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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泥:读冉平《蒙古往事》

2012-09-30 01:0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舒泥 阅读

 给《蒙古往事》写一篇评论对我来说是一件挺复杂的事情,我对这本书的感觉本来很清楚,但是我听到各种各样的反应以后感觉就混乱起来。
  
    刚开始读的时候,我觉得作者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描写铁木真随父亲前往孛儿贴家求亲的那一段。路上经过一片草原,草原上有两个湖,阔连海子和捕鱼海子,两个海子的中间是乌尔什温河,河水从捕鱼海子流向阔连海子。他们从西向东跨过乌尔什温河,渐渐地山峦起伏,树木多起来,林间,他们遇到一只花斑大母鹿。行文迤逦而有点魔幻,就好像玩战略性电脑游戏,地图上大部分地方都笼罩在阴影里,车辆和士兵走到哪,哪里才鲜亮起来。鲜亮地方就是《蒙古秘史》中记述过的地方。
  
    其实作者写的那个地方很多人都去过——那个地方就是呼伦贝尔。阔连海子就是呼伦湖,捕鱼海子就是贝尔湖。海子就是湖,译成汉语时加上的,阔连就是呼伦,和汉语一样蒙古语也存在复杂的方言,“k”和“h”的发音在有些方言中是混淆的。比如现在大家都熟悉的“可可西里”,实际上用现在得东部口音念就是“呼和锡勒”意思是绿色的山岗。这个“呼和”和呼和浩特的“呼和”完全是一个词,但是在汉语里就好像没有关系一样。无论译成阔连海子还是呼伦湖,它的蒙古语地名从来没有改变过。“贝尔”的蒙古语念出来再写成汉语完全可以写成“捕鱼尔”,现在它们中间的那条河现在地图上叫做“乌尔逊河”。从今天的新巴尔虎西旗向东跨过乌尔逊河,再一路向东,走到丘陵起伏有林木的地方就到了鄂温克族聚居地地方,大兴安岭的西部边缘,那里的鄂温克人今天还有很多人姓“弘吉剌特”就是孛尔贴夫人的娘家姓。那只花斑鹿应该就是大兴安岭中的梅花鹿。
  
    很遗憾大片阴影在作者的笔端没能展开,这使美丽的呼伦贝尔没能以它苍凉、辽远、博大、优美的面貌展现在读者面前。
  
    我这样挑毛病有点吹毛求疵了,因为对于绝大多数汉语读者来说,这种文字与土地间位移并不重要。在作品研讨会上,我和作者冉平聊了几句,提到电视剧《成吉思汗》,他冒出一句:“我不看,没法看!汉族人写的东西。”我忽然很惭愧,我第一次读他的书的时候心里也是这样说的。他在内蒙古生活了四十年,我和蒙古人交往也有十年了,其实我们可能有同一个毛病,包括电视剧的创作人员也是:我们都是汉族人,而且都自信自己很了解蒙古人,但是其实我们都只了解蒙古人的某一个侧面。汉族人写蒙古人,始终会像一群盲人面对一头大象。
  
    后来专门和冉平交换过意见,算是一次采访,他谈起对蒙古人的感受和认知,其实非常强烈,也很深刻。他知道蒙古历史发展的秘密,所以他的故事情节或许更接近当时的情况。
  
    在雪地里和一只野狼默默较量的冬天,整篇小说最有创作性的情节。长生天赐给蒙古人的冬季永远漫长而严酷,夏季则美丽而短暂,而且也许要十年才能碰到一个水草丰美的夏天,熬过严冬是蒙古人最大的本事。在漫长的冬季里,忍受、沉静、生存才是第一位的,一直熬到狼在帐外冻硬了,铁木真赢了,赢了才有后来的成吉思汗,而这之前他们并没有用利器和白牙较量。因为历史演义难免受制于历史,但演义就必须想象,如果不熟悉塞北冬天的风暴和严寒,如何写出这样的情节。
  
    但是我仍然觉得它缺少点什么,又多点了什么。我们聊起塞夫和麦丽丝的电影,《东归英雄传》、《悲情布鲁克》以及冉平编剧的《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冉平说,在他编剧的原本中,并没有成吉思汗囚禁孛儿贴不认儿子的情节,那些是导演加的。
  
    铁木真的长子虽然最终封地遥远结局凄惨,但是长子系始终在家族中保持着很高的地位,远远胜过成吉思汗那些偏妃们生的血统明确的儿子。在这件事上很多人很难理解铁木真,包括蒙古族导演塞夫,但是冉平理解。蒙古男人并不是不在乎妻子的贞操,不过女人被别人用暴力抢走是男人的失职,男人要容得下这样的女人,这样才能容得下天下。以前的蒙古人写东西这事根本提都不提,谁提谁就会像察合台一样被人唾骂。有意思的是,现在的蒙古族导演塞夫却觉得这件事很难容忍很难在心中磨平了。
  
    其实塞夫的很多电影在故事情节上都和史实相去甚远甚至有点史实无厘头,而冉平的东西更加史实贴近,情节合理。但是正是塞夫的电影里有冉平的《蒙古往事》里所没有的东西,就是蒙古人的内气,内在的情感,心灵深处的痛苦与欢乐。读《蒙古往事》能感觉出它不是蒙古人写的,就像看电视剧《成吉思汗》可以看出来木华黎不是蒙古人演的一样,因为他没有蒙古人的眼神,不会像蒙古人那样庄严,也不会像蒙古人那样笑。
  
