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轶:这几天在看您写的文章和访谈,里面提到“民间”。我发现:我们现在说“古”或者“复古”,一般容易想到的是中国传统的主流那么一个模糊的范围。说“当代”或“现代”,一般容易想到的是在西方主导的全球化影响下的主流意识。“民间”似乎可以划到上述两者中的任何一方:如果被看作是古代传统可以对应民俗艺术,如果在当代艺术里出现往往体现的是一种后殖民的心态,是在资本主义文化吸纳异质因子以维持其政治正确的逻辑之下。谈复古者,往往基于对资本主义全球化现实的不满,谈当代者,又往往基于对古典规则固步自封现实的不满。在上述两种划分状态里,“民间”始终是作为被压制被统治的角色出现,而且都被局部的、表面的使用。那么,“民间”里面,真正的那个更复杂矛盾、更具有批判精神的东西是什么?
郭海平:我理解的民间力量,是指那些不知道和不能接受主流文化控制的人的力量,这是一种自发和自觉的力量。今天的主流文化已显得越来越数字化、专业化、技术化和权力化,这种数字、专业、技术和权力化对人精神生存与发展的伤害很大,因为它固化了人的精神,使人的精神丧失了自由的属性。一个个天生具有自由精神的人最后都被改造成了塑料人、金属人、电子人、数字人和精神奴隶。不过,在主流文化控制之外的民间我们仍能找到自由精神的存在,它们一方面拒绝接受主流文化的主宰,同时又受到主流文化的排斥,当然,在这种民间力量中的成分很复杂,在我看来,具有积极意义的民间力量是指那些不愿放弃自己天性的人所拥有的一种意志,我们可以称这种意志为生命意志、自然意志,或自由意志,这种意志就是我说的那个“批判精神”。
宋轶:而“民间”的力量系觅流我们如果要深入研究,又有哪些点可以切入呢?
郭海平:在不断的反思中,我认为从被主流文化贴上“精神病人”标签的人创作的原生艺术切入是一条比较理想的途径,因为这类艺术从它的降临到生长完全不依赖于任何主流文化,它是野生的,它依靠的是人的本能、天性和自然,它有自身一套独立完整的循环系统。所以说“精神病人”创作的原生艺术与其它艺术种类相比更能反映人的生命意志、自然意志,或自由意志,而这些作者又恰恰是存活在主流文化之外的民间之中,对于这些原生艺术作品和作者,我们不仅可以从中了解到人的生命意志、自然意志,或自由意志,而且也可以了解到人的生命意志、自然意志,以及自由意志与现代文明之间的冲突。
宋轶:您所指的个性的力量、潜能的力量、身体的力量和自然神秘的力量等,分别指什么?是否能详细描述一下?比如您的艺术中心里哪些画能体现神秘力量,可以怎么分析?又从中如何去解读这个世界?
郭海平:不论是对于自然还是社会,生命的存在价值和意义与不同生命个体之间的差异是分不开的,否定这种差异就是对生命存在的否定。所谓潜能是指人与生俱来的能力,但我们后天接受的社会文化教育在很大程度抑制了这些能力,如我们原本可以感受到的世界,却由于受到社会文化的抑制,使我们难以感受到那个世界的存在,这时,我们只能依靠那些专家专业知识的支持,但所有专业知识反映的只能是一般的、概括的知识,这些知识忽视了每个生命个体的差异性,所以当有差异的个体应用这些没有差异的一般知识时必然会因为缺失而损伤到人自己生命的完整性,而这种缺失又进一步导致人的很多需要被忽略,久而久之人的很多功能便会出现衰退。
所谓身体的力量是针对大脑思维的力量而言的,人脑与人身体之间的关系是相互作用和依存的,人脑是为人身体服务的重要器官,同时,人脑的活动又是依照人身体信息的反馈做出各种反映,但从另一个再度看,人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身体也是人脑的延续。但我们今天人为改变人恼与身体之间的关系,将人脑当着实现社会目的的机器,而人的身体又被视为维护人脑高强度工作的载体。今天人面临的一个严峻挑战就是人的生存与发展的原有的条件和目标都发生了更本性的改变,由此而导致人与自然越来越疏远。
我说的自然神秘力量是指超越我们大脑认知范围的一切存在。今天的人过于依赖知识,这使我们的生存空间变得越来越封闭和狭隘,解放我们的个性、大脑和身体,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多的自由,只有这样,我们每个人的生命的存在价值才能显现出属于它自身的存在价值和意义。
我们艺术中心发展的目标就是通过丰富的艺术形式展现那些被大家忽视的人的生命和精神的存在。我希望通过视觉和互动让大家去感受和体验这些存在,而不是去进行分析,就像儿童乐园一样,如果有人愿意分析和解读,我们也不反对,但我希望这种分析和解读的最终目标是逐渐解除分析和解读。所以在选择作品时,我希望被选择的作品尽可能无需文字的解读便能传递它的精神力量,当然,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宋轶:您也提到人的自然意志,这该怎么去具体理解呢?
郭海平:谈自然意志如果不谈疾病就会空洞抽象,因为只有在疾病中才能让人生动地体验和感知自然意志,我在新星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我病故我在》文集,里面不少文章都谈到自然意志与疾病的关系。我认为我们今天用化学手段去解决人的疾病问题是非常愚蠢的,因为这些化学手段的过度使用让我们失去了许多认识生命和自然的机会,传统中医理论中“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已经很到位了,我再说都是多余的。我们今天的文化发展早已超过了文化的承受能力,过头了,所以我很理解西方的解构主义。我之所以推崇原生艺术,就是希望艺术能还原到它最初的功能,因为我们今天看到的艺术,大多数都是披着艺术外衣的伪艺术。理解自然意志在今天最好的方式我认为就是体验,而在疾病折磨中的体验是我们更不应该错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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