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浸淫在这个消费社会中。我们不清楚它是否已来临,可能这只是一个幻象,但它开始深入身体每一个毛孔。消费的、时尚的身体,按照某种可触及的形式构造,它直接从现实的官能出发,一切都可视、可感、可听、可接近。它不需过多的抽象,或许它偶尔仍保留着某种神秘而费解的部分。但那仅仅只是一个诱惑的幌子,我们知道它所有的秘密。它没有任何秘密,可我们习惯去遮掩这个没有秘密的秘密。正如让-吕克·南希所言,即使清楚拜物教运作的所有原理,我们依然无法取消萦绕在物体上不可思议的光晕。
鲍德里亚在这一章的扉页写道:“身体或符号的尸体”,这是他告诉我们有关身体的最根本的秘密。身体与符号,或身体与尸体,是对等的。消费社会的身体,只是一具符号的尸体,它编排为可触摸的时尚形式。其目标与功能也是为了可以触知,只有变成一个貌似透明的事物,身体才能像消费品一样流通、交换。它是一具铭刻着符号的商品,具有明确的所指与能指。这是它显得格外驯服、乖巧,可靠的原因。它被符号擦亮、赋予价值,沦为一堆物化的材料。其次,消费社会的身体形象还需要超越功能性的身体。它不需要进食、排泄、消化,他摆脱了恼人的实用价值的,时尚不需要“吃饭”。对实用/使用价值的否定,正是成就物化的身体的关键。
时尚的身体是最没有例外的身体,最为偶像化的身体,它只需要穿着上快乐、青春、活力、闪光的皮肤,它永远代表着现代社会的正面价值。在轻度地将自身抽象的过程中,它完成了为美丽而实行的简易的献祭仪式。
这是悲剧、史诗等身体叙述方式的消失。集体性的献祭、公共性的死亡与象征性的交换等,它们与身体再没有任何关系。因此,消费社会的身体是散文化的身体。在美学化的符码编排之外,身体不再是任何东西;从另外的角度上看,这种单一的符号化进程,滋生出另外一种现代社会的美学暴力,它排挤符号化之外的身体价值。
同时,身体符号化的历史,也伴随着身体解放的历史。身体符号化建成的完成,也是身体解放的完成。毫无疑问,身体解放的完成是以失败而告终的。身体符号化将身体解放所必须的性能量有节制地控制着。因此消费社会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耗费的社会,它是将“破坏能量”有节制地释放的社会。性革命生命时候都被巧妙地被改装与利用。以往,性是一个社会的底线,死亡是允许的;现在调转过来,性是允许的,死亡成为社会的底线。
为了在市场中进行交换,时尚必须取消任何差异性,必须让自身符号化,这不仅指作为整体的身体,而且是身体的每一部分。这个符号是明确的:符号的能指是菲勒斯,或者单纯的阉割的表演,菲勒斯的拟像;符号的所指是“纯粹概念、纯粹所指的性欲。”1因此,时尚的身体不断重复着阉割(二元对立)表演,它仅仅只是表演,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行动。表演过程中指向剩余的性快感。这是公开的、性化的、淫秽的身体,它永远以“菲勒斯”作为一般等价物交换着。“性欲的总体功能及其交换象征一旦被摧毁并丧失,那么它便落到实用价值/交换价值的双重模式之中。这是物品的概念。”
鲍德里亚指出,构造这个符号的物质材料极为简单。它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所能理解的医学意义上的肉体,或者有机物。它摆脱了一切形而上学或神学的灵性的身体,医学让我们确信,它其实只是有机物。我们不可能超出这种对象化的器官去了解身体,因为现代社会必须让我我们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生物化的身体向我们保证它可以健美、医治、美容、塑造,这是一种关于立即的、无闪失的、直接的触及的保证。灵魂被忽略了,但并不等于不存在。灵魂捆绑在这堆沉重的肉上,这些有限的物质会死亡、衰老、疲惫,随时对时尚身体拒绝和否定。也许根本没有灵魂这个词语。过去有血有肉的身体已将灵魂出卖给了时尚。现在,只有一个穿着时尚的肉,时尚就是灵魂。这是为什么现代社会的身体没并没有更好地解决掉,它们像电脑病毒一样具有威胁性。鲍德里亚一针见血指出,这个威胁就是“死亡”!现代社会建立在对死亡的控制上,它比控制疯癫的措施更加根本。
