苦,瓦解我的绝望。
在《白痴》中,我首次读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记录的关于他作为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被判处死刑的那次经历,他说:“死刑可怕的痛苦就在于此,在于明明白白地知道没有得救的希望。”神甫拿着十字架挨个儿走到所有的犯人跟前。现在他们只剩下最多五分钟可以活着。他正在计划生命中的最后五分钟应该如何度过,先用两分钟与同志们告别,再用两分钟作最后一次沉思默想,最后一分钟则用来环顾四周的山峦。他最初觉得,这五分钟像是无穷尽的期限,数不清的财富,蕴藏着好几生的宝藏,他一定要认认真真度过。但是,当这五分钟真的来临时,他却感到了恐惧:“如果不死该多好哇!如果能把生命追回来,——那将是无穷无尽的永恒!而这个永恒将全都属于我!那里我会把每一分钟都变成一辈子,一丁点儿也不浪费,每一分钟都精打细算,决不让光阴虚度!”但是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就变成一股强烈的怨愤,以致他只希望快点被枪决。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要真的每一分钟都‘精打细算’时,日子是没法过的。”
是的,当生命以分钟计算时,日子是没法过的。然而我们的一生过于漫长,如果看不到未来,不如立即死亡。
书中还有一个人物加甫里拉•阿尔达里昂诺维奇•伊活尔京也给了我相当的苦恼:“一方面深刻地、不断地感到自己缺乏才华,另一方面又不可遏止地想要证明自己是个最具独创性的人,——这个矛盾差不多从少年时代起就在他心中造成严重的创伤。”他充满强烈的欲望,并把欲望当作远大的志向,想要出人头地,这种欲望急剧而猛烈,然而,一旦事情发展到需要他即将作出不合理性的冒险时,他会在最后时刻变得非常理智,下不了决心,这一点使他痛苦万分。“家世清白,但从来乏善可陈;相貌可以,但显示不出什么性格;学问不错,但不知道往哪儿用;有头脑,但没有自己的思想;有良心,但缺乏宽广的胸怀……”——平庸,但又不甘于平庸,注定了我们这一代人将在怨恨中碌碌无为地成长。
上天在创造我们的时候,给了我们强烈的欲望却不给我们丰富的才情,给了我们细腻的感情却不给我们高贵的禀性;在我们的性格中揉捏了这么多相互矛盾的特点,当我们面对无法起死回生的冷酷人世,终于看清了命运这个曾令我们迷惑不解而又残忍无度的玩笑。
我不能再继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旅程,他是盘踞在我心头的魔鬼,逼我东奔西走却无路可逃,我仿佛一个终生跋涉的朝香者,心中思慕着一块圣地,然而他对我却没有丝毫怜悯之情。我没有才华追逐与我心灵相称的饰物。
隔世之后,当往昔的激情都已灰灭殆尽,我又翻阅旧书,寻找旧日踪迹,才发现早年的澎湃之处荡然无存,年少的轻狂是猝不及防的惆怅,现今留下的是对生命的另一重认识,沉着、冷静,却更加渴望一种宁静。我开始明白:是孤寂的生活造成了梅什金公爵炙烈的性情。
这是一部从艺术上讲相当粗糙的作品,书中几乎没有一个人物经得起推敲,而“白痴”——梅什金公爵最后也真的变成了一个白痴,这不是说他的天真、单纯、不谙世故,基督式的美好人格和善良品性,在浊世中不合适宜因而显得像一个“白痴”,而是指他在对人对事方面缺乏最基本的认知能力,是真正智力意义上的白痴。在书中,梅什金公爵仿佛一直在被别人利用、欺骗,但是他对这一切并非不知晓,而是他不愿意怀疑任何人,一方面他怪自己的轻信,轻信到“荒唐和讨厌”的地步,同时又怪自己“阴鸷、卑劣地”多疑。可是到故事快要终了的时候,在叶丽扎薇塔为公爵与阿格拉雅的婚事——准备将公爵介绍给俄国上层人物而举行的晚宴上,梅什金公爵一番痛哭流涕的发言则真正显示了他是一个白痴。他将那一群不怀好意前来刺探他与娜斯塔霞绯闻的无聊贵族看作是拯救俄罗斯的希望,这种对于人——作为类型的人而非个体的人——尚缺乏最基本辨别力的人,怎么可能挽救被毁灭了的人性?我只能说这个人物是相当失败的。如果我们是因为为完善自己的人格而不愿意怀疑别人,这是一种高尚;但如果我们先天就缺乏一种对人的类型的判断,那么这只能说明我们愚蠢!再例如,书中对叶丽扎薇塔的描写也出现前后不一致的矛盾,梅什金公爵第一次见到她时觉得她像一个孩子,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也的确想从孩子的这一面来塑造叶丽扎薇塔的形象,然而她最后在决定女儿的前途时又显得名利心颇重,这实在不像一个孩子的心性。
如此的例子比比皆是,但是掩卷沉思之后,反而觉得:恰恰是因为这些硬伤,我们更其窥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伟大。他不害怕为他的人物过早地下断语,他不害怕他们前后不一,任由他们矛盾,他不害怕他的人物留下与愿望相悖的证据引别人攻讦,甚至他不害怕坦露自己,不害怕显露自己灵魂的幽暗,不害怕被恐惧和耻辱紧追不舍,不害怕真实……他唯一害怕的就是自己的不诚恳,所以他宁愿被一种狂热的激情所驱使,而不愿想到自己是谁,他只是在他们的言语中寻找自己,表达自己。
我们都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大都为生活所迫,作为抵押品而出售的,常常出现的情况是:一部作品还在计划中就已经卖给出版商,尚未完稿就已经送到印刷厂,他没有充裕的时间像屠格涅夫、托尔斯泰们一样慢慢锤炼自己的作品,所以我们不难看出他作品的破绽百出,他经常写到后面忘记自己先前说过的话。我想《白痴》大约也是在这样的境遇下完成的,一气呵成,不加修改,甚至没有重读过一遍。但是恰恰是这些未经雕琢的人物保留了陀思妥耶夫斯瞬息间对于人类幽微心理的捕捉,相对于那些竭力掩藏自己的作家,坦露是不是一种更雄浑更伟大的力量?
15年的岁月过去了,我至今一事无成,甚至生计问题尚未解决,生活没有给我任何承诺,我仍然在绝望中穿行,但是两次阅读《白痴》的体验似乎让我感觉到一种精神成长的愉悦,记得梅什金公爵在安慰患着痨病在怨恨中垂死的伊波利特时说:
“从我们旁边走过,并且原谅我们,原谅我们的幸福!”
是的,原谅那些获得幸福的人们,原谅幸福,原谅幸福的食言。在黑暗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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