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长篇小说《小团圆》于2009年2月26日在香港出版(皇冠出版公司),一时间,《小团圆》震动华文世界,更被称为法律上“合法”,情感道义上“盗版”的张爱玲遗作。
“这本书为张学研究又开启了一个藏宝箱,”南方朔说,“它更贴近张爱玲内心的幽微处。”
1976年,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在台湾出版,书中详述与张爱玲的爱情、婚姻,他说“今生今世”便是张爱玲取的书名。如今,张爱玲的长篇小说《小团圆》于2009年2月26日在香港出版(皇冠出版公司),这段情感纠葛中的女主角首次“现身说法”。一时间,《小团圆》震动华文世界,更被称为法律上“合法”,情感道义上“盗版”的张爱玲遗作。
书前书后
《小团圆》是张爱玲在1975年至1976年以十个月时间写作完成的。1974年胡兰成来到台湾,与作家朱西宁结为好友。朱西宁写信告知张爱玲,他计划根据胡兰成的描述,着手撰写张爱玲传记,于是张爱玲马上进行“危机处理”:一边回信请朱不要动笔,一边准备自己来着手写自传。这也就是后来的《小团圆》。
《小团圆》中的女主角九莉,就像张爱玲出身于新旧世代交接时的传统家庭、在修道院女中求学。之后九莉爱上被指称为“汉奸”的有妇之夫邵之雍,也让人联想到她和胡兰成的恋情。
实际上,1976年《小团圆》初稿写成之后,张爱玲曾把它寄给时在香港的好友宋淇夫妇。宋淇是戏剧名家宋春舫之子,也是文学批评家、《红楼梦》翻译的先驱。张爱玲1952年从大陆到香港后,曾经宋淇介绍在美国新闻处从事翻译工作,其中包括翻译爱默生文集和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两人由此成为至交。
当时看过手稿,宋淇夫妇写了六页纸的复信,认为这部作品不能公开。他们最大的隐忧是当时身在台湾的胡兰成。他们担心,胡兰成会利用《小团圆》出版的良机“大占便宜”,亦不会顾虑到张爱玲的死活。宋淇夫妇提出了一个技术性的解决办法,就是把男主角改为最终被暗杀的双重间谍,这样胡兰成便难以声称自己就是男主角的原型。张爱玲接受了宋淇的意见,但这需要大篇幅的修改,于是便把《小团圆》搁置,继续写《色,戒》去了。
胡兰成去世后,张爱玲一度想将《小团圆》在1994年2月的“皇冠出版社四十周年庆”时刊出,与《对照记》合集出单行本,但修改却迟迟没能完成。1993年10月8日,张爱玲在给皇冠出版公司的平鑫涛的信里说:“欣闻《对照记》将在11月后发表,《小团圆》一定要尽早写完,不再会对读者食言。”可12月10日的信里又说:“《小团圆》明年初绝对没有,等写得有点眉目了会提早来信告知。”
《对照记》单行本于1994年6月出版,成为张爱玲生前发表的最后一部作品,而张爱玲终其一生未能完成《小团圆》的修改。
1995年,张爱玲过世。留下40箱遗物,交予她的财产继承人宋淇。其中有很多未发表的作品原稿与残稿。此前,在给宋淇夫妇的信中,张爱玲嘱咐要销毁《小团圆》的手稿。然而,因为觉得可惜,也认为这是一件珍贵的手稿,宋淇并未销毁,而是将《小团圆》手稿交由平鑫涛带回台湾保管。
此后,宋淇夫妇相继过世。2007年11月,宋淇之子宋以朗从母亲手中接下权利,成为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
经过数个月的整理研究,他从张爱玲与他父母往来六百多封、四十万言的信件中,找到《小团圆》如何诞生,又为何暂时“雪藏”的原因。
他表示,张爱玲一度提到销毁这部小说,后来又与皇冠编辑讨论《小团圆》进度的通信,证明她晚年打算尽快出版。宋以朗在这本书的前言,详细节录十多封提及《小团圆》的信件内容。
“当时我父亲(宋淇)不建议出版的主要顾虑,一来是台湾当时的政治环境,二来是担心有心人对号入座,尤其是当时人在台湾的张爱玲前夫胡兰成,”宋淇说,“胡兰成1981年去世,所以有关他的一切隐忧现已不复存在,而今天的台湾政治与当年亦已有天壤之别。”这一切使得《小团圆》最终重见天日。
“这本书为张学研究又开启了一个藏宝箱”,南方朔说,“它更贴近张爱玲内心的幽微处。”
书里书外
《小团圆》是一本自传性的小说,宋以朗分析,张爱玲的作品包括《私语》、《烬余录》及《对照记》等,被指为张爱玲自传性小说,却不足与《小团圆》相提并论。学者止庵说,书中至少有20个人物能和现实中的人物对上号。其中九莉对应张爱玲,邵之雍对应胡兰成。
宋淇在给张爱玲的信中说,读《小团圆》,觉得前半部比较杂乱,太多的人物像是“点名簿”。但黄锦树表示,这更像是部自我反思之作,即是自剖,也深刻地反省了家族关系对女主人公人格与行为的长期影响。“如果没有前面的铺垫,”黄锦树说,“后半部也无法水到渠成。”
在家族繁杂的社交架构下,九莉与邵之雍的恋情,反而像是插曲,但是众多读过此书的读者仍然表示,这部分是最吸引他们的。