分界,是消费社会身体的操作方式:“整个身体的全部当代历史就是它的分界史。”2我们大致可以划分出两条分界线。第一条是身体器官分界,它年代久远,其基础是文化学、生物学或解剖学。脸庞、头发、臀、腰、嘴唇、手指甲,这些划分遗留着原始的身体功能学的特征。时尚的身体并不需要这些分界的根源,时尚只需要这些分界的后果,这些身体被划分后的区域。在某种意义上,第二条分界线是最为本源与根本的普遍性区分;或者说,这里只存在的是分界的力量,阉割的表演,它是命名前的那个决定性的暴力。 “身体不是按照男性或女性的‘象征’分配的:更深入地看,身体是这种阉割的游戏和否定的场所”3。它是最为本源,最为日常,最为普遍的男/女、主人 /奴隶、裸露/遮掩、征服/被征服的二元划分。长靴、皮裤、袜带、布条,或者镯子、戒指、腰带、首饰和项链,正是这些身体部分切割的标记。只有通过这些标记,身体才能兑换成一个菲勒斯的符号,一个具有交换功能的身体,一次有惊无险的戏仿的表演。菲勒斯,就是在交换中的最小一般等价物。
大众文化的身体是一个围绕着菲勒斯建构起来的拟像。它不停地模仿、返回、戏拟女性被阉割的瞬间。“整个身体都由于这一停顿而成为菲勒斯的模拟像,成为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凝视和操纵的崇拜物。”4阉割总是在关键的时刻停顿,它并没有发生,只是返回到那个时刻,返回到那个区分切割的时刻。戏仿,总是需要回到创伤的时刻,以便重新改写人类记忆中的身体历史。这个时代,强劲的图像改写可以摧毁任何一种身体的叙述方式。戏仿,正如德里达所言,这是一种潜意识的戏仿,有距离的复制,它滋生快感。
时尚需要争取最广泛的理解。为了可以大幅度地交换,它将复杂缩减成最小的公倍数。它只能回到那个简单的区分上,回到男女阉割的时刻重新标记身体。为什么选择这个男女区分的时刻?为什么是二元?因为简单明了,因为这是任何人可以触摸到的创伤记忆。时尚给予我们充满快感的拟像,它勾起那种征服与被征服的遥远的记忆,既是诱惑也是拒绝,即是暴力也是嘲讽。其实永远只是代码的永无止境的编排和拼贴,在无限的复制与拟像中,菲勒斯的真相也许被彻底谋杀了。中性的身体随后登场,一旦如此,就是身体进入自我繁殖的阶段,它彻底摆脱身体曾经存在的事实。
身体切分为碎屑,积木或者拼图游戏的一小块。每部分都可以独立出来,再细分,每部分都可以像家具、电器、室内装修一样随意搭配。切割,让身体陷入了欲望或者淫秽的泥沼之中。只是这种欲望再也不是浪漫主义时期的欲望。它不集中,不强烈,它没有力量,它没有对象,如果有,那个对象就是自己。触摸可以触摸的东西,永远只是一种自恋的触摸,一种康德意义上的“优美”的触摸。在这种轻度与温情的触摸之中,身体将自己变为拜物教的偶像,它具有否定日常功能的偶像特征。冷漠,不劳动的、图像一样沉默和勃起与圣洁,如同模特的面孔。
如果说主体性是现代社会的产物,那么,身体性就是后现代社会的产物。这不是倒退,而是主体性到达极致的表现,是主体性与身体的亲密捆绑。在这点上,我们来到了福柯的身体与规训。对于鲍德里亚,忘记福柯,不仅意味着权力不复存在,而且意味着,身体也不存在,只剩下身体的拟像。它的实质已经从过度的拟像与复制中溜走。实际上,身体从来未曾存在过,它只是从一种形式过度到另外一种形式。这样看来,福柯与德里达依旧在捕捉一些正在消失或者将要消失的事物,他们是最后的向现实致敬的思想家。现在,不仅仅没有实在、现实或者虚无主义,不仅仅没有敌人,甚至任何一样事物,一旦出现的时候,必然是一个长长的复制序列中的一环。
二