    对于真正的蒙古人来说,冉平的很多情节中解释得有点多了,比如成吉思汗为什么会在大事上听妻子的意见。多半汉族人认为后宫干政是坏事,但是蒙古人从来就不这么认为,这些在草原上风驰电掣的男人,在女人面前就像孩子一样,女人是他们的主心骨。后来的元朝皇帝忽必烈每每遇到大事都派人问问皇后是怎么说。今天草原上仍然这样,牧民小伙子大都很倔强,但是再倔强的小伙子也要听老婆劝,要是连老婆的劝告都不听,这小伙子也就没人能劝了。所以那些成大事的蒙古男子都有好妻子,或者好母亲,而铁木真的优势就在于他两样都占了。这种事对蒙古人来说是不用解释的,不过反过来想想,这本小说毕竟是汉语创作,给汉族人看的,不解释,读者能懂吗?

 《狼图腾》的成功就在于它解释得特别充分,故事并不复杂,但是每一个细节的来龙去脉都从源头论证起。而藏族作家阿来的《尘埃落定》和《空山》都是采用的另一种态度,关于自己民族的文化他什么都不解释,让懂得人自己感受,不懂得人感受到什么算什么,于是成了魔幻现实主义。
  
    我不知道多少人能读懂《蒙古往事》,不过即使每个人都读到的都不同,也很正常。在那次研讨会上的评论家中也有仁者和智者,书的价值就在大家的阅读中闪放光彩。
  
    我很喜欢李敬泽的那个评价:现在写成吉思汗的作品很多,但是我们看到,包括电视剧的《成吉思汗》,基本上把成吉思汗写成刘邦、朱元璋之类的人物,完全把他写成了传统历史事件中开国皇帝的形象,这是对成吉思汗极大的歪曲。当我们这样想象成吉思汗的时候,实际上我们根本就想象错了。从这种错误的想象中,我们除了得到一点自我安慰之外,我们得不到真正的知识和教育。这就是《蒙古往事》中成吉思汗形象的重要价值,凭这一点,它已经高得不可估量了。
  
    当冉平写孛儿贴提着裙子从占有了她数月的男人身上迈过去,在礼花一样漫天飞舞的箭中间迎接铁木真的到来;当他写铁木真让他的弟弟自己去解决和通天巫之间的纠纷,结果不可一世的通天巫转眼被扭断了脖子,铁木真看看天,长生天并没有朝他发怒,一切就这样解决了,这群人的生命和力量就在他的笔端爆发着。
  
    有位评论家说,这本书贯穿始终的是成吉思汗关于男人的快乐的那番阐述:“追击敌人,把他们铲除干净,夺取他们所有的一切,看他们的妻子号哭、流泪,骑他们后背平滑的骏马 ,将他们美貌的妃做睡衣和垫子,注视她们的脸颊并吮吸她们乳头色甜蜜的嘴唇,这才是男人的快乐。”他认为这就是我们缺乏的民族精神,征服和霸气。
  
    我听到他这番话的震惊和可能和他读到这句话时感觉到的震撼是一样的。为什么他读不到铁木真的博大、深沉和爱,对妻子、对兄弟、对亲人和竞争对手的浓烈而且宽弘的爱?为什么他读不到铁木真和扎木合安达敌对状态下的生死之交?为什么他读不到铁木真的智慧——处事决断、简单,从不错过时机?为什么他读不到整个人群爆裂张扬的性格和自由的精神?为什么读不到铁木真高超的领导能力?有蒙古血统的评论家冯秋子说:“成吉思汗的所有部下是最大限度发挥了每个人的聪明才智。”这是多么了不起的领导才能啊?可为什么那一位读不到呢?为什么他只读到了那句残暴的话,并把它作为整书的精神呢?如果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那么也许他是真正的独裁者吧?
  
    你看,即使解释了,每个人的眼睛里看到的成吉思汗还是不一样的。但这对沉睡在高原之下的伟大可汗来说并不重要,对草原上的挥舞着套马杆的子孙来说也不重要。那些流传在草原上的乎近乎远的故事本身并不需要流传到草原之外,就像深山里美丽的姑娘并不需要到城市里成为歌舞演员才能证明她的价值,进了城也可能沦落风尘呢。
  
    蒙古人至今仍然有口承历史的习惯和能力,历史就在人们的交流中不断被印证,越来越接近它的本来的面目,而不会在流传中夸张变形。任何异族作家的作品和史学家的研究其实都没有草原上的传说靠谱。就像呼伦贝尔,不管汉族人管它叫什么,千年来它的名字和面貌从不曾改变,苍天之下,游牧人默默地在这片土地上迁徙繁衍,将祖先的秘史无声无息地传递给子孙。
  
    冉平在内蒙古生活四十年了,不过一个在内蒙古生活了四十年的汉族人对蒙古民族的理解还是远不如入关四十年的满清贵族对汉族文化的理解。但是和很多阅读本书的人相比,他的功底已经相当深厚了。一直以来,汉族人对“异邦蛮夷”们的看法始终摆脱不了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因而了解、理解和包容另一个民族的文化对汉民族是有好处的事情,它可以使这个民族走出狭隘和盲目倨傲,变得丰富和强大,这就是草原以外的人们需要《蒙古往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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