在《今生今世》里,胡兰成形容张爱玲:“似乎人太大,坐在那里,又幼稚可怜相。待说她是个女学生,又连女学生的成熟也没有。”在《小团圆》中,九莉对邵之雍的第一眼印象则是:“穿着一身旧的黑大衣,眉眼很英秀,国语说得有点像湖南话,像个职业志士。”一旁九莉的姑姑马上问:“太太一块来了吗?”邵之雍一面笑一面答应。
胡兰成记述张爱玲在送他的照片上题字:“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小团圆》中,之雍看到九莉“孔雀蓝喇叭袖里的手腕十分瘦削”,问她:“是为了我吗?”九莉马上红了脸低下头去,“立刻想起旧小说里那句滥调:‘怎么样也抬不起头来,有千斤重。’”
对于签下婚书这一段,胡兰成写婚书上的誓词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张爱玲还多了解释,因为九莉不喜欢琴,所以没有用“琴瑟静好”。
《今生今世》绝口不提两人床笫之事,《小团圆》中却有不少大胆描绘。香港作家迈克说,从八卦的角度看,此书起码证实了张迷久藏心底的三个谜:一、她曾经在美国堕胎;二、她与导演桑弧拍过拖(而且有性关系);三、胡兰成和她的好友苏青上过床(而且互相质问“你有性病没有”)。
“相较于前者的刻意把张爱玲刻画成超世脱俗、人间烟火气淡薄,”黄锦树说,“《小团圆》明显是在去神秘化、去浪漫化,把两人都还原成肉身存在的俗人。”
在刘绍铭看来,如果《小团圆》不是打着张爱玲的招牌,以小说看,这本屡见败笔的书,实难终卷。“维大(港大)洋教授的嘴脸,我们早在《沉香屑——第二炉香》领略过。作者在日本人攻打香港时那段艰难日子,《烬余录》历历言之,读来惊心动魄,”刘绍铭说,“现在这两个文本衍生出来的人物,在《小团圆》中借尸还魂,可惜比起原型来,显得目光迟滞,音色鲁钝,跟读者打过照面后,留下的印象如水过鸭背,了无痕迹。”
“或许我们应该用新的眼光看这部小说呢?”止庵说。在他看来,此书堪称张爱玲的巅峰之作。黄锦树的观点与此类似。他认为《小团圆》比所有违反张爱玲意愿“出土”的少作更有价值。“它是一个比较完整的张爱玲的世界,一部冷酷的成长小说。”
据悉,《小团圆》的大陆简体字版也将于近期推出。南方朔表示,此书一出必将在大陆掀起新一轮的张爱玲热。
止庵:对自身情感不留情面的总清算
张爱玲的巅峰之作
时代周报:你如何评价这部小说,有港台论者说不如《倾城之恋》这些作品。
止庵:《金锁记》、《倾城之恋》都是张爱玲二十多岁的作品。她的风格后来有变化。读者或者评论家看惯了某一阶段的小说,对这变化不能接受。这不是人家写得不好。我从来就不认为《金锁记》、《倾城之恋》是张爱玲的巅峰之作,她一直在发展,经过好几个阶段。《倾城之恋》、《金锁记》是她最早写的东西,写法还比较简单。《小团圆》就不那么简单了。
时代周报:不简单体现在哪些方面?
止庵:以前写的是某一时空中出现的事情,《小团圆》写的是多个时空交错的事情。所以有的人看不惯。《小团圆》至少有三条基本的时间线,第一条是九莉在香港,港大要考试,然后打仗,回到上海,跟邵之雍恋爱,又跟邵之雍分手,再跟燕山恋爱,又跟燕山分手,这是一条时间线;还有一条时间线是这之前,一直到九莉很小的时候;还有一条是第一条时间线后面的九莉,最晚写到她三十九岁。三条线上的不同片断交错拼接在一起。她早期的小说没有这种写法,只有一条时间线。《金锁记》写曹七巧的一生,按着时间顺序呈现出一个个情景。《倾城之恋》也是这样。《小团圆》不是这么写的,所以好多人看不惯,但这种手法在现代小说里是很常用的。如果把《倾城之恋》、《金锁记》视为终极的话,那你就没法接受这部小说了。
时代周报:你认为这个小说在张爱玲的写作谱系中处于最重要的位置?
止庵:是的,是她集大成之作。张爱玲的创作有所变化,有所发展。我们刚才谈到的《金锁记》、《倾城之恋》是她1943年的作品,从1944年写《年青的时候》起她就开始变化了。到1945年她写《留情》的时候,就跟最早的作品差别很大。1947年之后她开始写比较通俗的作品,如《多少恨》、《郁金香》、《十八春》、《小艾》。50年代中期她到香港,写《秧歌》、《赤地之恋》,风格又一变,追求“平淡而近自然”。到70年代,她重新主要以中文写小说之后,风格又一变。《小团圆》的写法和她另外三篇作品《相见欢》、《浮花浪蕊》和《同学少年都不贱》很像,这些都是同时期的作品。同一时期还有《色,戒》,但《色,戒》的写法没那么复杂。如果只盯着人家早年的一两篇小说,沉迷其中,而拒绝接受作者自己的变化和发展,这样的读者未必高明。
时代周报:读过《小团圆》能很明显地发现,很多人物都和张爱玲现实生活中的人物能对上号。
止庵:《小团圆》里不少人物,都能跟现实中的人对上号,但事情是不是对得上号就不知道了。大概有十几二十来个人物都能跟张爱玲现实生活中的对上号。譬如蕊秋对应母亲,楚娣对应姑姑,九林对应弟弟,比比对应炎樱,邵之雍对应胡兰成,燕山对应桑弧,荀桦对应柯灵,虞克潜对应沈启无,还有个向璟对应邵洵美。但是能对人未必能对事,能对事未必能对细节。怎么说它还是小说,否则为什么人物不叫本名,还要另外起个名字。
当八卦来理解就太低了
时代周报:那这本书能不能当作文坛八卦或者掌故来看?