第二层皮肤,是消费社会可以触摸的一层皮肤,时尚诱导的皮肤。过去,衣服或真实的皮肤作为身体的边界,区分开内在于外在,灵魂与肉体。现在,这层皮肤被时尚轻度地抽象出来,它成为人们穿戴的第二层皮肤。作为一种灵魂的形式,它渗透到的一切的衣着、品味、姿势、举止上。它有一种暗号般的联络作用,担当着区分社会等级位置的功能。它有一种修复、整合的功能,为现实所有的不足、零乱、破碎的身体涂上一层保护层,它带着抵抗、防御与保护的作用,同时还涂上一层叫“个性”、“自恋”、“人性”的亮光。
这是一个鲍德里亚称之为“次级的裸体”的事物。“第二层皮肤没有毛孔,没有渗透,没有排泄,不冷也不热,没有斑点,也不粗糙,没有一定的厚度,尤其是没有裂口。”5脱下衣服,还是存在第二层皮肤,这是一个穿戴着时尚,包裹着第二层皮肤的身体。没有完整意义上的裸体,这是性解放陷入了困境的后果。裸体不能再勾引我们,因为它还是披挂着某种熟知形式,某种我们可以触及的缺乏神秘感的形式。以前,在西方文明中,裸体意味着本质,意味着不可触摸的震惊与敞开。现在,裸体是一个可以把玩、触摸的肉体。或者说,在裸体上,但我们以为可以看到本质的时候,本质本身已经变成一件衣服,那件衣服是“什么都没有”,但我们仍旧觉得这是第二件衣服。第二层皮肤是第一层皮肤基础上的抽象。笑容、服务、职业装,礼貌,等等,是第二层皮肤的同系列。这是现代社会温柔的法则。这是父性文化退场后母性文化的温柔法则,快感与规训相容的法则。
实际上,即使在现代社会,身体的献祭技术还是没有终止。在原始社会,死亡作为礼物送给上帝的时,身体等同于生命,它与死亡相对。通过他人的死亡,生命似乎领会自身的有限性,尽管一个人永远没有机会经验死亡。
现代社会的身体,不再和死亡交换。所有时尚的身体,对抗的是径直走向死亡的衰老。抽脂、拉皮、化妆品、护肤液、防皱霜等等,都是对老化与死亡的否定。广告、电影、电视、杂志、报纸中的身体,是化妆之后的身体,光影技术是第二层皮肤的技术,一种将自身抹去的技术,一种美化的、诱惑的、生产性的技术。这是一个图像先行的时代。对图像的迷恋同时被图像吸收,图像大于我们。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代言某个著名品牌护肤品的四十多岁影星的面孔的真相,但这不妨碍我们对她或者品牌的信任。它关系到的不是这个品牌的效果如何、这个明星的脸孔保养如何,它关注的是对第二层皮肤的膜拜。就像我们并不关注一张纸币是否肮腥,我们关注的是它的面值,它的抽象性的意义。
第二层皮肤是可以触及的,它有一种轻微的蛊惑能力,一种明快的超越感,一种流动的表演感,不论是山寨的表演还是实力的表演,每种表演都被镜头的表演引导着。它是妆扮之后的形而上的表皮,是视觉文化中的一个展示性的后果。它必须可以看见为中心,必须可以直面、直击、面对,必须召唤观看,将内在的美丽与魅力翻转到外在,翻转到第二层皮肤。镜头闯入任何一个角落,这是一个单纯观看外表的镜头,却安放在任何一个灵魂的最深处。它是现代的上帝。它自己将自己对象化。如果说,过去我们通过镜子才能认识自己,那么现在,我们就是镜子里面的人,镜头内和镜头内的差距正在弥合,尽管这永远不可能。有时候,内在并不能翻转,因为根本没有内在这样的东西。内心/内在或许不会再作为什么参考价值。“身体的自发表现取代了完全内在的灵魂的超验性。尽管这是虚假的。”第二层皮肤的内外辩证法接近让-吕克·南希的结论:身体总是外在的外在。这种纯粹的哲学品质与时尚滑稽的合谋,是否当今理论的困境?将灵魂形式化,将灵魂身体化,正是时尚的努力。只是时尚比让-吕克·南希的身体走得更狭窄一点,它单纯是一个性化的身体。
第一层皮肤,是物质性的功能性的皮肤,多空、有空的、开口的皮肤,腐败、老化、交换、排泄、有味道的皮肤。这是皮肤的原型,或者用鲍德里亚的话来说,古典皮肤的参考价值,成为需要被否定的牺牲品。在时尚的话语中,它逐渐被报废、修改,不再作为参照物。它又是某种具有破坏性的皮肤。没有被“PS”过的皮肤,出现在先锋电影、纪录片、纪实照片中,它是一种被排挤物体的回归。在公共场合,素面表示一种庄严,一种最有力度的舍弃。但在何种程度上,我们再也难以分别清楚什么是原本的皮肤,什么是第二层皮肤,先锋,同样是时尚形式的一种。
