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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春和:文人何以相轻

2012-09-29 00:5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左春和 阅读

     在中国文化中文人相轻是一个老话题,但是每个时代又有着新内容。关于文人相轻的话题,历史上的曹丕,严羽都有过截然不同的论述,鲁迅先生已有过不厌其烦的深刻剖析,然而,问题本身并未因鲁迅的判决而消亡。并且在当下,这是一个重复率很高的话题,我们听到的大多是关于对文人相轻的指责,似乎所有的文人都应该抛弃相轻,而去相捧,或去相追,似乎所有的文人都应保持一个“统一的思想”。我们已经看到,这种指责者包括一些文人,而更多的是非文人对于文人的。虽然这是一种懒堕的不假思索的盲目判断,但是已经是某种舆论的泡沫化倾向,指责者并未能深入文化的内部思考,而是在河边的风景处指手划脚地起哄。这种指责更具体地表现在,任何人、任何其他文人都不应对名人的作品提出质疑,更别说进行批判了,似乎都应该对名人五体投地般崇拜,像神一起地供起来,然后再一遍遍地发表“大受启发”、“深受感动”的读后感。否则,最容易让人指责为:“你们文人自古相轻”,“这是文人相轻的毛病”,或“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吧”。可以说这是地地道道的灾民式思维,这种话语的懒惰已经到了令我们十分吃惊的程度,面对今年的新春花发,他的嘴一咕哝说,不就是老一套,去年已经见过了。

     其实这种自鸣得意的指责是典型的灾民问题,他并不知道,对于经典的挑战、对于名人的质疑、对于权威的批评是读者的基本权利,大多时候不是所谓的“相轻”,而是一种尊重方式。他可能早忘了“不理才是最大的轻蔑”这样的常识。文人之间的意见表达的确有着自己的特殊方式,且常常为一些人不解,正常的学术争鸣会被一些浅薄者认为是市井之战,这是对于“文人相轻”的最大曲解。本来“文人相轻”的原文并不是相互轻视的意思,而是在长期的词义变迁中,人们逐渐误解了曹丕对于文人相轻的赞赏。文人与非文人之间,文人与文人之间因为存在差异,如何跨越这种差异而达到沟通,则是一种健康的途径和愿望,于是形成了各种各样的沟通方式,其中最重要的当是文人对于文本的相互之间的质疑。这里根本不涉及除文本之外的任何东西,不涉及人与人之间的好恶,相反非文化原素的加入则是对游戏规则的破坏。

     真正的文人之间是需要相轻的。所谓真正的文人是具有独立精神和批判品质的道德人,自由是他们身上流淌的血液,批判是他们开放的花朵。他们永远对当下的社会保持了警惕,并且与时尚拉开着距离,他们骨子里面那自由迸发的元素无法把他们订在一个画框里。对于同行中文本的批判是因为他们各自有着独立的思想,这样的论争丝毫不能构成人身之间的伤害。读者,愿意享受理性的读者自然是一种欣赏,因为从中洞开了理解文本中转换世界的另一视角,这里面不能要求质疑者的全部正确,只需要他们能否提供一种合理的阅读秩序。文字之间不是航行,航行容不得丝毫差错,容不得偏离丝毫航向,相反的是文化的歧义则会丰富我们的想象,会为我们打开认识真理的另一扇门。当年鲁迅与梁实秋、鲁迅与郭沫若都有过著名的争论,如果说他们有过相轻的话,那便是真正的文人之间的相轻,正是他们的相轻,才使我们看到了色彩斑斓的现代文学史,才使我们看到了他们各自因为自由精神灌溉的主义之树。幸亏文人之间有着相轻的品质,才使我们拥有了各种文化资源,否则,我们的文化将是一枝独霸,万树齐暗的可怕景象。这种禁止相轻的现象越是严重,社会越是落后,那便是专制的硕果,历史上的可怕景象已经不胜枚举,当代的文革时期,我们怎么能够听到对几个样板戏或“雄文四卷”的学术质疑呢?那个年代倒是少有文人相轻,只有狂热和崇拜,只有一个声音、一种思想、一类文学,我们的对于文人相轻的指责者是否留恋着那个年代呢?当年北大的辜鸿铭故意把课与胡适的课安排在同一时间,这也是真正文人之间的相轻,因为他们心中都怀抱着纯粹的学术动机,他们把评判的权力交给了历史与时代,历史都给予了他们不朽的赞辞,因为他们的相轻中闪耀着穿越时空的人格光芒。正是因为有真正文人之间的相轻,我们才有了白话文,才有了色彩纷呈的各种思想流派,才看到牛顿的力学体系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才读到了亚当·斯密、凯恩斯和弗里德曼,他们都是相轻之路上构筑的一座座令人仰慕的高峰。