止庵:对作家来说,在写作中以现实人物为原型,这个我觉得不足为奇。上个世纪初有部小说叫《孽海花》,里面好多人物现实中都有原型。包括张爱玲的爷爷张佩纶,还有她的奶奶,就是李鸿章的女儿,那书里都有。所以说这种手法也不是独创,以在生活中的谁为原型,这非常多见。但是要说《小团圆》里的角色与现实人物严格能对上号,倒也未必。我举个例子,燕山的原型是桑弧,但燕山是演员,而桑弧是导演。这个就有出入。当八卦来理解就太低了。
时代周报:你之前给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作过序。很多人在读《小团圆》的时候都会特别关注张、胡之间的关系。
止庵:这个就是读《小团圆》的一个误区。九莉是这本书的女主人公,但是邵之雍不算是男主人公。邵之雍第四章才出场,第三章就占了全书的将近四分之一,所以邵之雍出场的时候小说已经到了一半了。后面还有好多篇幅没提他。不是说九莉和邵之雍这部分不重要,但是这本书绝不是只写他们俩的事。实际上书中最重要的还是九莉和她母亲的关系,这才是真正贯穿始终的关系。小说结尾她说九莉绝对不能要小孩,她不想她和她母亲的关系重演,“小团圆”的寓意有很大一部分是落在这里。书中还有多重关系:九莉和姑姑的关系,和弟弟的关系,和比比的关系,和燕山的关系,早期和那个安竹斯老师的关系,还有和她整个家族的关系。这些关系有人说不重要,但并非如此,这本书并不是一部传统的写故事的小说。
时代周报:《小团圆》是否刷新了你对张爱玲的认识?
止庵:从前我在一篇文章里说,早期的张爱玲仿佛《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晚期则有点儿像《金锁记》里的曹七巧了。《小团圆》就好比是曹七巧所写,这本书就是要把自己那段时间里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情感都理清楚,不留情面、无所顾忌地来个总的清算。这是一部情感小说,一部心理小说。比如九莉跟邵之雍的关系,一开始她爱这个人,后来她恨这个人,再后来她觉得没意思了。这个层次变化写得非常清楚。邵之雍离开上海,她到浙江去看他,这时候就显得比较冷漠了。邵之雍后来回到上海,她已经没有感觉了。虽然她总是不能忘怀,时而还想挽留这个关系,其间的情感非常复杂。当初我给《今生今世》写序的时候,就说不能光听胡兰成的一面之辞,需要旁证。我今天还是这么说。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把他和张爱玲的关系写得虚无缥缈,一个金童,一个玉女,过的是天上的生活。在张爱玲笔下把这个神话解构了。《小团圆》肯定有针对《今生今世》的意思,但把它人间化了,实在化了,有血有肉。
时代周报:你对胡兰成有没有什么新的认识?
止庵:我从来就不大喜欢胡兰成。我当初在序里说,我并不怎么喜欢这本书,就像不喜欢他这个人一样。现在也是如此。《小团圆》里有句话:“我不能和半个人类作对。”我不喜欢的是胡兰成对待女人的态度,而且特别自我,自以为是。倒是书中别的人物给我一些新的印象。比如九莉跟燕山的关系。这个过去偶有传闻,但不能坐实。原来还真是有这么回事。
时代周报:据说苏青和胡兰成的关系在书中也坐实了?
止庵:这个苏青在《续结婚十年》里写过。但荀桦这个人物就跟想象差别太大了。
时代周报:就是柯灵吧?
止庵:这是小说中的人物,原型跟人物本身可能还是有差别的,但是这里能看出作者对荀桦的原型的基本态度,那么回过头去看那篇《遥寄张爱玲》,就觉得很有意思了。不过再强调一遍,《小团圆》毕竟只是一本小说,不是一本传记。楚娣倒是跟《姑姑语录》里的姑姑很像。比比也与《炎樱语录》、《双声》里的炎樱相去不远。《小团圆》写得最好的还是九莉跟她母亲的关系。邵之雍只是书中众多人物中的一个。拿电影来打比方,那他也就是男配角,而九莉是女主角。这书是没有男主角的。就连九林也比邵之雍的戏份多。
时代周报:有香港评论家说,当初看李安的《色,戒》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床戏。读过《小团圆》里面的床笫之事后,这个问题明白了。
止庵:《色,戒》里的易先生跟胡兰成没有任何关系,王佳芝也不是张爱玲。现在《小团圆》面世了,你可以看到王佳芝跟九莉的性格差异多么大。王佳芝是整个儿投入进去,我的事业,我的同志,我的性命,什么都不要了。而你看九莉什么时候是这样的?
这是一部感情小说
时代周报:你说这本书里最重要的是九莉和她母亲的关系。但张爱玲自己说:“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爱情中的百转千回。”
止庵:我觉得这个小说是一部感情小说,爱情肯定在感情里占有很大的成分,但此外还有亲情、友情。从篇幅上来考虑,爱情并不是最主要的,比如小说最主要的一条时间线截止于九莉三十岁,为什么截止于这儿呢?就是因为她和燕山的感情结束了,人生的一个阶段结束了。大概她一生的爱情也就结束了,写到以后找的汝狄,就是赖雅的原型,只写了打胎这一件事。从最开始,九莉跟安竹斯之间若有若无的那么一点情感联系,到后面跟邵之雍的纠缠,再到燕山,后来燕山也不要她了,跟别人结婚了,作者说的“爱情”不单指九莉跟邵之雍之间的爱情,邵之雍只是九莉爱情历程中最重要的一个阶段。
时代周报:相对于港台一些作家把《小团圆》当作张版的《今生今世》,你的读法似乎与之不同?
