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评论

贾樟柯:生活是电影的主角

2012-09-30 01:24 来源:东方早报 作者:卫西谛 阅读

  从个人趣味来说,从小津到阿巴斯到侯孝贤都告诉我一件事:生活才是电影的主角。贾樟柯这十年也一直在这条路线上。

  其实《贾想》是一部不需要书评的书。读到这本书的最后,看到吕新雨教授在《二十四城记》的研讨会上发言时说:“讨论贾樟柯很难,他给批评家留的空间很小,因为他是他自己电影最好的理论家,他把自己的电影说得滴水不漏。”真是会心一笑,这本书里收录的短小的手记和长篇的访谈无不验证了吕教授的话。对于已然“滴水不漏”的文本,再去评价似乎多此一举,而且显得非常困难。

  既然不知从何说起,那就从我自己说起。

  《贾想》这本书按时间次序安排文章,或许显得零碎散乱,这可能和贾樟柯本人喜欢事物的“本来面目”有关。从“读者”来说,可能会因为没有系统性而失去方向感;但对于“影迷”来说,倒正好能勾起对贾樟柯电影的回想。我自己属于1990年代中后期的影迷,也就是租录像带看的最后一批、买VCD看的第一批。如果我回想十年的看电影的经验,往往会以贾樟柯的作品做时间标尺。不是马丁·斯科西斯,不是张艺谋,也不是侯孝贤与王家卫。

  我最早知道《小武》,和很多年轻人一样是在《读书》和《书城》上,那时还叫作“地下电影”,也就是只有少数城市的少数知识分子看得到。我在次年随着所谓的“民间观影”热潮开始做“后窗看电影”活动,通过电影学院的朋友辗转得到了一盘可能已经翻过很多遍的录像带,把《小武》传播到南京(全国各地最初看到这部片子的人基本都是以这种方式)。我记得,当时是在一个挺大的教室里放的投影,声场也很空旷,有点像王宏伟洗澡的那个澡堂。看《站台》是在2002年,在第一届也是最后一届“北京独立影像展”的闭幕式上,当时在一个露天电影院,晚上天很冷,风直吹,还是贾导亲自做的同声传译,把山西话翻成普通话,一到说粗话,大家都笑,极像流浪歌舞团演出的情形。等到《任逍遥》出来,VCD已经全面升级为DVD,在家里我们就可以看到任何一部大师的作品、任何一个小国的电影,过去对影像文化的饥渴,一下子变得很丰富,甚至有点泛滥,有点让人不知所措起来。不知是不是像素大幅提高的缘故,感觉《任逍遥》也突然精致起来。到了《世界》,我们竟然可以坐在电影院里看到公映的贾樟柯电影,当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个人依然由衷喜欢这个片子的视野。接着是获得金狮奖的《三峡好人》和《满城尽带黄金甲》在同一天上映,在广大媒体上引发“殉情说”和口水战……

  这些具体的私人经验告诉我,我们这十年的观影历程是如何一点一点走过来的,而贾樟柯作品正是线性记忆上各个时间点的标志物。这本《贾想》就像是给这些标志物写的侧记。我最近看到的官方的中国电影数据是如此描述的:“中国电影业从2003年起全面推进产业化以来,电影产量从2002年的100部左右上升到2008年的406部……电影年票房从2002年的不足10亿元扩大到2008年的突破43亿元……全国城市影院从2002年1400余块银幕增长到2008年的超过4000块银幕。”这些数据可能有其科学意义,但对于个体而言,这个数据是没有记忆的温度的。但是贾樟柯电影附着在我们这批人的观影记忆里是有切实的温度的。因为贾樟柯在“说出自己”(陈丹青序中语)的同时,也多少说出了这代人对这个飞速向前、不断将过去抛在身后的时代的复杂而具体的感受,其中也不乏浪漫。

  如果撇开电影文本不谈,那么我个人在《贾想》这本书里最满足的是贾樟柯的小短文,一触即知充满温热。很多人对贾氏作品怀有一种偏见,觉得他总是在拍边缘、拍底层,拍“冷冰冰”的现实。其实就算没耐心看完他悠缓的电影,只要瞥一眼他精悍的文字,就知道他爱的是“热腾腾”的生活。这类短文,我一直觉得贾樟柯是个中好手。尤其是他拍《任逍遥》前后的两篇文章:《我比孙悟空头疼》、《有酒方能意识流》,是绝好文字。这个时期或许正是他最茫然的时期,算已成名,前途却未卜。前一篇从自由谈起,说他读《西游记》“整个小说没有反抗,只有挣扎;没有自由,只有法则”;最后落在电影,说“还是拍电影吧,这是我接近自由的方式”。后一篇从喝酒谈起,说他在北京电影学院后面黄亭子酒吧阅人无数;最后还是落在电影,说“于是不得不抓紧电影,不为不朽,只为此种可以落泪”。虽然贾樟柯自己偶尔也谈充满宏大叙事的电影理想,但这几篇小文章字里行间闪出来的光,你就知道这个人和电影是无法分割的。

  作为一个成功的导演,被问到成功之前的经历是常事。所以贾樟柯难免在多篇文章和访谈都谈到了成长经验,这些经验散落在这本书的各个角落。从次序来看,早期谈的比较多、比较具体,也不避讳自己的乡下出身,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不诗化自己的经历”,甚至有意识“强化”这段经历。他喝酒打架、跳过霹雳舞,画过画、写过小说,学电影时也做过剧本枪手。他描述自己年轻时代的这些情景,非常接近前辈侯孝贤,没有传奇,但确实充满了生命力。那些丰富而躁动的青春岁月成为他的“故乡三部曲”的源头。很有趣的是,在大家熟知他这些背景的数年后,贾樟柯在短文《我的电影基因》中写到他不曾透露过的故事——在他七八岁时,父亲曾一遍一遍描述自己所看到的某个拍片场景,而且谈到了一个“电影的秘密”:拍电影是要打光的。这篇文章短小动人,却是一个导演最迷人的“前史”,这似乎是导演贾樟柯对电影生涯的一次追溯性认证。

