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在亚洲电影文化合作论坛举行期间,内地影评人臧杰对焦雄屏进行了访问,焦雄屏光着脚、穿着拖鞋,一脸轻松。臧杰一进门,她就张罗着安排座位、烧水、倒茶。
焦雄屏
1953年出生,祖籍山西。在电影界,有人称她为双料“教母”:既是中国台湾新电影的“教母”,也是中国内地第六代导演的“教母”。
也许是“教母”这个词里隐藏着某种霸气与权威性,让焦雄屏多少有些“不舒服”。对于前者,她解释说:“这个名字是在1987、1988年前后,国外的朋友先叫起来的,因为我在国外电影界的人脉比较广,很多台湾电影向国际推广,都是经过我这个渠道,这个名字就逐渐叫起来。”;对于后者,她更像是在辟谣:“可能因为乡土情结,我一直跟内地各个时期的导演和演员关系都非常好,比如30年代的电影女明星黎莉莉、上海的刘琼、新加坡的白光,一直保持通讯联系,现在两位故去,令人感伤。第四代导演吴天明是我非常好的朋友,艺谋、凯歌、田壮壮更不用说了,他们当年电影的一些海外宣传资料都是我给他们写的。我跟第四代、第五代导演的关系不下于与第六代导演的关系。”
焦雄屏的自我评价是:“其实我从来不是什么教母,我只是为华语电影做一些招呼工作,我做的都是辅助性、服务性的事情。”
所谓坚持并不存在
臧杰:近几年来,以张艺谋、陈凯歌为代表的内地大导演正在忙活票房拍摄商业电影;香港现在有一些影帝在搞“救市”,影片的投资也一样越来越高;比较奇怪的是台湾电影,最近蔡明亮还在讲“我不在乎有没有人看我的电影”,你觉得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什么?
焦雄屏:我感觉还是产业链不够正常。你刚才举的几个例子,我觉得都已经变成了一种任性的极端。不管陈凯歌或者张艺谋,如果他们说我才不管你呢我只管商业,蔡明亮说我才不管观众,我只管我自己的艺术,这两种都是产业链不健全情况下产生的极端人格。我觉得没有必要变得这么意气,在不同的位置上互相批评和检讨。我觉得,现在大家把这个事情变成人的尊严或人格性的比较,我觉得有一点点不对。批评陈凯歌张艺谋做的影片,中国媒体的谩骂已经到了没有理性的地步,就他们的行为来讲,他们对电影产业有一定的活络性功能。乐观一点看,它是一个事件嘛,比如《英雄》,骂他也是一种时髦,能造成一定的热闹性,也不差啦,也不算是坏事。
蔡明亮,我是他的制片人,又是他的老师。他后面会非常难做。一方面他的成本自顾不暇,一方面他要拍自己爱拍的电影,这中间的差距就很大,因为收不回投资。不但是我们,当我们去找别人投资的时候,每个人一看他的剧本和状态,就不认为这个电影会有市场。投资拿不到,就使大家变得都很焦虑。台湾很多导演都是这个情况。
臧杰:与内地的大腕导演相比,台湾的蔡明亮、杨德昌他们看起来似乎更坚持自己的价值,你觉得,他们坚持这种艺术价值的原因是什么?
焦雄屏:蔡明亮其实也在为市场而拍,他们的市场在欧洲。你叫他拍《英雄》,他不会嘛,所以无所谓坚持不坚持。他们唯一的市场在法国,所以他们就去争取法国那几个愿意投资艺术片的片商,这也是一种商业行为。这里面没有什么艺术坚持性的高贵,真正的高贵,是不求名利、不求发达,那才是坚持的高贵。
臧杰:现在有这样的导演吗?
焦雄屏:(沉吟)我举个例子,可是他不见得是个成功的例子,我觉得田壮壮在拍《德拉姆》的时候就是这个状况。2003年非典的时候,他自己就背着机器,雇个马队,自己去云南拍纪录片,这就是一种坚持的状态。虽然结果莫衷一是,但他会觉得无所谓。他就把电影当作一辈子要做的事情。这是坚持,不那么功利。
简单地说,你讲的这些导演都有一定的功利性,不管他们讲自己是商业还是艺术。可能这是最严厉的批评。但我觉得不是什么坏事。
台湾没有商业电影
臧杰:你说蔡明亮他们在台湾的生存很艰难,如果他们得了奖,台湾票房也会很差吗?
焦雄屏:会的。台湾观众早就不理这一套了。我们拍完电影得了奖回去,片商都会说,拜托你不要说你们得奖了。因为得奖,在台湾观众看来,是票房毒药。一得奖,大家就说,不看,那些得奖片都看不懂。
臧杰:那你觉得,在台湾谁执导的电影能算是商业电影?
焦雄屏:台湾没有商业电影,也没有这样的导演。
臧杰:与台湾导演相比,似乎内地导演的转型比较快。但台湾的蔡明亮、侯孝贤似乎只能拍自己会拍的东西,你觉得出现这种差异的原因是什么?
焦雄屏:应该这样说,陈凯歌和张艺谋受过很完整的电影训练、电影教育。以张艺谋为例,张艺谋本来就不是一个通过电影来传达他的人生观和世界观的导演。我认为张艺谋是个很好的翻译家,他有很好的技术,他如果找到很好的题材,他的影片就会很出色,因为他会找到一个相应的美学和技术来诠释他找到的好题材。
相反,蔡明亮侯孝贤等导演,他们的作品跟他们在美学上透露出的人生观是不能分开的。蔡明亮的孤独和侯孝贤的追求真实,这两样东西已在他们作品中,跟他们的人格和想法合而为一。他们电影的力量也在这里。好莱坞品质要分镜,要用表演的方式来呈现某一个戏剧性的故事。他们做不到,也没有这个技术。
而陈凯歌和张艺谋完整的电影训练可以实现他们想转换的空间。
臧杰:杨德昌呢?