止庵:最主要的,我们不能立足于两点来看这小说。第一是不能觉得只有《金锁记》和《倾城之恋》是好小说,跟它们不同的都不好。第二是不能光立足于张爱玲和胡兰成的关系上来看这小说,跟这个无关的都是白写了,都应该不要。那样现在的十八万字可能也就剩下两万字了。不少读者真的就是把《小团圆》当作张版的《今生今世》,那么这本书没用的地方真是太多了。但我不是这么看。这本书如果只是写九莉和邵之雍的关系,那么她到浙江乡下,就没有必要写那个第九章,而这是作者从前写的散文《华丽缘》的节录。这本书就是这样,大家觉得不重要的地方其实是很重要的。张爱玲最早从“点上一炉沉香屑”、“沏一杯茉莉香片”,听自己讲个故事开篇,后来她就告别这种近似鸳鸯蝴蝶派的写法了。《金锁记》、《倾城之恋》等也跟中国的传统小说很像。她那时候才二十多岁。后来她一直在发展,评论家不能只停留在那个阶段。张爱玲看过那么多外国小说,到了七十年代她的写法不一样了。这牵涉到《小团圆》的读法,这也许是最重要的。比如说在《小团圆》里就想看八卦,这本书里当然也有,但是你也就漏掉了更重要的东西。
众评《小团圆》
《小团圆》和《红楼梦》有着跨越时空的对接。肯定《红楼梦》的人,就不会否定张爱玲。
——陈子善
《小团圆》肯定有针对《今生今世》的意思,但把它人间化了,实在化了,有血有肉。
——止庵
这个话题我不太便说。因为自己从小看她,跟她太近了,所以给自己一个无聊的说法,任何关于她的公共发言都不说。而且张爱玲不需要我来多讲话推广。
——朱天文
就小说而言,当然值得一读。比所有违反她意愿“出土”的少作更有价值。一个比较完整的张爱玲的世界,一部冷酷的成长小说。
——黄锦树
写得那么精致华美。我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读完很生气,也生自己的气,何必惹这档子事。好像有旧情,但没有,但很生气,还是跟几个人说过我很生气。
——黄碧云
现在这两个文本(指《沉香屑——第二炉香》和《烬余录》)衍生出来的人物,在《小团圆》中借尸还魂,可惜比起原型来,显得目光迟滞,音色鲁钝,跟读者打过照面后,留下的印象如水过鸭背,了无痕迹。
——刘绍铭
张爱玲和胡兰成:团圆梦魇
此前关于胡张关系的正面文字,竟只能依从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多少传记作者为此扼腕。我们只看这一次确是张爱玲自家发声这一个理由,就应该感谢《小》的出版了。
曹疏影
这一次,皇冠出版社用了一个很笨的修辞:“最后的遗作”。是得这么笨,因为前些年出《同学少年都不贱》、《重访边城》,已经把“最后”、“遗作”、“唯一”都用遍了。这还不算,笨修辞下陡然一朵大粉花,庸俗不堪,这封面就不是给文艺读者作的,因为出版社当然知道,无论封面怎样,张迷们还是会照买,而他们要赚最多的钱,完全不顾这调调与内文天差地别。
读者那一边呢,谈论《小团圆》是写得差的自传体小说还是写得好的小说体自传的人,不免多此一举,因为大家心急要看的,是名人八卦,才女性事,是张爱玲竟然也堕过胎,是他和她、她和她……竟然都“有过”?这不是《红楼梦魇》,而是张国荣演贾宝玉的那出《红楼春上春》。
和《今生今世》有意对照写
其实再过些时候,索隐派要说的可能就也差不多了,我先说些易见却意味深长的,因为看过胡兰成的《今生今世》,看《小》时发现一些时刻似是有意对照来写,不是刻意申诉,而是这些时刻对二人来说都是记忆中的纠结点。
比如胡兰成跑路时张爱玲去乡下看他,张给彼时胡的新爱画像一节。《今》中如此写道:“爱玲尽管看秀美,叹道:‘范先生真是生得美的……’当下她就给秀美画像……她却忽然停笔不画了。秀美去后,爱玲道:‘我画着画着,只觉她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来越像你,心里好一惊动,一阵难受,就再也画不下去了,你还只管问我为何不画下去!’言下不胜委屈,她看着我,只觉眼前这个人一刻亦是可惜的。”
在《小》中:“他带巧玉到旅馆里来了一趟。九莉对她像对任何人一样,矫枉过正的极力敷衍。实在想不出话来说,因笑道:‘她真好看,我来画她。’……画了半天,只画了一只微笑的眼睛……之雍接过来看,因为只有一只眼睛,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肃然轻声赞好。九莉自己看着,忽道:‘不知道怎么,这眼睛倒有点像你。’……之雍把脸一沉,搁下不看了。九莉也没画下去。”
在胡笔下,张爱玲可以爱屋及乌,即使表露委屈,也随即被对胡的怜爱冲荡开来;但在张笔下,画像却是又伤恸又自尊时的“敷衍”。胡兰成太自恋,所以误解了张爱玲的骄傲,《今》在在称赞的奇伟大度,并非张“糊涂得不知道妒忌”,而是因为她的骄傲,九莉的骄傲令她给之雍的信里一定要删去那句:“没有她们也会有别人,我不能与半个人类为敌。”