过去第二层皮肤与面子重合,与穿戴的社会性象征重合。它们是肉体穿着文化的后果。这层皮肤,在图像时代,它和城市的清洁技术一道现身,一道从事排挤、清楚、美化的工作,这是一种同化与集合正面价值的强迫症,单一的现代价值。它是身体的顶峰。在这个顶峰上,居然见证了身体的死亡,因为这是偶像化的皮肤、偶像化的身体。
为了获得第二层皮肤,占有它,拥有它,擦洗、揩拭、涂抹、包塑、祛斑、保湿、拉皮、修饰等等,从内至外。内在为了外在。如果内在来到修补的地步,外在也有一层补救的措施,化妆、画眉、整容。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某种镜头的美学形式进入身体,让身体变成第二层皮肤,一层融入公共代码的保护层。全民都进入这种不惜代价打造第二层身体皮肤,它是福柯“自我美学”或者“自我实践”的大众化变体。
如今的身体,和自恋绝对联系在一起。受到引导的自恋。身体沉浸在母性文化之中,绝对地将自身占为己有。不确实、无方向、沉溺、未知、轻盈、诱惑、休闲、暖色、梦、轻度,等等,这些幸福而甜美的词汇是这个自恋的身体。“这是一种受到引导的自恋,是为了符号的增值与交换而对美的功能性赞颂。”6
身体的精神分析,内和外或许不应该这样理解。现在,最外内在的同时也是最为外在的。如果说哲学意义上的被动性是从法国哲学开始的,那么,在时尚或者网络技术中,它达到了顶峰。它演变成一种不受人为控制的命定的模式。
当前,我们置身的不是一种父系的文化中,相反,时尚、大众文化、八十后的身体蜗居在母系的怀抱中。俄狄浦斯的式微可以说明什么吗?我们不难理解鲍德里亚的悲观,他是对的。过去,身体的发现,“曾经在很长时间内是面向更多自由、真相、解放的、对圣化的批判。”,而现在,“作为颠覆性的身体价值已经消失,它不再是意识形态最尖锐矛盾的策源地。”
三
“身体的地位是一种文化事实,身体关系的组织模式都反映了事物关系的组织模式及社会关系的组织模式。”7身体既是私有财产也是最美的消费品。它具有双重性质,即是一个作为资本的身体,也是作为偶像化的身体。
如今,每个人都和自己作斗争,包括死亡,包括身体,个体在后现代的身体主义中仅分配到这两样事物。
身体:我的私有财产,我的主体性,我的灵魂,我的唯一性,我的快感、高潮,我的自恋对象,等等。
死亡:个人负责的意外,社会拒绝、逃避、掩盖的丑闻。事实上,现代社会能让我们认识的死亡就是生物死亡,或者说肉体的死亡。它与生命相对,因而与现代社会的一切价值相对。
永远是年轻、性感、光鲜、穿着第二层皮肤,穿着一层形式的物化的身体。永远快乐、活力、自信、甜美、自然的身体,它们如同游击队安插到任何的一个生活场合。不仅是海报,还有真实的穿着第二层皮肤的人,照片中的人和现实中的人的距离在削减。现实中的人想成为那个影像,成为平面的,或者屏幕的、数码的。一切都是无比完美的。如果说这个社会没有疯癫,是因为我们疯癫已经渗入理性之中;这个社会没有工厂,因为劳动渗透进家庭之中。同理,这个社会没有自然,没有第一层皮肤,是因为第二层皮肤和第一层皮肤的界限已经难以区分。
美丽是资本的一种形式。美丽的命令。它包含了作为性赋予其价值的色情。它不是本源的色欲,而是人造的色欲。“它再不属于内心隐秘、肉欲、而是属于经过估算的性含义。”这种性欲是既冷又热的,就像一种功用性内部的冷热色调游戏一样。 设计好的、穿着妥当的,时装模特一样的简易的冷漠的抽象。
在《冷记忆》,鲍德里亚讲述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约翰在正常地成长,但令父母失望的是他不还说话。大约16岁时,他喝茶的时候终于开了口:“我很想放点糖。”他母亲非常惊讶,便问他:“哎,约翰,为什么直到现在你什么话都不说?”“因为直到现在,一切都很完美。”
