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如果将这句话指向国产电影，或许可以演绎成：“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偏激的文字来度量国产电影的智商。”我知道这句话会抹杀某些象《十七岁的单车》、《阳光灿烂的日子》、《明天》、《孔雀》、《独自等待》之类的电影所付出的“我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般的良苦用心。但对于大多数象《芳香之旅》这样的国产电影来说，鲁迅先生的那句话确实能把“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国产电影描绘的淋漓尽致。
女人的青春与书生的欲望
《芳香之旅》的开头充满了暖暖的善意：摇摇晃晃的破旧汽车，弯弯曲曲的山路，远处浮现的雪山，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梨花村诗意的站名，还有车站广播里温馨的提示。这些画面的营造与渲染，都在试图将我们带入那个并不久远的民风淳朴、信仰单纯、路不拾遗的红色岁月。事实上我并不会无聊地探究这些影像是否会因为中国人根深蒂固的“世外桃源”情结而改写了历史原貌，亦不会在意是否是流行时尚中的小资情调浸淫了现实继而在怀旧的故事中大肆泛滥。对我来说，所有的影像都与现实无关，他们只是用影像虚构一个或真实或不甚真实的故事。即便是《大决战》那样的所谓的史诗巨片，对我来说只具有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浮雕意义，所不同的是前者是活动的。我所在乎的只是，一部电影的故事与影像能否让我在虚构的时空中获得片刻的隔绝于外界环境的沉醉与心甘情愿地被叙事牵引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如同迷恋一位深不可测的女子，她的一个眼神让你魂飞魄散，你的想象力只能跟随她一笑一颦的指引方向。或许事情的真相只是美人排遣午后寂寞时光的无意识举动，她眼神的迷离只是因为微醉后的慵懒。当天色将晚，香艳的户牖重新合闭，你方从一个无伤大雅的白日梦中醒来。如果，余韵未消，那也是仅仅是因为幻想的气味依然在傍晚的空气里漂浮。《芳香之旅》没能给我这种感觉，它使我像个新左分子一样迫不及待的排列充满敌意的文字以宣泄心中不满与失望。我的愤怒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一个知识分子和一个无产阶级劳模带着导演弱智的图谋，不折不扣地执行着自身的符号功能，分工明确井然有序地闯进一个女人的生活。我所有在影片开头即将建立起来的催眠感觉，在一瞬间坍塌。
那个叫刘奋斗的青年知识分子手拿《人体解剖学》在颠簸的汽车中走进了春芬的少女之心。知识、身体、欲望、梦想通常会成为一个伦理道德相对拘束的时代具有文化差异的男女相遇模式的关键词，但这些古老的元素的组合与搭配并不妨碍一个新的故事的诞生。可是在《芳香之旅》中，我们看到一个末流的古典“落难书生”模式披着革命时代的外衣粉墨登场。那场在铁道路口关于火车与城市的对话，使得知识分子身份（医生）的优势无限膨胀，并借助地域文化（上海）的优越感，迅速成为满足一个乡村少女爱情想象的唯一理由，并为情节的发展规定了不容置疑的方向。终于那场落在夜晚的瓢泼大雨，及时地配合导演完成了关于知识分子的教科书式的描述：一面是掩藏在知识表象下的书生欲望，一面是书生道德上的懦弱与伪善；并用大雨为春芬抑郁的下半生铺设了一个泥泞的起点：在她还没来得及用行为去实践梦想的时候，一堵被欲望和身体推倒的墙压碎了故事发展的多种可能性。于是，从落难书生的始乱终弃到功成名就时的道德忏悔，导演的意图在媚俗的叙述大道上一泻千里；而春芬只能像一只木偶被动地去接受从电影《孔雀》里的姐姐到小品《实话实说》里的大妈的脸谱转变，她的岁月被导演无情摧残。
红色怀旧与政治波普