另一时刻是在上海的永别:
《今》:“是晚爱玲与我别寝。我心里觉得,但仍不以为意。翌朝天还未亮,我起来到爱玲睡的隔壁房里,在床前俯下身去亲她,她从被窝里伸手抱住我,忽然泪流满面,只叫得一声‘兰成!’这是人生的掷地亦作金石声。我心里震动,但仍不去想别的。我只得又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回。天亮起来,草草弄到晌午,就到外滩上船往温州去了。”
《小》:“次日一大早之雍来推醒了她。她一睁开眼睛,忽然双臂围住他的颈项,轻声道:‘之雍。’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但是长城在现代没有用了。她看见他奇窘的笑容,正像那次在那画家家里碰见他太太的时候。‘他不爱我了,所以觉得窘,’她想,连忙放下手臂,直坐起来,把棉袍往头上一套。这次他也不看她。”
按胡文,二人“别寝”是因张不喜胡与小周秀美之事;而在《小》中(此引段落之前文)除了这些,还有之雍言谈、思想上屡屡显露的庸俗(要九莉脱衣验身的那个之雍更简直猥琐不堪)。晨早唤名那一刻,胡文只见到爱玲的满腔爱恋不舍,张文中的九莉却只有乍醒一时情迷旧日,但霎时清醒,但已经决定要忍痛抽身。至于胡文中“草草弄到晌午”之事,在《小》则交待为之雍搜检九莉抽屉,九莉还金断爱;此后之雍也写过信来盟誓,但九莉没有理他。
略举两例,可见《小》出版的必要。此前关于胡张关系的正面文字,竟只能依从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多少传记作者为此扼腕。所以我想,关于出版的道德讨论大可不去理会,宋以朗举卡夫卡的例子举得很有道理,出版社要借此捞一笔也是昭然若揭,我们只看这一次确是张爱玲自家发声这一个理由,就应该感谢《小》的出版了。
《小团圆》语言踏实结构出彩
此处辨析罗生门,不是非要一校真伪,指责谁负了谁,胡兰成的美辞我相信至少有七分是自我打扮,但剩下两三分则是他自己真正糊涂,昏昧。对昏人的谴责若超过了他昏昧的比例,就不值了。所以评判胡兰成个人事小—况且那更多是张爱玲自己的事,但有一样不吐不快,就是胡身上反射出的封建意识,被他的语言打扮得天花乱坠,但他是封建就是封建,也就是说,在当时追求新思想的环境下,胡兰成—千千万万个胡兰成的只鳞片影在他们身上探头探脑的男女—是老土就是老土。
《今》中反复描摹的那个天神张爱玲,可并非《小》中的九莉。好事者最喜欢跟胡兰成一起忽悠张爱玲“顶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种震动”,可看下去就发现,即使在《今》里,胡心中臆想的那个完美张也与现实张之间也大有差距,胡还为此扼腕惋惜,长叹他的爱玲怎么竟有妒忌云云,其实胡不过希望张爱玲远远地在上海守着他们二人的感情:既不来他身边烦他;也不去和别人谈情说爱。
前者可见张爱玲去乡下探胡,胡十分不快,《今》中自述他几乎当面就“粗声粗气骂她:‘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他的理由是这样千里迢迢为男人拖累岂是他心中的张爱玲应当做的,但《小》里则讲述了彼时藏匿小城的之雍对九莉可能引人注目的害怕。后者则可见于前文所述之雍返回上海与九莉告别的那个上午,之雍曾把她的抽屉和字稿翻个“乱七八糟”,前一晚又要检验她的身体以确定她是否又“有了别的恋人”……
所以说胡对张的想象除了文学层面之外,和老农地主直无二致,五四运动在这样的人身上失败得可以。这不是评论胡兰成个人,因为这种态度放在今天的华人社会中显然也面熟得不得了。
由此,《小》给了我们一次考校语言的机会。之前读《今》,已经觉得胡兰成的美辞下其实是言辞闪烁、文过饰非,但此书仍然获得谀评如潮。《今》对张大举评论,反而模糊了她的本来面貌,越读越像自恋意淫;《小》对胡未发恶声,只是从语言神态着手,描摹出一个复杂的对方,他的侧面令她爱,他的正面则胆小昏庸,令她怀疑,也描摹出一个复杂的自己,拙笨自卑聪明高傲伤害机遇杂陈并道。与《今》刻求空灵的言辞不同,《小》的语言面貌相当踏实,全无此前典型张爱玲式的炫耀、小聪明、大惊小怪和那种有一非要说成三的架势。很多为张迷乐道的比喻,眩目奇巧,时嫌刻意做作,《小》也有这类修辞,但相对清健得多,好像是对一个肯听她讲的熟人说话,不需用力和漂亮。
减少的还有情调化的语气尾巴,这种语气太多,常令她的好作品打了折扣。胡兰成自述受张的语言影响,其实他发挥张爱玲语言中的那部分情调态度恰恰发挥到糟糕一面去了:胡的美辞多只用于拔高事实,美化事实,将自己情调化,无赖了还有一大堆道理,并为此沾沾自喜。张的美辞则用于点破事实,直掘人心,二者根本是背道而驰的。《小》里也直接说出了张对此套路的反感:“之雍便道:‘你这样痛苦也是好的’。是说她能有这样强烈的情感是好的。又是他那一套,‘好的’与‘不好’,使她憎笑得要叫起来。”将结尾处尤其痛快,九莉看之雍的信:“一看见‘亦是好的’就要笑”—“亦是好的”,多少胡迷受过这个腔调的影响恣意低迴。
