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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玄:比多余人更多余,比局外人更局外

2012-09-29 00:34 来源:信息时报 作者:张莉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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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人》是近年来在文坛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吴玄的新作,最早刊登在今年第二期的《收获》。小说发表后引起了业内不少关注。北大评刊的专业读者们认为这部小说给予中国当代文学以陌生形象。也有读者在《文艺报》上说,《陌生人》具有成为经典文本被反复阐释的潜质。可是,小说的主人公何开来不幸生活在了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所以,一位批评家在《长篇小说选刊》的评论里说,在这个文学泡沫沉渣泛起的时代,何开来这个人物会被淹没直至消失。但无论怎样,当你进入这部小说的世界,将体会到,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那种懒洋洋,无所谓,百无聊赖的气质,或许,我们每个人心中都住着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何开来”。


  ■访谈手记


  和吴玄约好这次对话其实是在今年5月12号,是中午1:50左右,我们在电话里饶有兴趣地讨论何开来,突然,吴玄中断话题,他告诉我,他感觉他的办公桌在动。几乎就在同时,我觉到头有些晕,书房里的椅子突然动了,是地震吗?我们以为对方在开玩笑,没有在意,又接着聊了几分钟——我们并不知道,在这几分钟里,一场可怕的灾难突然降临四川,降临在汶川、北川及其周围县市。从此,我们的同胞中有8万人骤然受难,整个中国和人民都处在了疼痛的状态中。晚上,身在杭州的吴玄写信说,他放下电话后从十一楼的办公室望去,街道上到处都是惊慌的人群。

  这之后的几个月里,我们自然再没有心情讨论这部小说。《陌生人》单行本的正式出版也因此推迟了半年。吴玄说这小说源起于一次在北大的演讲,那次演讲的题目是“无聊和猫的游戏精神”,他主要说的是无聊,他认为无聊是存在的基本困境之一,《陌生人》就是一个关于无聊的小说。虽然只有十来万字,但他写了三年。吴玄说:“每个字的后面都不知道怎么写,无聊或者自我这类东西,都跟风一样,不太容易捕捉的。”现在,当我重新拿到这部小说时,我对何开来突然有了些亲近感,你知道,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常常令人内心孤独而惶恐的大时代里。不过,因为写作时间太过久远,吴玄常常对小说的阐释显示他无语的一面,这倒与《陌生人》主人公何开来懒洋洋的气质颇有相似。


  “我试图描述我们这代人在九十年代的形象”


  张莉:我很好奇,你打算写的时候,脑子里有何开来这个形象吗?其实这个人物令人印象深刻,他的身上应该潜有很多人的影子。

  吴玄:有的。我试图描述的是我自己这代人在九十年代的形象。不过,有些八零后的看了,说何开来就是他。

  张莉:读《陌生人》的时候,我常常觉得冷,很陌生。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比如何开来和父母姐妹的关系。这是你理解的目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吗?

  吴玄:小说的人物关系是种象征,我是在抽象的层面感觉人与人之间是陌生的,跟现实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回事。在现实层面,我,我们,我们和很多人都是熟的,关系也很好的,但是一思考,我发觉现实中的那个我,或许并不是我,我与人是陌生的,甚至连我自己也是陌生的。

  张莉:读《陌生人》,会想到多余人这一类形象。这些人总是那么的百无聊赖,懒洋洋的。何开来这个人物形象其实在当代文学里是个特别的人物,并没有这样相关的人物形象。新生代小说家一度喜欢写一些与社会不相关的人物。但象何开来这样地彻底,与乡村、与社会、与家庭、与亲缘,甚至与女人都完全地分离的人物真是罕见。这个小说等于把我们通常以为的所以“有价值”“有意义”的东西全部消解了。

  吴玄:陌生人是有文学渊源的,是多余人到局外人到陌生人,这些文学人物演化中的一环。我以为多余人是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的人物,局外人是二十世纪存在主义的人物,陌生人是后现代人物,是对自我也感到陌生的那种人。何开来比多余人更多余,比局外人更局外,他对于他自己也是多余的,他是一座废墟,一座移动的废墟。

  张莉:何开来和他们还是有区别的。

  吴玄:是的。多余人面对的是社会,他们和社会是一种对峙的关系,多余人是有理想的,内心是愤怒的;局外人是二十世纪存在主义的人物,是哲学人物,局外人面对的是世界,而世界是荒谬的,局外人是绝望的,内心是冷漠的;陌生人,也是冷漠绝望的,开始可能就是多余人,然后是局外人,这个社会确实是不能容忍的,这个世界确实是荒谬的,不过,如果仅仅到此为止,还不算是陌生人,陌生人是对自我感到陌生的那种人。陌生人面对的是自我,自我其实是最不可面对的,神就曾经告诫,不可使他认识自己。对陌生人来说,荒谬的不仅是世界,还有自我,甚至自我比这个世界更荒谬。