     非文人与文人之间也需要相轻。习惯话语中关于文人相轻的指责都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进行的,似乎文人之间的争论不但有伤斯文,还是有失理智的行为。指责者自我感觉是清醒的旁观者,因为往往听不懂文人之间的争论而抛下一句如此轻飘的话来。可是,他或许不明白,非文人对于文人也是需要相轻的。我们不妨把非文人称为文人的读者,或是文化的消费者,也许这些人不能为文,或不能像文人那样显性为文,这样的人对于文人就不需要相轻、或只能对文人顶礼膜拜吗?我想大部分读者不愿如此。作为读者是典型的文人产品的消费者,他们虽然不能生产文字产品,但都有着对产品质量好坏的感觉和评头论足的权利。这里最无聊的逻辑便是,你一旦发表有悖于追捧名人的言论时,有人便说,“你有什么资格去反对,你也去试试”这样的废话。的确如此,我们的学问可能不如名人,有时连名人一角的水平也不如,正如我们每天要求自己不会生产的商品一样。我们每一天都会消费许多商品,按照这种废话逻辑,当我们对驾驶的汽车、使用的电脑、居住的房屋提出质量意见时,便会得到“你自己也造一个看看”这样的污水泼击。我们只能在购买了任何一种商品后都要大加称赞,否则会被人指责为想拿名产品出名,或不自量力。作为一个文人的读者,他可能不会为文,这根本不是错误和缺陷,根本用不着被谁指责,像我们天天使用手机、电脑而不会制造一样,我们仅是一个理直气壮的消费者。我们购买了文化产品,自然就有挑剔的权利,也有批评和反对的权利,有时候,这种权利比文人之间的相轻更合法、更真实,更符合市场规则。可是,总有那么一种人想让我们成为沉默的消费者,想让我们愉快地接受各种文化产品中的错误,哪怕是其中的病菌和毒素,这些人便是那些名人的粉丝,或是亲友团,或是啦啦队。他们热捧的名人,容不得别人对其有半点置疑,名人的屁股捅不得,稍有不同意见,便会引起他们失去理智的疯狂嗷叫。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真不明白还有这样的人,他们的思想怎么如此容易被抽空,真有点儿像当年法轮功的学员,容不得任何人有一点儿对法轮功的怀疑。现在学界都在纪念王小波,我想王小波的意义更多的在于一种自由的批判精神,在于对这种灾民群体的灌顶,在于唤醒每个人心中沉睡已久的自由挣扎。作为一个普通的读者,能够自由地、理性地对名人或经典示之以轻,正说明一个开放的自由论坛的形成,说明一种现代精神的理性化育和成功培植,说明一种文化暴力向文化民主的让渡。所以非文人对文人之轻有着更广泛、更深刻的现实意义,它的这种置疑精神的萌芽,将长成覆盖我们文化民主的浩瀚森林。在此意义上,人们不但有理由置疑于丹、易中天、余秋雨和王朔,即便是质疑鲁迅和梁实秋,置疑李白和苏东坡哪又何妨。这不但是在实现消费者的基本权利,更重要的是打通了一种民主意识和自由精神的路径。