《小》的结构也出彩。它同张的大部分作品不同,叙事散乱,意随笔到,部分写童年的闲散段落实在让人想到《呼兰河传》,不过实际上,这也都是现代小说的惯常写法。但学者型张迷们还是会举出部分段落认为完全无关宏旨,突然出现的人名要到几页后才知来龙去脉,由此可见它的行文粗糙云云,可事实上这些都在意识流小说里常见。《小》开头用了整整两章描写香港的读书生涯,一直写到日战,也被认为不吸引、无作用,人名纷出如“点名簿子”,但实际上正是为全篇打好了精细与惶惑并陈的底子,越是不厌其烦地堆灰,后面才越能激荡粉尘。根据张爱玲的信件,这是一部“酝酿得实在太久”的小说,多番修改而未讫,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其实是一个动态的文本,但正是这个深思熟虑过的非定稿,反叫读者更能体会她的心思笔意,那多处转折在事实交代方面或许突兀,实则处处皆有相通相成的心理依托。
根本舍不得修改
张爱玲没能完成修改的原因是什么呢?据宋以朗的序言,宋淇初阅小说后力劝张爱玲大改,举出很多原因,比如“无赖人”胡兰成尚且在世,比如文学同行的嫉妒等等,修改意见是进一步褪去自传色彩,将以胡兰成为原型的“邵之雍”改为地下工作者,贪利成为双料间谍后又被雇主之一干掉,这样,汉奸胡兰成总不会跳出来说自己就是那个地下工作者了吧。此外,宋淇还建议《小团圆》的结局应当是邵死后,她的女人们聚首对质,一对就对出他原来“是这样一个言行不一致,对付每个女人都用同一套”的男人,让女主人公“彻底幻灭”。宋淇的策略周全,是好莱坞、媒体人、文化人……的路子,却不是作家的路子。作家的路子不周全,可是耿介。张爱玲反对宋淇建议的“幻灭”,她在信中坚持,她想写的恰恰是“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宋以朗在序里说张爱玲“根本舍不得‘销毁’《小团圆》”,我则认为张爱玲根本舍不得修改《小团圆》,至少是舍不得按照那种齐备得有如四喜丸子的方法修改。
“到底是中国”,张爱玲曾在《中国的日夜》里惊叹,但这却是不可能容她的中国,《小》结尾写及在海外看中国杂技团演出,“花样百出”,又道:“到底我们中国人聪明,比海狮强”,这“花样百出”的何尝不是胡兰成、何尝不是他自诩代表的中国“文化”?文学毕竟不是文化,长大后的张爱玲更知道“聪明”从来只是二等文学的标准,所以张爱玲到底并不聪明,《小》到底并不聪明,甚至不显得漂亮。从小说的形式来说,一头一尾那段完全重复,也算是团圆了,可写的终究也是梦魇:大考的早晨—“斯巴达克斯”奴隶叛军遥望罗马大军摆阵,这大军可是压倒性的屠杀机器—“完全是等待”—等待什么呢?当然是等待死亡。张爱玲就是把一个万人期待的团圆写成了梦魇,那些想看华丽文字的、想看高级艳照门、真实版《色,戒》的,最终看到的还是梦魇,文字的粗砺,为的叫人直面这梦魇如许荒凉。
九莉在离开之雍十年后,唯一的一次梦见他,是一个“好”的梦,青山树影中,好几个小孩,“都是她的”,接着“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九莉醒来后快乐了很久很久—快乐的是九莉,这个梦要是在张爱玲生平中成真,那她就只有恐惧的份了,对于受尽伤害的她来说,如果还要如此好莱坞地自欺,这才是真的梦魇。再过二十年后,开笔写《小团圆》的张爱玲,已经深谙人间梦魇之味,在众人脍炙的最“儿童不宜”的一段,人人都看见“兽在幽暗的岩洞里的一线黄泉就饮”之兽饮轻狂,可是殊不知张爱玲此刻的觉悟,尽在“黄泉”二字,冥冥结合。
作者系香港诗人
家的崩解
黄锦树
张爱玲的遗作《小团圆》之出版,是否又一桩“被背叛的遗嘱”,势必会引发赞成反对的长久争议。即使在张爱玲生前,违反她的意愿重刊她不满意的少作的事情,就一再的发生。在她成为文学史上的传奇之后,这多少令她难堪。以她的盛名,《全集》的阴影必然会一直跟随着,即使是肉身消亡很久以后。
然而如张爱玲信中所言,这是因胡兰成复出而被逼出来的小说, 而胡兰成晚年藉由写作(尤其是《今生今世》。当然,也好好得利用了张爱玲和朱西宁)及顺势对台湾戒严-反共-传统中华文化复兴情境下某些知识青年的文化煽动,成功的在某些战后世代心目中建立起“高人”的形象。而不堪的历史形象,反而只是传说罢了。摆明与之对话的《小团圆》,即使在当事人都过世后,也离不开那些话题--离不开对照。然而,如果只是话题,只怕文学意义非常有限。第一个该检视的反而是,这部小说是否超越了那该死的话题?是否对现有的张爱玲文学有所补充?
