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28日是冰心先生逝世10周年的纪念日,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了三场演讲,现将部分演讲整理后择要刊出。
主讲人:陈漱渝(鲁迅博物馆原副馆长、研究馆员)
“红玫瑰”既象征着冰心博大的爱心,也象征着她的风骨。
“复仇剑”,是指鲁迅将干将莫邪铸剑、其子眉间赤为父报仇的传说改编为历史小说《铸剑》。鲁迅这篇作品的主题,就是以暴易暴,以恶抗恶,以命偿命,报仇雪耻。“红玫瑰”,是冰心从青年时代就喜爱的花卉。它既象征着冰心博大的爱心,也象征着她的风骨。
鲁迅与冰心决不是中国文学史上那种“双星座”作家,如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韩愈、柳宗元……我之所以将这两位文化个性明显不同的作家进行比较,只是想通过研究他们之间的差异性,展示中国现代作家的多彩风姿,以及探讨他们之间的互补性对当代文学发展的借鉴意义。
鲁迅和冰心虽然都曾蜚声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文坛,但这两位文学巨匠却几乎没有交往。据冰心回忆,她跟鲁迅只有一次间接接触,还有一次极为短暂的直接接触。间接接触指冰心在燕京女校读书时,曾参加义演,剧目是莎士比亚的作品,鲁迅跟俄国盲诗人爱罗先珂前往观看,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直接接触,是冰心作为燕大女校学生自治会的委员,负责请名人演讲,有一次也请过鲁迅。
冰心是一位“母爱作家”。她歌颂母爱,是为了融化冷漠,消弥仇恨;她认为母爱可以遮风挡雨,甚至挽救世道人心,她的小说《超人》就反映了这种思想。但这种思想未免夸大了母爱的现实功能。鲁迅也歌颂母爱。1936年9月20日,也就是鲁迅临终前一月,他刚写完《女吊》,准备再写一篇关于母爱的杂文。鲁迅认为母爱是伟大的,主要表现在对后代的无私。不过,鲁迅也谈到母爱有可怕的一面———主要表现为这种爱的盲目性。或许鲁迅被母亲包办的婚姻,也是母爱盲目性的一种表现吧。鲁迅很推崇德国版画家珂勒惠支,鲁迅指出她的作品“以深广的慈母之爱,为一切被侮辱和损害者悲哀,抗议,愤怒,斗争;所取的题材大抵是困苦,饥饿,流离,疾病,死亡,然而也有呼号,挣扎,联合和奋起。”显然,珂勒惠支式的母爱跟冰心式的母爱是同中有异。
冰心热爱儿童,她说:“除了宇宙,最可爱的只有孩子。”我理解,冰心歌颂儿童,就是歌颂纯真,就是对抗污浊。鲁迅也热爱儿童,心怀对于一切幼者的爱。但是,鲁迅并没有把儿童看成纯洁的化身:《狂人日记》中的小孩子也“睁着眼睛”看“狂人”;《孔乙己》中的一群孩子跟酒客们一样嘲笑孔乙己;《长明灯》中的赤膊孩子会用苇子当武器,瞄准那位要吹熄“长明灯”的叛逆者“疯子”。鲁迅呼吁“救救孩子”,就是要把儿童从封建等级制的迫压和封建文化的腐蚀中拯救出来。
冰心热爱大自然。她的生花妙笔描绘过霞光,描绘过参天绿树,也描绘过繁星,但冰心更喜欢海洋。在《海恋》一文中,冰心说了爱海的理由:她爱海,决不是任何一片四望无边的海,归根结底是爱自己的土地,自己的人民,跟自己血肉相连的历史文化。鲁迅作品中的景物描写较少,而且没有冰心描写得那样明丽诱人。鲁迅写了故乡萧条的荒村,写了北京酷热的盛夏,写了广州弥天的暗夜。鲁迅笔下的景物之所以苍凉阴暗,是因为他在现实中目睹了太多的悲苦。
鲁迅与冰心的最大区别是一个奉行“斗争哲学”,另一个奉行“爱的哲学”。鲁迅的名言是:“人被压迫了,为什么不斗争?”冰心的名言是:“有了爱就有了一切。”将他们进行这种区分,并不是说冰心的情感中只有爱没有憎,鲁迅的情感中只有憎没有爱。冰心是“五四”爱国运动的积极参加者,这一行动本身就表明了她对外来侵略势力的无比憎恨。为着正义,冰心不能忍受人类欺压人类的一切事情。奉行“斗争哲学”的鲁迅同时也是爱的呼唤者。鲁迅有一个著名的文学观:“创作总根于爱。杨朱无书。”
最有意思的是鲁迅和冰心都怜爱小生命,不过他们爱的方式也有些不同。冰心小时候曾为一头折足的蟋蟀流泪,为一只受伤的黄雀呜咽。而鲁迅在小说《兔和猫》中,先生动描绘了那一对天真烂漫的白兔,结尾则暗示恨不得用剧毒的青酸钾毒死那只残害白兔们的大黑猫。
跟鲁迅相比,冰心以爱救世的思想显得有些空乏无力。比如小说《最后的安息》,写一个12岁的城里小姐惠姑到乡下度假,偶遇一个14岁的童养媳翠儿。惠姑帮翠儿洗衣时,“一片慈祥的光气,笼盖在翠儿身上,她们两个的影儿,倒映在溪水里,虽然外面是贫,富,智,愚,差得天悬地隔,却从她们的天真里发出来的同情,和感恩的心,将她们的精神,连合在一处,造成了一个和爱神妙的世界。”但现实是残酷的,翠儿最后被婆婆暴打致死,就充分表明了惠姑的爱虽然可贵,但在现实面前毕竟显得无奈,缺乏可行性。冰心后来对自己思想的局限性有所反思。在1954年撰写的《冰心小说散文选集·自序》中,她说:“我只暴露黑暗,并没有找到光明,原因是我没有去找光明的勇气!结果我就退缩逃避到狭窄的家庭圈子里,去描写歌颂那些在阶级社会里不可能实行的‘人类之爱"。”
冰心承认,她的“爱的哲学”受到了基督教的影响,当然,在冰心的“爱的哲学”中,还融合了泰戈尔作品中的爱的哲理,中国传统文化和其它宗教(如佛教)中的慈爱的思想,同时也融入了自己的独特的人生体验。
跟冰心不同的是,鲁迅并不认同基督教的某些教义,比如宽恕、忍从、泛爱众。鲁迅明确宣布:“我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是鲁迅却尊重基督教文化,支持基督教文化研究,并赞扬耶稣基督的献身精神。在早期的文言论文《摩罗诗力说》中,他就称颂希伯来文献“幽邃庄严”,“灌溉人心”。
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左翼作家曾对带有宗教色彩的“爱的哲学”进行过激烈批评。蒋光慈认为“冰心女士真正是个小姐的代表”。瞿秋白更严厉斥责冰心“只是一个市侩”。这种批判显然是偏激的。在当今时代,在当代中国,冰心“爱的哲学”的积极因素却不断凸显。在今天评价冰心的“爱的哲学”,决不能因袭和固守传统的看法。当今,和平与发展成为了时代的两大主题。我们正在国内构建和谐社会,进而主张在全球范围构建和谐世界。平等互爱的道德自律精神,爱一切真善美事物的审美同情精神,成为了构建和谐社会和和谐世界重要的内在力量。由此看来,冰心当年宣扬的“爱的哲学”不仅不能视为历史的废弃物,反而应该拭去岁月的尘埃,使其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放射出新的思想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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