焦雄屏:杨德昌也有困难。今天内地的贾樟柯会有困难,王小帅也会有困难,只是姜文没有。
臧杰:贾樟柯、王小帅不也是接受过完整的训练吗?
焦雄屏:不见得。据说贾樟柯是旁听生嘛,他不是本科的,是学文学的嘛,也没有学到技术上的东西。王小帅比较完整地接受过训练,但我跟他也合作过两部电影,我在长期沟通中觉得他的转换也一样有问题。
张艺谋的电影非常强烈地表现自己的艺术,他的分镜方法、声音的运用,诗学的方式,不是一般导演能做得到的,他在技术上的确有高人一等的地方。
技匠大师来之不易
臧杰:你觉得台湾电影市场,会不会出现像陈凯歌、张艺谋这样慢慢向商业电影转型的导演呢?现在有没有存在这种潜质的导演呢?
焦雄屏:老实说,没有。这个牵涉到要培养技匠性的大师出来,(不但)技术很好,(而且)能够适应各种类型,就像美国那些黄金年代的片场导演一样。培养这样的导演,台湾没有条件。学院上的训练和产业上的训练,这两种教育方式台湾都欠缺,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冒出一个很棒的技匠性导演,除非是天才。
臧杰:那你感觉李安属于哪个类型?
焦雄屏:李安的技术是从美国磨练出来的。他是折衷的。他能从美国众多导演中脱颖而出,一方面是他非常善于拍类型电影。另外,这个人有非常强烈的、完整的人生观。他还有非常坚定的儒家中庸文化,(这都)使他有非常坚定的电影观。
臧杰:如果说“第五代”的陈凯歌、张艺谋是那种技匠性的导演,但你看,第六代的内地导演崛起却在气质上与台湾导演具有某种相似性,他们大多也是执著于文艺片。这一现象,也导致了好像内地电影每年都要靠陈凯歌、张艺谋来撑场。
焦雄屏:(打断)还有周星驰啊。(笑)
臧杰:你觉得中国内地电影市场是不是也会出现台湾电影这种状况?
焦雄屏:是的,是的。
臧杰:那你觉得,内地电影是不是也将面临着台湾导演所遭遇的尴尬局面呢?
焦雄屏:不会。因为我觉得产业规律的雏形已经在形成当中了。今后,贾樟柯或王小帅或章明或娄烨,这些导演拍自我电影的空间会大大减少,他们的投资会从哪里来?不是说所有的投资人丢钱只是为让你去得奖,因为电影要看它的回收嘛。没有那么多的空间或投资提供给你来做个人的东西。商业电影其实是非常严格的,我一直觉得,商业电影比艺术电影难做。
臧杰:他们一定会转型吗?
焦雄屏:我认为,一定会不断有被淘汰的。目前暂时还不会出现这个问题。但当产业规律稳固下来之后,两种极端会慢慢松动。
臧杰:你觉得目前中国内地的第六代导演,谁有这样的转型资质呢?
焦雄屏:未为可知。我不乐观。我觉得,只有等到产业化的机制建立起来之后,才后出现多元的诞生。那时才会允许有一两部讲究艺术气质的电影存在。有的是讲究中产趣味的,如李安,有的则是讲究大众趣味的。
产业建设需要智慧
臧杰:那么,最商业化、产业链相对完备的香港电影,它们的生存现实不也是很艰难吗?
焦雄屏:香港的产业链其实也不健全,它只是相对于台湾和内地,比较健全。真正健全是美国、法国及西欧一些国家。
臧杰:那么,你认为香港电影目前面临的问题也是产业链不健全造成的?
焦雄屏:盗版这么猖獗,他们现阶段怎么会有健全的产业链呢?盗版、移民潮、产业专门人才的紊乱和一时的大失血,才是造成香港电影衰败的原因。
臧杰:你觉得对于现在的香港与台湾电影而言,是不是跟内地合作才是惟一的出路?
焦雄屏:绝对是。不仅仅是香港,任何人跟内地合作都是很有出路的。不然,那么多美国制片商跑来中国干嘛?因为大家都发现,他们将来要跟中国发生关系,跟中国的市场、中国的观众,中国的产业链发生关系。
臧杰:现在很多电影名义上中国在拍,实际是好莱坞的人在暗中操作与控制。
焦雄屏:对。我觉得,这个我们必须注意。将来会是一个伦理的问题。现在我们需要外来资金来活络你的产业,但当外来资金来了以后,你能把他们赶出去吗?这些资金会不会把你的很多东西掌控?这是我们要小心的。这需要政府要有高度的智慧去解决。将来你要面临如何解除好莱坞对这个产业,而且是文化的控制。
臧杰:这一步必须要走吗?
焦雄屏:我不敢说。我认为应该别让美国成为惟一的资金来源。要有多元化的制作。
臧杰:你觉得在这样的困境,中国电影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焦雄屏:我的期待是创作的尺度放宽。商业规律已经在建立当中,有些政策的拟定,能够有利于企业界来投资。然后呢,培养更多的编导人才、创作人才。刻不容缓的则是打击盗版、制定一些政策和法制来解决我们将要碰到的情况。
(本文由上海《收获》杂志社提供,全文刊载于该杂志2006年第6期《一个人的电影》专栏。有删节)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