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白先生，很高兴能够和你交流。你的那些富有灼见的观点，如果放在“人类”这一范畴以内来考量，相信它们大部分基本上是正确的。可是我那几篇小文（注：即《理性的荒原》、《人类、地球，甚或宇宙的悲剧》等文章）的中心论题，你应该看到了，却是将落脚点置于“人类”之外的，是把“人类”作为所有“物种”中的一个“类”来考量的，因为我所关注的是所有“物种”（当然也包括人类在内）所面临的那个“终极灾难”问题。在“终极灾难”面前，把“人类”和其它“物种”区分得贵贱分明，还能有多大的意义呢？
自然，连傻瓜都知道，人是“万物之灵”，这不假，但是我们如果过分强调这一点，以致于以此为“真理”（甚至提升到“主义”的高度）去恣意戕害、毁灭天下生灵的话，那么“人”可就真的会走向他的反面，沦落为一切物种中最为堕落的一个物种了。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一个涉及“人类”内部的问题了，如果人凭借其作为“人”的优越性，可以肆意残灭其它物种的话，那么人类又有什么理由去谴责发生在他们内部的奥斯维辛之类的大屠杀呢？那些大屠杀，可也是建立在论证充分的理性基础之上的啊。当科技理性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其冷酷的血腥气息也就喷发出来，这一点，就连那些西方哲学家们也要为之不寒而栗。为什么海德格到晚年要调整自己的哲学思路，努力朝着东方哲人老子的“道”趋近，呼吁人类去“诗意的栖居”于大地母亲的怀抱？难道与他先前的那一套“理性”沦为纳粹实施大屠杀的理论根据就没有一点关联吗？
至于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应如何界定，我想，它们是内质迥异的两大文明系统，这一点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东方文明（主要指古代中国文明；印度文明是个另类，不具典型性，此文暂不涉及）偏重于直观思维，注重“求同”，追求“天人合一”境界，始终以大自然为母体，淡泊于利，不崇力，内心平衡、圆满，没有明确的“发展”观念；总体来说，东方文明具有“母性”气质。而西方文明（尤其是近现代）正好相反，注重理性思维，求异，视大自然为人的对立面，将意识与主体完全分离，二元化，重利，崇力，内心骚动乃至分裂，“发展”观念强烈；总体来看，西方文明秉赋“雄性”气质。我以“感性”（对应于“母性”）和“理性”（对应于“雄性”）来区分这两种异质文明，虽不十分严谨，但大致上还是相符的。
至于非得分出两种文明间的优劣的话，则须视以什么为前提而定。大致说来，如果仅仅局限于人类范畴，又着重于物质层面，且又放在一个有限的历史境域之内，则西方文明无疑要优于东方文明；但若放在整个“生态境域”（不仅仅限于人类）之上，着重于精神层面，且又考量它们对这个“境域”所带来的终极的影响的话，那么东方文明无疑是优于西方文明的。可是，合乎天道者未必合乎“人道”，合乎“人道”者却未必合乎天道，所以我才要说，西方文明对东方文明的同化，是一个大悲剧，一个超乎人类存在境域之上的大悲剧。
但是，不要忘了，所谓的“如果未曾被同化”者，这仅仅是我的一个假设而已，它是建立在主观的对“至善”的向往这一基础之上的。然而在客观存在着的现实境况面前，在那个弥漫于整个宇宙的“大必然性”面前，一切“善”都是脆弱的，一切“恶”皆是可原谅的。所以说到底，所谓“西方文明对东方文明的同化”，它既是宇宙制造出来的一个悲剧，同时又未尝不是一个喜剧。