     真文人与伪文人间则是另一种相轻。这种情况在现实中也是大量存在的,可以说是一种相轻中的别相。这种情况主要是伪文人对真文人之轻。这里所谓的伪文人便是那种拥有体制承认的头衔,而不能真正为文的人,真正的文人已在前文有述,真伪文人是一对天敌,与生俱来,历史悠久。历史上的真伪文人不再赘述,我们只拿今天为例。在我们的周围,拥堵着大量的伪文人,像城市里每天拥堵的道路,这些伪文人靠图解政策,靠歌颂文件攫得了各种各样的桂冠,自以为是真正的文人了。这些人对于那些有着独立思想的人往往不屑一顾,像当年一个红卫兵作家提到钱钟书时不屑地说,“他算什么,又不是作协会员。”是的,像这样的体制内的又不知文学为何物的作家,往往看不起那些游离在体制外的真正文人,这也就是王小波始终未被体制承认的真正原因。这类伪文人的可恶还并不在于对真文人之轻,而在于利用手中的利器对真文人的封杀和打压,为此,真正的文人要为真文往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样的伪文人一般都在现实中生活得很好,因为对于沙石的淘洗需要时间,穆旦、食指、顾准、王小波不也都是这样反讽式的命运,他们的光芒往往在日后或死后多年才放射出来。这些伪文人还振振有词地反问那些真文人:“你是哪儿个协会的会长?获过什么部的奖?享受着哪一级的津贴?”这些可怜的伪文人哪里知道,真正的文人的写作属于自己的内心,他的思想的表达无需加入什么组织来为自己壮胆,他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形式,更不需要以任何名义对其进行奖赏。他唯一的需要是享受思维和自由的乐趣,需要为时代的进步拔开遮挡着真理的迷雾,他对那些伪文人的对自己之轻报以宽容的微笑。伪文人需要虚伪的荣誉、需要物质的奖赏、需要有人供养,真文人需要彻骨的生命叩问、需要精神的自由、需要永不停歇的批判。伪文人放纵着自己的物质欲望,关闭了自己干瘪的思想,真文人简化着自己的生活,敞开着天马行空的想象。伪文人视真文人为克星,真文人怜伪文人为鼠蚁。伪文人百般忌讳他人批评、往往不堪一击,真文人笑迎四面楚歌,百炼成钢。伪文人成群结队往往以集团的面目出现,真文人则独来独往,以一己思想抗天下之阴云。伪文人替强权鸣道,视弱者如草芥,真文人则挑战权威,怜天下苍生。伪文人专业者多,真文人业余者众。伪文人离开了所谓的殿堂则难以为文,文也无病呻吟,真文人不管居庙堂之上还是在江湖之远,则心中文之精神不变,落笔惊风。伪文人之伪是伪文人的通行证,真文人之真是真文人的墓志铭。伪文人如夏之啾虫嘤嘤一时,真文人生于无形,其精神跨跃万古长空。在此意义上,我们终于看清了真文人和伪文人之别,也清楚了真文人被伪文人之轻。伪文人对真文人之轻暴露了伪文人的本来面目,暴露了自己的浅薄和愚昧,这种相轻也具有其进步的合理性,在这种轻的过程中真伪之间划开了明确的界线,给了读者进一步辨别的机会。可是,在中国的现实中这样等待人们清醒的时间拉得过长,以至于埋葬了多少青青时光,真文人除了保持胸中的真精神之外,多少还有对于当下的无奈。时间的长河中,伪文人阻塞着文化的河床,真文人则挂在历史的星空轻盈地闪烁。

     文人相轻在时下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于鲁迅时代。鲁迅在他那个年代,为了维护自己心中对于真理的认识,容不得有其它的观点,任何不同于自己的观点,都会遭到他无情地批判。这种文人相轻正说明了鲁迅的纯粹,面对林立丛生的主义,面临滚滚席卷的乌云,鲁迅并未掩盖自己的观点,而是毕其一生的心血和精力与自己的文敌进行了论战,直到生命的尽头,也是坚决表示“一个也不宽恕。”这里有真实的鲁迅,如辜鸿铭所言,这里的文化论争“没有国家意识,”完全是真性使然。与此相比,我们时代中的文人相轻要逊色的多、要惭愧的多、要世俗的多。虽然这是一个言论相对自由的年代,但同时又是一个物欲浩荡的时代,一些文人相轻之中不免搀杂了商业因素,有的暴露了一种狭隘的世侩心理。但不管怎么说,思想之上的文人相轻都是值得尊重的,因为它在客观上向读者澄明着一个又一个的真相和意义。何况历史上,凡是文人相轻的时代也都是思想自由、文化繁荣的时期,百家争鸣、魏晋风骨、五·四风云,包括临近的八十年代,都带给我们无尽的历史澎湃。

     只是我们无法苟同文人在文之外的相轻。文人相轻实则是文人的学术之争,是思想观点之争,也就是文本之间的交流和碰撞,这种文人之争无论如何激烈都不能走出一定的边界,也就是只能在文本观点之间进行。然而一些人在文之争上底气不足,或学力不够,因受对方观点刺激,气急败坏,像一个愤青突然摘下眼镜,脱光膀子开始动粗。一是向对方进行人身攻击,不提文本思想,专拣对方文外之事件进行渲染、谩骂,以转移读者视线,弥补自己的呐喊不足。二是动用某种手段去恐吓或制裁对方,我们不是已有过某作家去殴打另一作家的生动事例吗?三是滥用国家机器,或诬蔑某文有政治问题要求官方封杀,以泄心中之快,或借助法院,起诉对方侵害了自己利益,以维护所谓己权。如此种种超越文之外的相争,向来被读者所鄙夷,最终被历史所淘汰。因为它与真正的思想争鸣精神不符,甚至是对自由的伤害,是理性的倒退,是文化的垢病,是国人中的劣根。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按照曹丕的原义,文人乃指那些能够创造文化的道德高尚之人,也就是在这些人之间去争论学问,只是后经严羽的《沧浪诗话》进行了曲解,使之成为贬意。虽然,现实中的确存在严羽所谓的文人中的    倾扎和陷害,但不能为此而去熄灭了这种相轻的精神之火。因为在具有文人品质的相轻中,才使我们呼吸到了思想自由的芬芳,看到了那些既理性又灿烂的思维花朵,感到了民主的逼人光芒。民主,多么美好的民主,也许能在文人相轻之中向我们豁然洞开。
    
     2007年4月14日于石门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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