 陌生人活在自己的地狱里


  张莉:爱情是这个小说很有意思的一个“点”。何开来喜欢的东西跟常人有那么多的不一样。身边人都觉得他跟谁合适,比如李少白,他不来电,而去和一个肥胖的女人杜圆圆结了婚。整部小说总是以一种陌生的路向推进,但是,仔细想想,何开来还总是有他的道理。他有自己的一套哲学逻辑。

  吴玄:何开来应该是一个思想的、抽象的人。其实他有个心理进程:先是对故乡的陌生感,然后是对女人的陌生感,最后是对自我的陌生感。何对故乡,或者换个词,比如对国家、民族、历史、社会、时代感到陌生,这是肯定的,这于八十年代进入九十年代的一代人,是不用证明的。这个时期的何开来,还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他在寻找故乡,他所谓的故乡,就是某个女人,他意外地对李少白一见钟情。但是,后来爱情他也不相信了。何开来对性是拒绝的,因此,手淫对他很重要。他找有钱没有性诱惑力的杜圆圆结婚是对的,他有他的道理——“我和李少白看上去是合适的,可实际上我们是陌生的,所谓爱情,只是一种虚构,一个乌托邦。而杜圆圆,看上去是不合适的,但我却获得了最大的自由,我不用再去虚构一种爱情,我们活着,说到底无非也就是一个屁,放了就完了,这样多轻松啊。你以为不合适,不就是因为她胖,体积庞大,但她的体积一点也不影响我,起码是不会干扰我的内部生活,跟她呆在一起,我才感到了什么叫了无挂碍。”

  张莉:你写何开来与妓女的关系,何想跟妓女谈恋爱,但人家却不愿意。身体与感情之间的微妙写得出色。这应该理解为何开来以身体在做另外一种人生。从我们刚才谈到的责任角度出发,何开来其实也不想为自己的身体负责任。

  吴玄:这是《收获》发表时删掉的一章。也可以说,何开来想负点责任的时候,遭到了抵制。何开来于是最终卸下了所有的社会角色,儿子、兄弟、朋友、情人、丈夫、职员,几乎都不是了。这个时候,作为人,或许很需要信仰吧,譬如循入空门,可是何开来没有。没有信仰,却要独自穿越虚无,恐怕不容易,所以,他懒得活了,他需要死亡。

  张莉:何开来这个人物,挑战了我们通常的人际伦理关系。但是,这只是我们常识的理解。事实上,没有任何道理不让何开来这样的人生存,所以,何开来让我们看到了另外一种人,也因为这种人的存在,我们看到了另一种生活态度。我觉得这是小说想说的。

  吴玄:嗯。虽然他们不会改变什么,但我还是关心,就我的经验,地狱里也不全是奴化的和异化的人,也有陌生人。陌生人对地狱同样没有感觉,陌生人活在自己的地狱里,我即是我的地狱。


  “我们是站在我们自己的精神废墟上面”


  张莉:你的自我阐释很难不让人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小说的产生是不是你的思想,比如悲观情绪的一个产物?

  吴玄:嗯,肯定跟文化进程有关,我们是处在后现代文化思潮当中,我还是要说到无聊,我所说的无聊,是指零意义的生活状态,不是日常用语里的那种无聊。现在,我或者说我们,就活在这种无聊的状态里面,所有的意义都消解了。

  在此之前,并不是这样,生活是有意义的,文学也是有意义的,比如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和现代主义,古典主义追寻的是美,浪漫主义追寻的是激情,现代主义追寻的可能更复杂一些,大概是自我吧,然后就是所谓的后现代了。我们处在一个文化思潮的末端,我理解的这个思潮,从文艺复兴开始,直到现在,简单地说,就是自我不断建构的一个过程。到了现代主义,人对自我的建构已经完成了,或许是过分地完成了,就像当下的股市泡沫、房市泡沫,于是后现代就来了,后现代是对以前的一次反动,从各个方面进行质疑,比如福柯对历史的质疑,德里达对语言的质疑,拉康对自我的质疑。拉康说,根本就没有自我,自我是虚构的。还不仅仅自我是虚构的,利奥塔尔在《后现代状况》里总结了,其实历史、语言、科学、宗教等等也是虚构的,这一切,只不过都是叙事,叙事之外,一无所有。也就是说,我们人,不过是活在一场宏大的虚构里面。这样,我们的文化大厦蓦然间就倒塌了,这是不是也很像股市房市的突然崩盘。现在,我们是站在我们自己的精神废墟上面,《陌生人》写的就是这个废墟上面的自我,一个不存在的自我。


  吴玄

  1966年生,浙江温州人,现居杭州。当代小说家。主要作品有《玄白》、《西地》、《发廊》,出版有长篇小说《陌生人》,小说集《谁的身体》、《像我一样没用》、《吴玄中篇小说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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