  人们常以摹写底层人民、现实主义、时代的良知等一些非常大的词汇来评价贾樟柯的作品。但他本人最常谈的、谈得最好的则是具体的生活经验,而且生活经验确实构成了他电影的主要动力。以至于在《小武》刚刚获得成功时,他甚至害怕自己从此出门打上面的、不用再去挤公共汽车的生活转变,会失去一种体验。但是这种失去又是必然的,他也说如果为挤公共汽车而挤公共汽车,这就成为一种做作。他是害怕失去这种经验。贾樟柯的笔下或口中,常会出现他看到的某一张面孔、听到的某一桩事件,质朴、普通,但他都会形容得很仔细,并且常将其引申为自己影片的来源,并赋予更深广的涵义。在1996年拍《三峡好人》前后,他有两篇文章谈到自己感到失去创作力量时,总是在故土的风声里、在与旧友一起游荡时重新唤起勇气。更在酒后心事流露,呕吐后说出“我爱江湖”之类的话来。

  尽管我对贾樟柯导演的电影所采取的某些形式有所保留,但不妨碍我欣赏贾樟柯谈生活经验与电影经验的交叉,这是我觉得《贾想》最好的部分。从我个人趣味来说,从小津到阿巴斯到侯孝贤都告诉我一件事:生活才是电影的主角。贾樟柯这十年也一直在这条路线上。 

  我个人比较不太满足的部分,是这本书的访谈,尤其是后半部分贾樟柯分别与侯孝贤、蔡明亮的对话。按照陈可辛的话来说,导演和导演在一起别谈艺术,只能谈运作(市场)。艺术实在是件主观的事,即便是一度都说贾樟柯像侯孝贤,但一谈艺术,基本各说各话,即便是贾这样的谈话高手,也都屡屡往对方那边靠拢,到最后也未形成真正有意义的交流。人多也不行。最后一篇,安德鲁、欧阳江河、翟永明、吕新雨等大牌的那篇讨论也很表面,除了确立贾是“阐释中国的电影诗人”外,只有贾自己对《二十四城记》的拓展性阐释可能对影迷来说有些价值。

  相对而言,在2000年之前,林旭东与孙健敏做的两篇访谈还是很扎实,贾樟柯除了谈他自己的出身之外,还谈了许多拍摄与制作影片的具体经验,这种经验对现在的DV青年依然有效:包括如何指导非职业演员,如何从电影经典理论中找寻出路等等。从他初期的一些文章和谈话中,我们也能嗅出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导演的锐气和聪明劲。比如《小武》拿到香港去展的时候,就怕观众无法接受这种风格,干脆在海报上写“这是一部粗糙的电影”。完全是一种先声夺人的宣传策略。在拍《小山回家》之后,他为自己这部作品中的一个七分钟长镜头写下非常慷慨激昂的辩词。其中写道:“我愿意直面真实,尽管真实中包含着我们人性深处的弱点甚至龌龊。我愿意静静地凝视,终端我们的只有下一个镜头、下一个凝视。我们甚至不像侯孝贤那样,在凝视过后将摄影机摇起,让远处的青山绿水化解内心的悲哀。我们有力量看下去,因为——我不回避。”这段今天读来似乎略显矫情的宣言式文字(贾自己后来的作品也不乏化解内心悲哀的镜头),但放在当年的《今日先锋》上,的确煽动起很多影像青年的激情。

  除了激情,贾樟柯的文章也有一定的预见性。整整十年前,我陆续读到贾樟柯的两篇文章,叫《业余电影时代即将再次到来》以及《有了VCD和数码摄像机以后》,印象很深。他提到了两种人:一种是留恋在碟店里的影迷,一种是摆弄DV的爱好者。我一直属于前一种。这两篇文章对我的冲击是,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是这波新的电影浪潮中的一个观众。现在很多人把“业余电影”叫做“独立电影”或“个人电影”,谈这些已经不再稀奇。可是十年前,贾樟柯谈这个的时候是有一种预言性,它预见了今天的年轻人能够更为自由、更为独立地拍摄自己想拍摄的剧情片和纪录片。

  如今,预见了这一切的“青年领袖”已经不再年轻,目睹这一切的“文艺青年”也已经不再年轻。我一度也认为贾樟柯导演的《站台》有一些表达过度用力,但却止不住喜欢那个结尾:镜头不着痕迹地一刀切入数年后:“明亮在沙发上熟睡,瑞娟抱着孩子在屋中踱步。茶壶响了,像火车的声音。”这个戏亦幻亦真。贾樟柯在这场戏的“手记”中如此写道:“没有了青春的人都爱眯个午觉。”这句话让我想象起某个情景:或许某位曾经泡过电影论坛、混过民间观影、淘过盗版影碟的文艺中年,终于等到周末,趁着老婆孩子出门去,抱着这本薄薄的《贾想》倒在角落里的沙发上,重温自己过往的迷影岁月,翻着翻着,终于发出微微的鼾声……  

  《贾想1996-2008:贾樟柯电影手记》

  贾樟柯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9年3月第一版

  266页,24.00元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