《小团圆》前半本(一至三节)乍读确实比较杂乱,太多的人物太多名字,泰半只有轮廓不及着色(香港的学校生活、家族关系),仔细看,即使换了名字还是张爱玲小说世界及她传记里的故人,那无比庞大的没落贵族瓜蔓亲(表大爷,《小艾》里席五老爷)。相较之下,后半部单纯、完整得多。但如果没有前面的铺垫,后半部也无法水到渠成。在家族繁杂的社交架构下,九莉与邵之雍的恋情,反而像是插曲。这是部自我反思之作,即是自剖,也深刻的感省了家族关系对女主人公人格与行为的长期影响。
整部小说看下来,可以发现姑姑和母亲占的比重非常大,一开始就登场了。这里头的线索远比《对照记》、《私语》等多得多,也关键得多。甚至可以说题目“小团圆”不仅指男主人公间的处境,更是指女主人公与母亲、姑姑的关系—放浪周旋于外国情人间、自私的母亲对女主人公造成的长期压力(以她为负担,因而有立誓还钱之举);与之监护人般相依为命的姑姑的秘密恋情。母亲、姑姑及家族堂表间奇怪的男女、女女关系,常态性乱伦,其实都远比张胡恋骇人听闻。相较之下,《私语》里被放大的父女关系、与后母的嫌隙,(也许因为写过了)都缩小得多。分崩离析的没落贵族,常态乱伦,自私自利的糜烂苟活,“小团圆”岂不正是最好的反讽?严酷的人际关系,在至亲之间,一定程度的决定了她的人格与行为方式。原该是大家闺秀的女主人公,个性显得冷漠阴郁。成年之后,把亲属关系切割得一干二净。母亲临终了企求见最后一面也不肯,因为账已用金子结清。而小说一开始,就和金钱脱离不了干系(外籍老师赠的钱,给母亲赌光了)。她一直被金钱逼得喘不过气来。
处理那段情,以一种刻意贴近真实感受的写法,还是相当动人的。时时可见与胡兰成《民国女子》的对话,相较于后者的刻意把她刻画成超世脱俗、人间烟火气淡薄、敏悟的纯精神存在般的真人(以对应叙事人的证道、超凡悟真),《小团圆》明显是在去神秘化、去浪漫化,把两者都还原成肉身存在的俗人。他们有金钱上的往来,男主人公挪用给她的那一大笔钱,倒像是向她母亲赎身似的;因而《民国女子》中女主人公的诀别送钱,原来是还债。有真实的肉体关系,虽然似乎只是伤害而非欢愉。她对自己(尤其是长相)没自信,涉世未深,对爱情不免有所憧憬。小说里自辩:写过那么多爱情故事,没真正经验过似乎不好。这论证了何以不惜一切爱上显然不该爱的人,以致一度声名狼藉,彷佛负面认同了那不可思议的母亲。结果是众所周知的伤害,甚至性的蹂躏--子宫颈都给弄断了--近乎不堪。张爱玲之前的文字似乎还不曾如此直白、具体地写过性,对于《今生今世》的虚无飘渺,毋宁是一大嘲讽。它造成的,当然不止是“失落的一年”,几乎失落了一切。只有母亲给予的长期伤害可堪比拟。而这两人都很会弄钱、使钱,“以人为资本”。
虽然拒绝了胡兰成的神格化,但《小团圆》不是彻头彻尾的怨毒之书。作者努力超越传奇与伤害;而以文字重现爱还在的那过去的真实瞬间,时见暖意,有着少女的青涩。虽然那伤害已刻骨铭心,具体化为尔后在生命里突袭的“痛苦之浴”,隐痛,而人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般单纯。然而在小说最后一页,还是呈现了一幅“只做了一次的梦”:与那人组织了个正常的家庭,生了几个孩子,“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现世安稳”--平凡卑微而纯真的梦想,爱的余温。
就小说而言,当然值得一读。比所有违反她意愿出土少作更有价值。一个比较完整的张爱玲的世界,一部冷酷的成长小说。
作者系台湾著名小说家、批评家
读完很生气
黄碧云
我以为我已经摆脱张爱玲。摆脱的意思,不读,不写,不谈论;不生气,不上心。与我无关,不见不听不闻。有多难,要摆脱一个死人有多难。
我还是一时软弱,读了《小团圆》。还是很生气和上心,你的日子活到哪里去了,你55岁写的作品和二十二三岁一样?你有没有再刻薄和歧视“几个广东女孩子比几十个北方学生噪音更大”,其实在香港的上海人都很高声在名店买东西,我们只是安静地离开。还有你和你母亲的“英语对白”,你的“德国牙医”,我们都知道你是个自觉的高级华人唉,这件事情我觉得几乎无法讨论,这种殖民地情意结恰好我们在殖民地长大,实在太熟悉这种高级华人的架势了。你不独要得到你保姆的侍候,你还要得到她的爱,“九莉不禁有点反感。自从她挨了打抱着韩妈哭,觉得她的冷酷,已经知道她自己不过是韩妈的事业。她爱她的事业。过去一直以为只有韩妈喜欢她。”至于你写的名门之衰,你花了半本书写的事情,我们在《对照记》《流言》里面读过了,本来作者写的事情,不是变戏法来讨读者欢心,最重要的事情,会一写再写,但我作为读者,希望知道再写的时候,和初写的你,如何经历时光与世代。但30年前的月亮,果然一样,我读到“我爱他们。他们不干涉她,只静静的在她的血液里,在她死的时候再死一次。”我大吃一惊:这一句,几乎一模一样,我读过!我以为我读着一本已经读过的书。
写得那么精致华美。我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读完很生气,也生自己的气,何必惹这档子事。好像有旧情,但没有,但很生气,还是跟几个人说过我很生气。有人来约稿,我第一个反应是推掉,因为我“顶讨厌讨论张爱玲”。但不对,我曾经私下谈论过她。如果我私下谈论她,而我不欲公开表明我的厌恶,那一定是我怯于张迷们的势力。我怯于张迷们会说我“你也写得不怎么样?你有什么资格讨厌她”。但讨厌不讲资格,讨厌就是讨厌。
作者系香港著名小说家
陈子善:这是大作家才有的手笔