如果一切都是完美的,语言就没有用处。对牲畜来说果然如此。8
这是完美带来的根本性的冷漠,这是冰凉、凉爽、闪着金属色泽的身体。淡然、无动于衷、无情绪、零状态,或许是这个时代的身体。它不是建立在缺乏、不足够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过多、剩余的基础上。太多的经典,太多的刺激,太多的反馈,太多的信息,太多的诱惑,太多的事物。最终演变成消化不良,或者厌食。因为过多,因为雷同的重复,每一样东西都可以等同于另一样东西。没有唯一的身体,除非自己,没有唯一的恋人,这个和那个可以等量齐观。最终,没有自己与别人的差别,如果有,这就是一个时尚系列内部的细小的差别。
正如齐泽克所言,所有的大众文化,都在追逐a这个剩余快感。这是性革命失败的原因。现在,性解放正是第二层皮肤的真相,这层快感与规训连接在一起的“温柔的律令”:“菲勒斯汇兑本体制支配着当前的全部性行为,包括性革命。”9没有什么快感剩余。电视和电影的灿烂的笑容日益疲惫。第二层皮肤堆积得越来越厚。榨取剩余快感,越加显得力不从心。冷漠在加强,恶性循环。
但身体主义者无法逃离第二层皮肤,包括女性主义:“正是随着她的一步步解放,女性越来越被混同于自己的身体。”10俄狄浦斯的消失,需要第二层皮肤,一种轻度的压制性的皮肤维持着阉割的快感,尽管阉割已经不尽存在。这是第二层人工皮肤的功能性作用。它是必须的:
“人们不是承认阉割,而是提出各种各样的菲勒斯不在场证明,然后像患上了着魔强迫症一样,力图一个个地排出所有这些不在场证明,以便发现‘真理’——这个真理总归还是阉割,但它最终总是被表现为否定的严格。”11
四
从照片中打量着这个从法国外省来的农民。假如身处远古,我们只能通过谣言或传说得知他;假如是上个世纪初期,或者是照片;现在,我们可以通过屏幕,领略他的躯体、姿式、嗓音和语速。一篇他的美国同事的回忆录讲述了他日常生活的琐碎。不注重衣着,极少使用电子技术,依旧使用老式的打字机。十一岁那年,他坐着外祖父的牛车从外省迁徙到巴黎。也许他只是一个农民。这不是一个知识分子的身体。是一个出生中世纪,或者他喜欢用的人类学表达“原始社会”的人类,一个异乡人,偶尔路过这个时代时发出乡愁一般的感慨。用他的话来说,“在传统的秩序中,比如在农民身上,就没有对身体的自恋投入、戏剧性认知,而有的只是由劳动过程及与自然关系所导致的一种工具式/神奇视觉。”12
和德里达不同,他的习惯用语不是“没有X的X”,而是“比X更X”,是“没有、消失、临界”。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看到两者之间的连续性关系。鲍德里亚的“拟像”可以看作将德里达的替补、延异操作的即兴发挥。对于德里达“替代物替代着。它增加进来只是为了替代。它自己植入自己的替代的位置。如果它填充了那个位置,它填充的其实是一个空位。如果它再现或成为一个影像,它是一个根源缺失的在场。”13 替补者,总是在场的替罪羊,在场是不在场者的一个效果。替代里面存在着一种等级制度的暴力,它被否定同时也被神圣化,它既在内也在外,是无法捉摸的决定性的幽灵,一个绝对的他者。因此替补具有一种幻觉的性质,有一种既是在场也是不在场又是影响性的东西。一个符号代替另外一个符号,镜子代替主体的形象,图像代替世界,技术替代我们的存在,等等。替代物,不再是劣质的存在,不再是工具,或者客体,它拥有自己的生命。对于鲍德里亚,拟像也许是双重的不在场。不仅相对于参照物,它本身也是缺席的,这个幽灵本身已经被阉割,这个替代物本身也只是众多复制的替代物中的一个。它是不在场的不在场,一种彻底的消失。不是我们在想象客体,而是客体在想象我们。