在一个盛行多元取向和迷恋疯狂解构的文化氛围里，我们似乎有理由宽容任何一种文化思路。我们可以无情地戏谑远去的历史带给我们的创伤，也可以无限放大历史遗迹中细微的亮点。所以，当大众文化开始回避历史的真相和批判的意义时候，那么流行文化在大步向前的时候难免会以怀旧的名义用时尚前卫的元素去重新包装历史。正如许多当代作家越来越热衷于文革故事一样，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文革在渐渐淡出我们的日常经验范围以后，它留给我们的非理性和疯狂的历史语境，正好可以支撑作家们天马行空、悖反于现实逻辑的想象与叙述。我们可以用类似的境遇去描述许多中国导演的文化逻辑。他们的影像需要一个远离当下的历史年份作为标签，而无需解释影像的内容和故事是否遵循了历史逻辑。他们所看重的是：在现实生存空间里无法被满足的表达与诉说的焦虑，在一个远离我们的历史年代里得以酣畅淋漓的宣泄。他们需要的是这个以历史名义出现的故事，能够浇灭化解自己心中的块垒，当然这个块垒可能是导演特立独行的思考，也可能是大众文化消费的唾液的淤积。事实那个块垒是否存在思想文化优劣等差的区别并非是判断一部电影的唯一标准。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是，不管是《黄土地》还是《甲方乙方》，抑或是《红高粱》或者是《双旗镇刀客》，他们的出现对于百年中国电影的发展历程无疑都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所以说，对于一部电影来说重要的是，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故事如何贴上一个恰如其分的历史标签，然后消解一块合适的块垒。
《芳香之旅》试图为一个女人和一段岁月竖起一块承载着爱与哀愁的牌坊，而粗糙的石料却重重地砸伤了每一个试图仰首瞻仰它的过路人。我并非排斥红色怀旧作为流行元素出现在影片中。任何一类流行元素混入电影表达，能够带来的最直观的效应就是为受众提供了更为便捷的进入电影情境的途径。关键就在于导演如何通过故事去阐释它。就像那部《孔雀》，唯美、怀旧、黑色幽默这些流行元素的在故事中的穿插，并不影响它成为一部在商业与艺术方面双赢的经典。而《芳香之旅》却没有做到这一点。事实上在影片的开头，当一个无产阶级劳模驾驶着红色的“向阳号”驶过油菜花盛开的乡村小道时，我们就已经知道红色怀旧将成为这部影片试图表达的主要情绪之一。很显然在那个时代所具有简约、纯朴、率直、干净的气息的确是政治体制之外弥足珍贵的亮点，一个无法被复制的氛围足以让每一个生活于当下的人们深深缅怀而又唏嘘不已，同时也暗合了某些时尚的流行元素。当故事的发展不足以支撑这种追忆的时候，问题就出现了。
春芬驾驶着那辆已经被抛入废品回收站的“向阳号”，抛锚在繁华城市的商业区，当人群与车辆开始包围她时，春芬晕眩之后的一声凄厉的叫喊将我们的目光定格在车头与车顶上两个鲜红的“废”字上。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很清楚这是导演试图像我们传达的信息。可是在这里，我只能看到表现主义话剧的荒诞与夸张被影像复制，它硬是活生生地冲断了一场原本可以缓慢铺展的怀旧叙事。就像在一场风花雪月的情事中，突然冲进一群手持刀枪的红色娘子军在你面前雄壮地起舞。在此之前，从那场《红高粱》式的野合中老崔阳痿后的一脸尴尬，到劳模因私事而遇难却被人颂扬，有关红色怀旧的表达已经让人开始觉得混乱与偏离。于是到了这里，导演便亲自出场上演了一场政治波普的街头行为艺术表演，其最终结果是把一首怀旧的挽歌唱成《国际歌》式的群体呐喊。而此后，春芬在现代化的大客车上缅怀当年向阳号驶出隧道的场景，这一切都已是多余。因为这部电影早已“废”了。写到这里，我突然心生厌恶。我向来不喜欢一些充满暴力色彩与社论语调的文字，而自己的笔下却一再流露出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暴戾气息。事实上，我心里很清楚，一旦遭遇像《芳香之旅》这样的电影，我就非常怀疑它是否心怀善意。我常常觉得像章家瑞这样的导演一直在蔑视大众的智商与审美，总是炫耀一些作为常识而存在的事物。他们貌似平易近人的姿态，其实是一种羞辱，就像对一个具备初中学历的正常人解释鲁迅是个男人。
方岩，男，80年人，文学硕士，某高校教师，主要研究方向五四文学史、思想史以及大众文化批判。联系方式：fy2004s@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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