回到人类内部，总体来看，物质的发达总是与人类精神的堕落成正比，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物质挑起了人的欲望，并且通过发展不断地“升级”这种欲望，但人的欲望一旦被激发出来，便永远也无法得到满足，于是人要么会感到空虚、孤独、焦虑、恐惧，患上各种“现代病”，要么就日益地动物化，甚至比动物还要动物。原本，理性文明可能是“想”把人打造得更像一个“人样”来的，结果却适得其反。但这还不是主要的，动物化了的人毕竟还掌握着“理性”这一工具，可谓如虎添翼，这样一来，人就变得从未象现在这般的可怕，灾难先是在人类内部蔓延（如奥斯维辛、南京大屠杀、911及伊战之类），尔后又向人类之外扩散，比如物种灭绝、生态失衡、土地沙漠化、臭氧洞、全球变暖、各种新细菌繁殖、艾滋病……诸如此类。现在倒好，人自以为自己是地球乃至宇宙之神，不把其它物种当作一个平等的生命看待，结果呢，自己却也因此而面临着灭顶之灾。西方理性文明带来的“过程”固然是色彩斑斓，让人目眩神迷，快活不够，甚至有些人还打算去“快活至死”，可其结局也是足够恐怖的了。现在，有哪位科学家，社会学家，或者哲学家敢去预测五百年后的地球是副什么模样？气候怎样？臭氧洞有多大？紫外线是否能致命？细菌“发展”到何种境界了？物种还剩几何？人类还存在否？……没有一个敢去认真地“测算”一下，都在躲避。其实，这可以理解，因为，管它地球那时候是副什么德性呢，只要现在过得快活就行。
其实，说白了，就一句话，只要现在快活就行，或者换成那一句“至理名言”吧，“我死以后，管他洪水滔滔”，——这便是当下人类的最高真理。其它的么，全都是扯谈，包括我以上聒噪的那一大堆。
此外，水白先生，我不得不额外地提醒一下，你对老庄哲学存在偏见。老庄哲学是极其深邃幽远的，尤其是老子的“道”，它道出了最原初的真理，这种完全通过冥想悟出的真理，才真正称得上抵达了宇宙的本源，绝非西方那种依靠表象性思维去逻辑推导出来的所谓“哲学”可以比拟。因为冥想是无限，理性终归属有限，连海德格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海氏之所以要推翻他之前延续了两千余年的西方哲学体系，一来，是建立于逻辑推理基础之上的西方哲学，存在着“主客”等二元无法统一的致命缺陷；无法统一，便无法抵达最高真理，因为最高真理必须是“一”，而这个难题显然已无法解决，那么也就表明整个西方哲学是失败的。其实，这恰恰反映了理性思维的局限性，因为人一旦进行推理，“人”便离开了“自己”——也就是“异化”的开端，二元分裂也就不可避免。我所说的人类的理性远征，使人类越来越远离“自己”，迄止现代已走到了穷途末路，也正是基于此种认知。二来呢，海德格刚好从老子的“道”（即一元性的“一”或“无”）这一概念中获得了启迪，认识到通过感性的冥想（冥想的本质，即是“守住‘自己’”的一种状态，也就是“一”和“无”），才是抵达“本源”（或最高真理）的唯一途径。正是基于此种认知，他才推翻了建基于形而上学之上的西方哲学体系，提出了“诗意的栖居”这一具有浓厚东方色彩的哲学命题，又说 “哲学到最后乃是一种诗。”言下之意，理性远离了最高真理，只有感性方能抵达。对感性的认同，海德格又形象地称之为“回到家园”。的确，沉溺于理性文明所制造的物欲陷阱的西方人，恰似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在“理性荒原”上迷失得太久了，现在真的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
而海氏的所谓“回家”，又何尝不是在暗示，刚强而又脆弱的西方文明（雄性），现在应当回到富于韧性的东方文明（母性）那温馨的怀抱中来呢？
“唯其不自生，方能长生”，这就是“道”，无论东方西方，乃至于宇宙万有，最终都必须臣服于这个“道”。人类回归“道”，就是回到“诗意的栖居”。说老子是哲学家中的哲学家，那是一点也不为过的。
至于庄子的生命哲学，那同样也是超越时空的，绝非“现代版”浮躁的人类所能领悟；或许，只有等到那个“终极灾难”降临前的那一刻，人类方能领会一二。 只是，到那时候即便全搞懂了，又有什么用呢？
2008-10-07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