本报记者 马俊 发自上海
在上海的南京西路和常德路的交叉路口,有一幢年代已经很久远的西式公寓。常德公寓,张爱玲故居。常德公寓在张爱玲的生命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她1939年就随母亲和姑姑在这里住过。1942从香港返回上海之后,她们三人依旧住在这里,直到1948年离开。张爱玲喜欢这里,她说过,“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
公寓底层现在开了一家咖啡馆,也卖一些书,书架上放了很多和张爱玲有关的图书。在这个地方采访研究张爱玲的学者、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子善,氛围很特别。陈子善还没有看完《小团圆》,这可能跟他看得很仔细有关。翻开他放在桌上的书,里面不少地方都用铅笔做了记号。
“《小团圆》里的九莉和张爱玲本人遭遇、情感变化很接近,所以我认为九莉的原型可以看做是张爱玲本人。”在这一点上,陈子善和很多张爱玲研究者的看法一样。他认为,这部小说不是自传体小说,而是一部“影射的和自白的”小说。虽然写的是同一段恋情,张爱玲写的是《小团圆》里的九莉和邵之雍,胡兰成写的却是《今生今世》里的张爱玲和胡兰成。所以,张爱玲到底还是一个小说家。
陈子善并不认为《小团圆》此书的目的就是为了回应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回应的想法她肯定有,但不是这部小说的全部。张爱玲花费那么多的篇幅笔墨和心力,第一次那么认真将自己的家庭写了出来,她将自己个人的历史和家族史一起编织在《小团圆》中。她的父母、姑姑都在小说中出场,穿在她人生起伏的线索上。因此,“这本小说看得有些吃力”,前半部分光是出场人物的名单,就让人很费脑筋。但陈子善觉得这也正体现了张爱玲写作的天分之高,有些人物出场很短,张爱玲只是寥寥数语,这个人的性情就跃然纸上,十分生动,“这是大作家才有的手笔”。
“她爱他们,他们不干涉她,只静静淌在她血液里,在她死去的时候再死一次”。陈子善随便找了一段张爱玲写家族血统的妙语,令人折服。陈子善觉得,张爱玲有强烈的贵族意识,这使得她写家族的时候和同样也写过自己家族的巴金给人感觉迥异。在陈子善看来,就对家族的刻画表现而言,张爱玲比巴金深刻。正是这种对于家族的爱恨纠缠,使得张爱玲从小就喜欢《红楼梦》,到了晚年还花很多时间在研究它。
大家族对张爱玲的影响是深刻的。由此,我们才能理解张爱玲小说中那么多的嘲讽和调侃,她语言的残酷和某种程度上的虚无,正是被家族塑造了,“在这样的一个家族中长大,她只能是这个样子”。
《小团圆》的价值,还在于它对时代的刻画。陈子善又找了一句小说里的话,“现在的年轻人正相反,家里的钱要的,娶的老婆可以不要”。这是对当年很多年轻人在学校毕业后一心闯荡世界的嘲讽。张爱玲的妙处,就在于她的小说中充满“高明的影射”,表面看来写的都是“男女情事,家庭纠缠”,但是她的深层的思考其实都隐藏在文字的背后。小说里九莉曾经说起了弗洛伊德,这预示着她性意识的觉醒。到后来,张爱玲用自己有史以来最为大胆出格的笔调描写性,这就体现了一种变化。首先是九莉这样的女子,她的情感,她的性,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中就这样成长和成熟起来,陈子善觉得,因此这本书可以视作不只是写了张爱玲本人,还具有了时代的共性。并且,这本张爱玲中年以后开始写作的小说,在对待性的看法上,自然要比她少女时代更加直接大胆,汪洋恣肆。经历和心态到底都不同了。所以,张爱玲的《小团圆》,比苏青的《结婚十年》“精彩得多”。
张爱玲被大家误读,几乎是肯定的。因为大家只能靠小说来认识她,而小说和真实生平,文学作品和文献资料,到底是不一样的。张爱玲自己却似乎将小说当作自己的文献在写作。《小团圆》中很多篇幅写到了姑姑,陈子善揣测,张爱玲当初蛰居美国,肯定没有料到有一天竟然和在中国大陆的姑姑恢复了联系。这也许使得她对小说中这般描写姑姑产生了一些犹疑。如此种种的因素,曾使她有过销毁《小团圆》的念头。而且到了晚年,她曾经动手修改这部小说。陈子善看到过如今出版的《小团圆》的手稿影印件,“字迹工整,深思熟虑”,而她未及完成的修改本,则比较凌乱。“要是她完成了修改,也许这部小说就真的不能出版了”,陈子善认为这未尝不是幸事。
张爱玲和胡兰成,这一段情缘纠葛,结束已经大半世纪却依然没有尘埃落定。虽然张爱玲说:“我现在的感觉不属于这个故事”,但有多少人愿意将她的遗作看成对于一个时代的刻画呢。60年后,常德路这个可以“逃世”的公寓,张胡恋情的发生地,成了上海最为繁华的市中心。不远处的静安寺和各种奢侈品牌专卖店构成了今天上海的风景。公寓底层的防盗门上,贴了一张“私人住宅,谢绝参观”的字条,以阻止张爱玲粉丝们窥探的欲望。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曾这样描述张爱玲生活的空间:“她房里竟是华贵到使我不安,那陈设与家具原简单,亦不见得很值钱,但竟是无价的,一种现代的新鲜明亮断乎是带刺激性。阳台外是全上海,在天际云影日色里,底下电车当当的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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