鲍德里亚与德里达分别提供了两面镜子给我们。德里达关于主体的镜子,既是透明也是反光的。对于主体,他/她所能触及的或许只是镜子反光的一面,这是主体的自我触发。而主体永远不知道这面镜子透明的事实,这是他异的触发,它是先行的,主体对于它只能被动接纳。鲍德里亚的镜子是一面诱惑的镜子。或者太多的镜子,甚至在照镜子的时刻,能触到的只是一块拟像的镜子。这是真的镜子还是假的镜子?或许只有拟像的镜子。现在,不单单是一面镜子的问题,而是无数的镜子,太多的镜子,涣散的镜子。更为严重的是,镜子不再反光,它是一块吸收性的镜子,美国中的不断倒退的后视镜。“弯腰俯视一池水,Narcissus饥渴的念头熄灭了。他的影子不再是他者(other),这是一个吸收性的、诱惑性的平面。”14
阅读鲍德里亚,应从另外的角度开始。从一个相反的角度,将一种冷嘲热讽阅读成一种赞成,一种乡下人来到城市闲逛的震惊。或许所有的这些讽刺,都应该解读成一种身体不适的过敏性反应,或者是自卫的,或者是免疫的。或许,应该将这种乡愁与对抗,看作是对冰冷的技术时代的赞歌,这给予我们一个机会反过来嘲笑鲍德里亚的焦虑,那是献祭给这个拟像时代最惊艳的挽曲。用省略号、顿号、形容词的罗列等等修辞方式去描绘鲍德里亚,不说明我们想象力的匮乏吗?这是因为物品如此丰富还是因为对一种启示录的无能呢?和任何一种印着“后现代”文化印记的作品一样,他们作品中声称的东西总和大众阅读的态度相反,这是挑衅态度要达到的后果。正是这种自我毁灭的张力保存了他们。
从相反的方向阅读鲍德里亚,将其阅读成一个现代的他者对后现代的审视。我们换上他的眼睛,用他的眼睛观看这个世界,以发现过于人工的他异性。当今的都市漫游者,已不能猎获任何的新奇。短暂、偶然、碎片,终归只是一种现代性的自恋者的美学模式。很快我们会发现,在客体梦想人类的地方,人类只能纯粹被动地感受这个无法触及的崇高客体。
1 【法】让·波德里亚:《象征交换与死亡》,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车槿山译,第150页
2 【法】让·鲍德里亚:《象征交换与死亡》,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第149页
3 同上书,第151页
4 同上书,第150页
5同上书,第157页
6同上书,第169页
7 【法】鲍德里亚:《消费社会》,全志钢、刘成富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6,第140页
8 【法】鲍德里亚:《冷记忆》,南京大学出版社,第112页
9【法】让·鲍德里亚:《象征交换与死亡》,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第179页
10 【法】鲍德里亚:《消费社会》,全志钢、刘成富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6,第151页
11 【法】让·鲍德里亚:《象征交换与死亡》,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第167页
12 【法】鲍德里亚:《消费社会》,全志钢、刘成富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6,第140页
13 Footnotes, By Shari Benstock, Suzanne Ferriss,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2001,p35
14 Baudrillard:Seduction,Translated by Brian Singer, Palgrave Macmillan,1991 ,p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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